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顾建锋沉默了一会儿,说:“等了三十年,不管真相是什么,我都要面对。”

他顿了顿:“其实韩老之前透漏过一些......我父亲在执行边境巡逻任务时,截获了一封用供销系统密码写的密信。他意识到问题严重,连夜赶往团部汇报,途中遭遇伏击。”

林晚星转过身,看着他:“是郑国栋的人?”

“是伐木工的人。”顾建锋眼神冷了下来,“但密信是郑国栋发的。他为了灭口,向境外传递了情报。”

“畜生。”林晚星咬牙。

顾建锋握住她的手:“明天,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这一夜,两人都睡得不踏实。

天还没亮,林晚星就起来了。她煮了粥,热了年馍,和顾建锋简单吃了点。

五点半,李书记的卡车准时停在院外。

除了他们,车上还有两个老职工:一个是伐木队的老王头,在林场干了四十年;一个是护林员老吴,就是之前韩老发展的那个线人。

“顾副团长,林同志。”两人打招呼。

“王叔,吴叔。”顾建锋点头。

卡车发动,驶出林场。

天还是黑的,车灯照亮前方的路。雪地被轧出两道深深的车辙,延伸到远方。

车厢里很冷,几个人都裹着大衣。李书记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林晚星接过,喝了一口,水温吞吞的,但确实暖胃。

“今天公审,听说省里都来人了。”老王头说,“这个郑国栋,祸害了多少人啊。”

老吴叹气:“供销系统多少人被他拉下水。咱们林场的赵有财,就是个小虾米。”

“一网打尽才好。”李书记说,“这种蛀虫,留不得。”

顾建锋没说话,看着窗外掠过的山林。

天渐渐亮了。

雪原在晨光中显出轮廓,远山如黛,近树如烟。偶尔有早起的鸟雀飞过,在雪地上投下细小的影子。

两个小时后,县城到了。

腊月廿九的县城,比平时热闹得多。街上人来人往,都是置办年货的。卖鞭炮的摊子红彤彤一片,卖年画的挂了一墙,卖糖果糕点的香气飘得很远。

卡车驶过热闹的街市,停在了县大礼堂门口。

大礼堂是五十年代建的苏式建筑,红砖墙,高门廊,门口立着两根粗大的柱子。今天门口拉了警戒线,有战士站岗,气氛肃穆。

李书记出示了证件,一行人走进礼堂。

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前排是各级领导、部队代表,后排是各公社、林场、农场的群众代表。舞台上挂着横幅:“公审郑国栋特务间谍案大会”。

林晚星和顾建锋坐在第三排,位置正对舞台。

九点整,铃声响起。

全场肃静。

侧门打开,一队战士押着三个人走上舞台。中间那个就是郑国栋,五十多岁,微胖,穿着灰色的囚服,头发花白,低着头。他左右是马股长和赵有财,两人也穿着囚服,面如死灰。

三人被押到舞台中央,面对观众。

审判席上,张审判长站起身,面容肃穆。

“现在开庭。”

公审开始了。

公诉人宣读起诉书,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郑国栋,原省供销社后勤部副处长,一九六二年被境外伐木工间谍网策反。十五年间,利用职务之便:

向境外输送情报四百二十七份,涉及军事部署、经济建设、党政人事。

走私木材三千二百立方,珍贵药材五吨,工业原料一百余吨。

收取境外酬金折合人民币九十八万元。

发展下线十二人,构建覆盖全省的走私网络。

更令人发指的是,一九六五年秋,顾长河连长截获郑国栋发出的密信后,郑国栋向伐木工发出警报,导致顾长河在汇报途中遭伏击牺牲。

“被告人郑国栋,你对以上指控有无异议?”张审判长问。

郑国栋抬起头,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没有异议。”

“马建国、赵有财,你们呢?”

两人也摇头。

证据一样样呈上来:密码本、密写信、汇款单、账本、同伙供词......铁证如山。

旁听席上,议论声渐渐大起来。

“丧尽天良!”

“叛徒!”

“该枪毙!”

林晚星看向顾建锋。

他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握成拳头。脸色苍白,但眼神很坚毅。

她悄悄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在微微颤抖。

证人环节,韩老上台了。

他穿着军装,肩章上的将星闪闪发光。七十多岁的老人,腰板挺得笔直。

“我证明,”韩老的声音洪亮,在整个礼堂回荡,“一九六五年十月七日,顾长河同志截获密信后,连夜赶往团部。临行前,他将密信副本交给我保管,说如果自己回不来,这就是证据。”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封信,已经泛黄,但保存完好。

“这封信,我保存了三十年。今天,它终于能重见天日。”

信被当庭宣读。

是用供销系统的货品代号写的密信,破译后内容是:“边境三号哨所换防时间、人员、装备清单已获取,三日内送出。”

落款是:老鬼。

郑国栋听到老鬼两个字时,浑身一颤,瘫倒在地。

战士把他架起来。

“郑国栋,”张审判长厉声问,“这封信是不是你写的?”

“是......是我......”郑国栋的声音像破风箱。

“顾长河同志是不是因这封信牺牲?”

“是......”

全场哗然。

韩老继续发言:“顾长河同志牺牲后,组织上一直在追查真相。但由于当时条件限制,案件悬而未决。今天,在党和人民的努力下,真相大白。我代表军区党委宣布:追认顾长河同志为革命烈士,授予忠诚卫士荣誉称号。”

他从助手手中接过一个红绸包裹的盒子,打开,里面是烈士证书和一枚金灿灿的勋章。

“顾建□□,请上台。”

顾建锋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上舞台。

他的脚步很稳,但林晚星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韩老将证书和勋章递给他,握住他的手:“建锋,你父亲是英雄。你,也是好样的。”

顾建锋敬了个军礼,声音哽咽:“谢谢首长。”

他转身,面对观众,举起证书和勋章。

全场起立,掌声雷动。

林晚星也站起来,用力鼓掌。眼泪不知不觉流了满脸,但她没去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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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审继续。

最后陈述时,郑国栋突然跪下了。

“我认罪......我该死......”他哭得涕泪横流,“我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对不起顾长河同志......我......”

但忏悔来得太迟了。

休庭合议后,张审判长当庭宣判:

“被告人郑国栋,犯间谍罪、叛国罪、故意杀人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被告人马建国,犯间谍罪、贪污罪、走私罪,判处无期徒刑。”

“被告人赵有财,犯贪污罪、走私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法槌落下。

尘埃落定。

退庭时,林晚星在门口等顾建锋。

他捧着烈士证书和勋章走出来,眼睛红红的,但脸上有了释然的表情。

“结束了。”他说。

“嗯,结束了。”林晚星握住他的手。

李书记和老王头、老吴也走过来。

“顾副团长,节哀。”李书记拍拍他的肩,“你父亲可以安息了。”

“谢谢李书记。”

回林场的路上,车厢里很安静。

大家都沉浸在刚才的震撼中。

快到时,顾建锋突然说:“李书记,我想请几天假。”

“请假?去哪儿?”

“去我父亲牺牲的地方。”顾建锋说,“韩老给了地址,在边境烈士陵园。我想去看看。”

李书记点头:“应该去。几天?”

“三天。”

“行,我批了。路上小心。”

第二天一早,顾建锋和林晚星又出发了。

这次是坐长途客车。客车很旧,座椅的弹簧都露出来了,颠簸得厉害。车窗关不严,冷风嗖嗖地往里灌。

林晚星用围巾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顾建锋把军大衣披在她身上,自己只穿了件棉袄。

“你不冷?”林晚星问。

“不冷。”顾建锋说,“当兵的,抗冻。”

客车在山路上盘旋。路很窄,一边是陡峭的山崖,一边是深深的河谷。河谷里结了冰,白茫茫一片。

中午时分,在一个小镇停车休息。

路边有家小饭馆,卖包子、面条。两人进去,要了两碗热汤面。

面是手擀的,很粗,但筋道。汤里飘着葱花和油花,热乎乎地喝下去,浑身都暖和了。

吃完饭继续赶车。

下午三点,到了边境县城。

这里比林场那边更冷,风更大。街上人很少,店铺也关得早。两人找了家国营招待所住下。

招待所很简陋,房间里只有两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个暖水瓶。被褥很薄,摸上去潮乎乎的。

顾建锋去服务台要了床厚被子,又借了个暖水袋。

“条件差,将就一下。”他说。

“没事。”林晚星笑笑,“比当年在林家住的时候强多了。”

她想起刚穿越来时,林家那间漏风的屋子,炕上只有一床破被子。现在至少有个屋顶,有床,有热水。

顾建锋去打热水,林晚星把被子铺好。

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净。

晚饭在招待所食堂吃,白菜炖粉条,玉米面窝头。味道一般,但能填饱肚子。

夜里,两人躺在床上说话。

“明天就能看到了。”顾建锋说。

“嗯。”林晚星靠在他怀里,“你想跟父亲说什么?”

顾建锋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长大了,成了军人,娶了媳妇。说害他的人,终于伏法了。”

林晚星握住他的手:“他会听见的。”

窗外,边境的夜空格外清澈。星星很密,很亮,像撒了一把碎钻石。

第二天,他们坐当地的拖拉机去烈士陵园。

陵园在县城外二十里的山脚下,背靠青山,面向界河。冬天,河面结了厚厚的冰,对岸就是异国的土地。

守墓人老石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驼背,左腿微跛,脸上皱纹像老树皮。看见顾建锋,他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会儿。

“像,真像。”他喃喃道,“跟你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石伯,您认识我父亲?”顾建锋问。

“认识,怎么不认识。”老石叹了口气,“六五年那会儿,我是边防团的通讯员。你爹截获密信那天,是我给他备的马。他说要去团部汇报重要情况,让我照顾好那封信的副本。”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没想到......那一别,就是永别。”

老石领着两人走进陵园。

陵园不大,但很肃穆。一排排墓碑整齐排列,每一块都擦得干干净净。最前面是一座花岗岩纪念碑,刻着“革命烈士永垂不朽”八个大字。

顾建锋的父亲没有单独的墓碑,他的名字刻在纪念碑的背面,和另外十七位烈士在一起。

“当年牺牲的同志,有的找到了遗体,有的......没找到。”老石指着纪念碑,“你爹的遗体,是在界河边找到的。身上有七处枪伤。”

顾建锋走到纪念碑前,站定,敬礼。

林晚星也鞠躬。

老石从怀里掏出一瓶酒,三个酒杯。

“顾连长生前爱喝酒,今天,咱们陪他喝一杯。”

他倒满三杯酒,一杯洒在碑前,一杯给顾建锋,一杯自己端着。

“顾连长,你儿子来看你了。”老石举起酒杯,“害你的人,已经伏法。你可以安息了。”

顾建锋也举起酒杯:“爹,儿子不孝,今天才来看您。但我没给您丢脸。我成了军人,保家卫国。我娶了媳妇,她叫晚星,特别好。您放心吧。”

他把酒一饮而尽。

林晚星也上前,轻声说:“爹,我是晚星。我会照顾好建锋的。您放心。”

三人站在碑前,久久沉默。

风吹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响声,像低泣,又像叹息。

离开陵园时,老石叫住顾建锋。

“孩子,这个给你。”他递过来一个布包,“是你爹当年留下的,一直由我保管。”

顾建锋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支旧钢笔,一个笔记本,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但还能看清,是一个年轻军人,穿着五五式军装,英俊挺拔,眉眼间和顾建锋有七分相似。他怀里抱着个婴儿,笑得灿烂。

“这是......”顾建锋的手在颤抖。

“你爹和你。”老石说,“照片是你满月时拍的。你爹常说,等打完仗,就回家好好陪你长大。”

顾建锋看着照片,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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