第134章

“哦,在二楼,203病房。”护士指了指楼梯,“韩老交代过,你直接上去就行。”

“谢谢。”

林晚星快步上楼。木楼梯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扶手粗糙,漆都快磨光了。

二楼走廊更安静些。203病房在走廊中间,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

病房不大,摆着三张病床,但只住了顾建锋一个人。靠窗的那张床上,他半靠在床头,眼睛上蒙着纱布,只露出鼻子和嘴。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晚星?”

“是我。”林晚星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眼睛……怎么样?”

“没事,就是点小伤。”顾建锋伸手摸索着,碰到她的手,握住,“你怎么来了?工坊那边……”

“工坊有晓梅她们在,没事。”林晚星打断他,仔细看他脸上的纱布,“真的不严重?医生怎么说?”

“真不严重。”顾建锋笑了,“就是石灰进了眼睛,有点发炎。医生给上了药,说休息几天,按时换药,就能好。韩老小题大做,非让我住院。”

林晚星松了口气,但心里还是心疼。她轻轻摸了摸纱布边缘:“疼吗?”

“不疼。”顾建锋摇头,“就是有点痒,想挠。”

“别挠。”林晚星按住他的手,“忍着点。”

两人一时无话,就这么静静坐着。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窗外传来远处街道的嘈杂声,还有隔壁病房孩子的哭声。

过了会儿,顾建锋开口:“晚星,对不起,又让你担心了。”

“知道我会担心,就保护好自己。”林晚星轻声说,“每次你出任务,我都睡不着。这次更糟,直接进医院了。”

“以后不会了。”顾建锋握紧她的手,“我保证。”

“你的保证,我都不敢信了。”林晚星嘴上这么说,手却回握着他。

这时,护士推门进来换药。是个年轻的小护士,端着托盘,上面放着药水、纱布、棉签。

“顾副团长,换药了。”小护士声音清脆。

林晚星站起身让开。小护士熟练地解开旧纱布,用棉签蘸着药水,轻轻擦拭顾建锋的眼睛。

林晚星这才看清伤口。

眼皮红肿,眼角有灼伤的痕迹,好在眼球看起来没事。

“怎么样?会影响视力吗?”她忍不住问。

“不会。”小护士边涂药边说,“石灰粉进了眼睛,但处理及时,角膜没受损。就是结膜有点发炎,按时上药,一周左右就能好。不过这几天要注意,不能见强光,不能揉眼睛。”

“那就好。”林晚星彻底放心了。

换完药,重新包扎好,小护士端着托盘出去了,临走前嘱咐:“晚上十点熄灯,家属可以陪床,但床只有一张。”

病房里又剩下他们两个人。

林晚星在床边坐下,看着顾建锋蒙着纱布的脸,忽然笑了。

“笑什么?”顾建锋问。

“笑你现在这样子,像电影里的伤病员。”林晚星说,“要是再给你配个拐杖,就更像了。”

“那你就是照顾伤病员的女护士。”顾建锋也笑了,“林护士,我渴了,能给倒杯水吗?”

“等着。”林晚星起身,从暖水瓶里倒了杯水,试了试温度,递到他手里。

顾建锋接过水杯,慢慢喝着。阳光照在他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过枪,也握过锄头,现在握着一杯温水。

林晚星看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她的男人。会受伤,会疲惫,但永远挺直脊梁。他会为了任务冒险,也会因为她的担心而道歉。他刚强,也温柔。

“晚星。”顾建锋喝完水,把杯子递给她。

“嗯?”

“我想你了。”他说。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林晚星眼眶一热。

她俯身,隔着纱布,在他眼睛上轻轻吻了一下。

“我也想你。”

顾建锋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林晚星顺势靠在他肩上,心里无比踏实。

阳光慢慢西斜,病房里的光线变得柔和。

两人就这么静静依偎着,谁也没说话。

直到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声:“医生!医生!快来人啊!”

林晚星抬起头,和顾建锋对视一眼。

虽然他看不见,但两人都从对方的表情里读出了同样的疑问。

“我出去看看。”林晚星起身,走出病房。

走廊里已经乱成一团。几个穿着劳动布衣服、满身尘土的男人抬着一个担架冲进来,担架上躺着个人,脸色青紫,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医生!救命啊!”为首的男人急得满头大汗,“我们在山上采石,他被石头砸了胸口,喘不上气!”

值班医生跑过来,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医生,戴着眼镜。

他掀开伤者的衣服,脸色一变:“是张力性气胸!得马上穿刺排气!”

“那快做啊!”工人们催促。

医生却面露难色:“咱们医院没有穿刺针……得送省城。”

“送省城?那得三个小时!人还能撑得住吗?”工人们急了。

林晚星站在一旁,看着担架上那个年轻人。二十多岁的样子,脸色已经由青紫转为苍白,呼吸越来越弱,嘴唇都发紫了。

她忽然想起前世在剧组时,有个武行兄弟出过类似的事故。当时也是气胸,剧组医务室条件有限,是老医生用大号注射器针头做了简易穿刺,救了一命。

“医生。”她上前一步,“没有穿刺针,能不能用别的东西代替?比如……大号的注射器针头?”

医生一愣,看向她:“你是……”

“我是病人家属。”林晚星随口说,又补充,“我以前见过类似的情况,有人用注射器针头做过应急处理。”

医生皱眉思考。这时,担架上的年轻人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带血的泡沫,呼吸更加急促。

“来不及了!”医生当机立断,“去拿最大号的注射器,消毒!快!”

护士跑着去取东西。

林晚星又说:“还需要橡胶管,接在针头后面,另一端放进水里,形成水封瓶。”

医生惊讶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书上看的。”林晚星含糊过去。

很快,注射器拿来了。20毫升的粗针头,护士用酒精棉球仔细消毒。橡胶管也找来了,是从输液器上拆下来的。

医生深吸一口气,在伤者锁骨中线第二肋间定位,消毒,然后接过针头。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针头刺入皮肤,进入胸腔的瞬间,一股气体“嗤”地喷出来,带着血沫。医生迅速接上橡胶管,另一端放进护士端来的盐水瓶里。

咕嘟咕嘟……气泡从管子里冒出来。

伤者青紫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呼吸慢慢平稳,虽然还很微弱,但至少不是刚才那种濒死的状态了。

“好了……好了!”医生擦了把汗,“暂时稳定了。但还得送省城做进一步处理,咱们这儿条件有限。”

工人们松了口气,连连道谢。

医生却看向林晚星:“同志,谢谢你。要不是你提醒,我真想不到这个办法。”

“我也是碰巧知道。”林晚星说,“能救人就好。”

这时,担架上那个年轻人缓缓睁开眼睛。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皮肤白皙,五官清秀,虽然满身尘土,但气质不像普通工人。

“谢谢……”他虚弱地说,眼睛看向林晚星,“是您救了我?”

“是医生救了你。”林晚星说,“我只是提了个建议。”

年轻人摇摇头,想说什么,却又咳嗽起来。

医生赶紧说:“别说话,保存体力。我们马上安排车送你去省城。”

工人们抬着担架去了急诊室,准备转院。林晚星转身回到203病房。

顾建锋坐在床边,虽然看不见,但显然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怎么回事?”他问。

林晚星简单说了情况。

顾建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晚星,你懂得真多。”

“都是从书上看来的。”林晚星含糊道,“冯工那儿有不少书,我闲着没事就翻翻。”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辆准备送伤者去省城的救护车。

其实就是辆改装过的吉普车,刷了白漆,画了红十字。

车开走了,扬起一阵尘土。

林晚星转过身,看向顾建锋:“建锋,你说那个年轻人,看着不像普通工人。”

“嗯?”顾建锋抬起头,“怎么不像?”

“皮肤太白,手上没老茧,说话口音……有点像南方人。”林晚星回忆着,“而且那几个工人对他很恭敬,不像是工友。”

顾建锋若有所思。

这时,病房门被敲响。

是刚才那个医生。

“同志,打扰了。”医生走进来,手里拿着个笔记本,“刚才那个伤者,在送去省城前,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他递过来一张纸条。

林晚星接过。纸条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我叫沈清源,家在云省昆明。他日若有需要,尽管开口。——沈清源”

下面还留了个地址:云省昆明市翠湖北路XX号。

林晚星把纸条递给顾建锋。

虽然他现在看不见,但她还是习惯性地跟他分享。

顾建锋接过纸条,摸了摸纸面,又听林晚星念了一遍纸条内容。

他若有所思:“云省昆明……那可是西南边陲了。他怎么跑到咱们这儿来了?”

“听工人们说,是来考察什么项目的。”医生插话,“说是省里引进的什么技术人才,具体我也不清楚。不过看那几个工人对他的态度,应该是个有来头的。”

医生说完,又感谢了林晚星几句,就出去忙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林晚星收起纸条,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眼下最重要的,是顾建锋的眼睛。

“累了吧?”她走到床边,“躺下休息会儿。晚饭想吃什么?我去食堂看看。”

“什么都行。”顾建锋躺下,摸索着握住她的手,“你陪我一会儿。”

“嗯。”林晚星在床边坐下,任由他握着手。

窗外,天色完全黑了。县城里的灯光亮起来,星星点点的。

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小灯,光线昏暗而温暖。

顾建锋很快就睡着了。

呼吸均匀,握着她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亲了亲她的额头

七月的清晨,县城医院的窗户还没透进多少光亮,走廊里就响起了早班护士的脚步声。

塑料底的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伴着推车轱辘的转动声,还有搪瓷盘相互碰撞的清脆声响。

这是要给各病房送体温计和量血压了。

林晚星在陪护床上醒得早。

其实这一夜她没怎么睡踏实。

医院的床板硬,薄薄的褥子底下就是一层草垫子,翻身时能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

加上心里记挂着顾建锋的眼睛,每隔一会儿就要睁开眼看看他那边。

天蒙蒙亮时,她索性起了身,轻手轻脚地叠好被子,又把自己带来的那床碎花布薄毯叠整齐,放在陪护床脚。

顾建锋还在睡。

他侧躺着,面向她这边,眼睛上的纱布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白净。

呼吸均匀绵长,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自然地蜷着。

那是一双军人的手,骨节分明,掌心有厚茧,手背上还有几道细小的疤痕,都是这些年摸爬滚打留下的印记。

林晚星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心里那股子担忧才慢慢平息下来。

还好,眼睛没大事。

她转身去拿暖水瓶,想给他倒点水晾着,等醒了就能喝。手刚碰到暖水瓶的竹编外壳,就听见身后传来顾建锋带着睡意的声音:“几点了?”

“刚五点半。”林晚星回头,看见他已经坐起身,正摸索着要下床,“你慢点,我扶你。”

她快步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

顾建锋的手很稳,握住她小臂的力道恰到好处:“不用扶,我能行。就是眼睛看不见,走路慢点。”

话是这么说,林晚星还是没松手。她引着他走到病房角落的脸盆架前,那里放着搪瓷盆、毛巾,还有她从家里带来的一块淡黄色的“灯塔”牌肥皂,用油纸包着,已经用掉了一半。

“你先洗把脸,我去打水。”林晚星说着,端起脸盆要去水房。

顾建锋却拉住她:“让护士打就行,你别忙活。”

“护士也忙,这会儿正给各房送体温计呢。”林晚星轻轻挣开他的手,“我很快就回来。”

她端着盆出了病房。

走廊里已经亮起了灯。那种老式的长管日光灯,挂在走廊顶棚上,两头有些发黑,灯光也带着点青灰色。有几个早起的病人家属端着痰盂或脸盆往水房走,大家见面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水房在走廊尽头。

推开门,一股子潮湿的肥皂味儿混着漂白粉的味道扑面而来。水泥砌成的水槽很长,一共六个水龙头,有三个已经有人在用了。水龙头是铸铁的,拧开时得用点劲,“吱呀”一声,水流哗哗地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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