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三十年了。

他终于看见了父亲的模样。

回招待所的路上,顾建锋一直紧紧攥着照片。

林晚星握着他的手,什么也没说。

有些伤痛,需要时间治愈。但至少,伤口不再流血了。

夜里,顾建锋把照片小心地夹在笔记本里,收进行囊。

“晚星,”他说,“等咱们有了孩子,也拍这样的照片。”

林晚星脸一红:“瞎说什么。”

“我说真的。”顾建锋看着她,眼神温柔,“我想让父亲看看,他的血脉在延续。”

林晚星靠在他肩上:“好,等有了,就拍。”

窗外,边境的夜空依然清澈。

但两人的心里,都有了新的光亮。

第三天,他们启程回林场。

长途客车摇摇晃晃,林晚星靠在顾建锋肩上睡着了。梦里,她看见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抱着婴儿,冲她微笑。

她知道,那是顾建锋的父亲。

他在说:谢谢。

回到林场时,已经是腊月三十的傍晚。

家家户户都在准备年夜饭,空气里飘着炖肉的香味。孩子们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热闹得很。

秦晓梅在工坊门口等着,看见他们回来,高兴地跑过来。

“林姐,顾副团长,你们可回来了!省报记者来了,说要采访工坊!”

“记者?”林晚星一愣。

“对,姓周,女记者,在办公室等你们呢。”

林晚星和顾建锋对视一眼,去了场部办公室。

办公室里,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女同志正在和李书记说话。她齐耳短发,穿着列宁装,脖子上挂着照相机,手里拿着笔记本。

看见林晚星,她眼睛一亮,站起来:“这位就是林晚星同志吧?我是省报记者周倩,专门来采访你们工坊的故事。”

林晚星和她握手:“周记者,你好。”

“我听李书记说了工坊的事,很受感动。”周倩说,“一群家属,白手起家,把山里的野果子做成产业,还被评为三八红旗集体。我想写篇报道,让更多的人知道你们的故事。”

林晚星笑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姐妹们一起努力的结果。”

“那正好,我想采访工坊的所有女工。”周倩翻开笔记本,“林同志,你能带我参观一下工坊吗?”

“现在?”

“现在。”周倩点头,“我想看看你们工作的地方。”

林晚星看向顾建锋。

顾建锋笑:“去吧,我回家准备年夜饭。”

林晚星带着周倩去了工坊。

虽然放假了,但工坊收拾得整整齐齐。灶房、仓库、晾晒场,每一处都干干净净。墙上贴着生产流程图、安全守则、还有女工们的合影。

周倩一边看,一边拍照片,一边记录。

“这些设备都是你们自己做的?”

“大部分是。”林晚星指着手摇切片机,“这个是请场里技术科帮忙做的。那个烘箱,是我们自己用旧铁皮改的。”

“了不起。”周倩赞叹,“我听说,你们还帮不少家属解决了就业问题?”

“对,工坊现在有十二个女工,都是林场的家属。”林晚星说,“大家以前在家带孩子、做饭,现在有了工作,有了收入,腰杆也直了。”

周倩认真地记着。

参观完,她又采访了秦晓梅、李寡妇、王婶等女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李寡妇丈夫早逝,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以前靠救济,现在在工坊干活,能养活全家;王婶儿子在部队,她以前整天担心,现在有了事做,心里踏实了;秦晓梅以前是个腼腆的姑娘,现在能独当一面......

周倩听着,眼眶有些红。

“这才是真正的妇女解放。”她说,“不靠口号,靠自己的双手。”

采访结束时,天已经黑了。

周倩收起笔记本:“林同志,谢谢你。这篇报道,我会用心写。等登出来了,我给你们寄报纸。”

“谢谢周记者。”

送走周倩,林晚星回到家。

顾建锋已经做好了年夜饭:炖了一只鸡,炒了盘鸡蛋,拌了凉菜,还包了饺子。

“这么丰盛?”林晚星惊讶。

“过年嘛。”顾建锋笑,“来,洗手吃饭。”

两人坐在桌前,举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吃过饭,两人坐在炕上守岁。

顾建锋拿出父亲的照片,看了又看。

林晚星靠在他肩上,轻声说:“建锋,一切都好起来了。”

“嗯。”顾建锋握住她的手,“谢谢你,晚星。没有你,我可能......”

“没有如果。”林晚星打断他,“咱们在一起,就是最好的安排。”

顾建锋笑了,在她额头亲了一下。

“对,最好的安排。”

午夜钟声响起时,两人相拥着站在窗前。

远处的林场,家家户户都亮着灯。鞭炮声、欢笑声、祝福声,汇成一片。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柔柔的,像春天的信使。

林晚星知道,冬天就要过去,春天就要来了。

离开林场,前往川省

正月十六的早晨,林场是在一片滴滴答答的水声中醒来的。

连续几日的暖阳,终于让屋檐下挂了整个冬天的冰溜子开始消融。水珠一颗接一颗坠落,敲在屋檐下的石板上,敲在倒扣的腌菜缸上,敲在柴火垛的枯草上,滴滴答答,清脆又绵密。

林晚星推开屋门时,正巧一滴冰水从檐角滑落,不偏不倚砸在她额头上。冰凉的一激,她反而笑了。

春天,真的要来了。

灶房里,她照例生火做饭。锅里熬着小米粥,金黄的米粒在沸水里翻滚,冒出带着谷香的白汽。她从咸菜缸里捞出最后一根萝卜,切成细丝,淋了点香油。简单,但这是他们在林场小院的最后一顿早饭了。

顾建锋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刚收到的正式调令。

红头文件,盖着军区的大红章。短短几行字,决定了他们接下来的去向:顾建□□任云省军区边防X团团长,命令即日生效,限期一月内报到。

“看完了?”林晚星把粥盛好,端到桌上。

“嗯。”顾建锋把调令折好,收进抽屉,“云省,边境线更长,情况更复杂。孙团长电话里说,那边海拔高,冬天冷,夏天蚊虫多。”

“怕了?”林晚星笑着看他。

“怕什么。”顾建锋也笑,“当年我爹在朝鲜战场,零下四十度都扛过来了。咱们这算什么。”

两人坐下吃饭。小米粥熬得稠稠的,萝卜脆生生的。

“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林晚星说,“衣服被褥打了两个包袱,锅碗瓢盆装了一箱。那些坛坛罐罐带不走,我昨天都给李婶、王婶分送了。”

“工坊那边呢?”

“今天最后一天交接。”林晚星喝了口粥,“账目昨晚核对了三遍,分毫不差。客户名录、供应商联系方式、工艺配方,都整理成册了。下午开个会,正式把工坊交给晓梅。”

顾建锋看着她平静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的晚星,总是这样,遇事不慌,有条不紊。哪怕是要离开经营了两年的工坊,离开亲手带起来的姐妹们,她也能从容安排,不留遗憾。

“舍不得吧?”他问。

林晚星顿了顿,点头:“舍不得。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晓梅能担起这个担子,工坊会越来越好。这就够了。”

吃完饭,顾建锋要去场部办最后的手续,林晚星往工坊去。

路上,积雪化了大半,露出黑褐色的土地。路边的白杨树枝头鼓起了嫩芽,毛茸茸的,像裹着一层浅褐色的绒毛。远处山坡上,残雪斑驳,东一块西一块,像谁家孩子打翻了棉絮袋子。

“林姨!”几个孩子从路旁窜出来,是工坊女工家的孩子,最大的八九岁,最小的才五岁,一个个小脸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

“怎么在这儿?”林晚星蹲下身。

“我们等你!”最大的那个叫铁蛋,从怀里掏出个烤红薯,还热乎着,“我妈让给你的,说路上吃。”

“还有我的!”最小的丫头妞妞举起一把松子,“我爹上山打的,可香了!”

林晚星鼻子一酸,接过孩子们的东西:“谢谢你们。以后要听妈妈的话,好好读书,知道吗?”

“知道!”孩子们齐声说,铁蛋突然眼圈红了,“林姨,你真要走啊?”

“嗯,顾叔叔工作调动,林姨得跟着去。”

“那以后还回来吗?”

“回,肯定回。”林晚星摸摸他的头,“等你们长大了,有出息了,林姨就回来看你们。”

孩子们这才好些,簇拥着她往工坊走。

工坊今天没开工,但女工们都在。

院子里摆了几张桌子,拼在一起,铺上了洗得发白的桌布。桌上摆着瓜子、花生、红枣,还有林晚星最爱吃的山楂糕。

李寡妇连夜做的,用了最好的山楂,糖也舍得放,红艳艳的,切得方方正正。

“林姐来了!”秦晓梅迎出来,眼睛也有些红,但笑得灿烂,“大家都等着你呢。”

林晚星走进院子,女工们全都站了起来。

李寡妇、王婶、小翠、张嫂子......一张张熟悉的脸,有的已经皱纹丛生,有的还年轻,但眼神都一样。

不舍,祝福,还有满满的感激。

“都坐,站着干什么。”林晚星笑着让大家坐下。

秦晓梅拿出一个红木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崭新的牌匾,深红底,烫金字:省三八红旗集体。

“昨天县里刚送来的。”秦晓梅说,“林姐,这是你的功劳。”

“是大家的功劳。”林晚星接过牌匾,沉甸甸的,“等工坊新厂房盖好了,就挂在大门口。让所有人都知道,咱们林场的妇女,能干大事。”

女工们都鼓起掌来。

接着,秦晓梅又拿出一份省报,展开,头版就是周倩写的那篇通讯。标题醒目,还配了三张照片:一张是工坊女工们的合影,一张是林晚星在晾晒果丹皮,一张是孩子们举着果丹皮笑。

“咱们上报纸了!”小翠兴奋地说,“我娘家村里都传遍了,说我们林场出了能人!”

林晚星接过报纸,仔细看着。文章写得很朴实,但字里行间都是真情实感。周倩不仅写了工坊的创业故事,还写了每个女工的家庭、改变、梦想。

“周记者用心了。”她轻声说。

“还有这个。”李寡妇拿出一个布包,解开,里面是一床被子。

不是普通的被子。

被面是用无数块碎布拼成的,红的、蓝的、绿的、花的,各种颜色,各种布料,拼成绚烂的图案。每一块布都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

“这是......”林晚星愣住了。

“百家被。”王婶抹了抹眼睛,“咱们工坊十二个姐妹,每家出一块布。李婶手艺好,带着我们连夜缝的。晚星,你带着,走到哪儿,都有咱们的念想。”

林晚星抚摸着被面,指尖划过那些细密的针脚。她能认出哪些布是谁家的。

那块红底白花的是李寡妇结婚时的床单,那块蓝格子的是秦晓梅的第一件工装,那块碎花的是小翠闺女的小褂......

“谢谢......谢谢大家。”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谢什么。”李寡妇拉住她的手,“林姐,没有你,就没有工坊,也没有我们现在的好日子。我家铁蛋他爹走得早,以前我带着俩孩子,吃了上顿愁下顿。现在我在工坊干活,一个月挣的比男人都多,孩子能吃饱穿暖,还能上学。这份恩情,我一辈子记着。”

“我也是。”王婶说,“我儿子在部队,以前我整天提心吊胆。现在有了事做,心里踏实了。林姐,你教我们的不只是手艺,是怎么活出个人样。”

女工们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这两年的变化。

林晚星听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她原本只是想给自己谋条生路,却无意中点亮了这么多人的生活。这大概,就是穿越到这个年代,最大的意义。

交接会开得很简单。

林晚星把整理好的所有资料交给秦晓梅:三本账册,一本客户名录,一本工艺配方,还有一份未来三年的发展规划。

“晓梅,工坊交给你了。”林晚星看着她,“记住三点:一是质量不能降,二是姐妹要团结,三是账目要清白。做到这三点,工坊就能长久。”

秦晓梅重重点头:“林姐,我记下了。”

“还有这个。”林晚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这两年攒下的五十块钱,“这钱不入公账,你留着。万一工坊遇到急事,应急用。”

“林姐,这我不能要......”

“拿着。”林晚星塞进她手里,“这不是给你的,是给工坊的。等我到了云省安顿下来,咱们再联系。有什么难处,写信告诉我。”

秦晓梅接过钱,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林姐,我一定把工坊办好,不给你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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