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生活信息。林晚星认真记下:“谢谢沈科长,这些信息太有用了。”

“别客气。”沈清源摆摆手,“你们初来乍到,生活上肯定有不方便。我在这边长大,熟一些。以后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他坐了会儿就走了,临走时说:“我父亲说了,你学习上有什么问题,可以记下来,我周末过来时帮你问问。他在卫生系统几十年,认识的老医生多。”

林晚星再次道谢。

送走沈清源,她把腊肉挂起来,翻开那几本旧教材。一本《实用内科学》,一本《外科常见病处理》,一本《中药鉴别》。都是好东西。

王秀芹凑过来看,羡慕道:“晚星,你人缘真好。沈科长这么帮你。”

“沈科长人好,他父亲也是。”林晚星说,“在昆明,多亏他们照应。”

“那也是你值得。”王秀芹认真道,“你对人真诚,别人自然对你好。”

林晚星笑笑,没接话。她心里清楚,人与人之间的情分,既要真心,也要分寸。沈清源的帮助坦荡,她的回赠也坦荡,这样才好长久。

下午,她把泡好的菌干拿出来,又去食堂买了点排骨,借了隔壁宿舍的煤炉子,炖了一锅茶树菇排骨汤。

汤炖得久,香味飘出来,引得楼上楼下的学员都探头看。

“晚星,炖什么呢?这么香!”

“茶树菇排骨汤,大家尝尝。”

林晚星给相熟的几个学员都盛了一碗。汤鲜味美,大家喝了都夸。

张玉梅也闻香而来,站在门口往里看,但没进来。

林晚星看见她,主动盛了一碗:“张姐,尝尝?”

张玉梅犹豫了下,还是接过了:“谢谢啊。”

喝了汤,她的脸色缓和了些:“味道不错。菌子哪来的?”

“我爱人从边境带的。”林晚星如实说。

“边境……”张玉梅眼神复杂,“那边苦吧?”

“嗯,条件差些。”林晚星说。

张玉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其实我表妹之前也想报名培训班,她丈夫在边防团。但没考上……她文化程度低,初中都没念完。”

林晚星没接话,等她继续说。

“她给我写信,说团部卫生院就一个老军医,忙不过来。她在家帮着打下手,想学点正经医术,没机会。”张玉梅语气里多了些真诚,“晚星,你能考上,好好学,将来分到边防,能帮很多人。”

这话说得真心实意。林晚星点头:“我会的。”

从那以后,张玉梅对林晚星的态度变了。虽然还是不太亲近,但不再阴阳怪气。有时候还会主动分享学习资料。

培训生活继续。转眼两个月过去,昆明入冬了。

虽然春城冬天不算冷,但早晚温差大,宿舍没有暖气,晚上看书得披着大衣。林晚星用沈清源告诉的信息,去买了平价煤,跟王秀芹合买了个小煤炉,放在走廊里。晚上可以烧点热水,暖和些。

煤炉子不好伺候,得掌握火候。林晚星跟楼里有经验的家属学了几天,才学会封火、加煤、清灰。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捅炉子,让火重新旺起来。

十二月初,培训班进行第一次大考。考理论加实操,成绩计入结业总评。

考试前一周,大家都拼命了。晚上宿舍楼熄灯后,好多屋里还亮着手电筒,偷偷看书。

林晚星也紧张,但她不熬夜。每天按时睡觉,按时起床,该复习复习,该休息休息。王秀芹问她秘诀,她说:“熬夜伤神,白天效率低。不如睡好,精神足了,学一个小时顶两个小时。”

考试那天,气氛凝重。

理论考在阶梯教室,三十个人,单人单桌。试卷发下来,林晚星快速浏览一遍,心里有底了,大部分内容她都复习到了。

埋头答题,钢笔在试卷上沙沙作响。两个小时后交卷,她检查了三遍。

下午实操考在实训室,考三项:静脉输液、伤口包扎、心肺复苏。抽签决定顺序和项目。

林晚星抽到的是静脉输液,难度中等。她洗手、戴口罩、准备用物、找血管、消毒、穿刺……一气呵成。针头准确进入血管,回血顺畅,固定稳妥。

监考的吴□□点点头,在本子上记分。

考完出来,王秀芹脸色发白:“完了完了,我抽到心肺复苏,按压深度不够,□□说不行。”

“别急,还有补考机会。”林晚星安慰她。

成绩三天后公布。林晚星理论第二,实操第一,总分第一。

李处长在班会上表扬她时,语气里带着欣慰:“林晚星同志用事实证明,只要肯下功夫,起点低也能学得好。大家要向她学习!”

这次,掌声更热烈了。连张玉梅都真诚地鼓掌。

下课后,几个同学围过来请教学习方法。林晚星大方分享:“其实没什么窍门,就是课前预习,课上认真,课后复习。实操多练,练到形成肌肉记忆。”

“说得容易,做起来难啊。”有人感叹。

“是不容易。”林晚星实话实说,“但咱们学的是救人的本事,难也得学。”

这话说到了大家心里。是啊,为什么要来受这个苦?不就是为了将来能真帮上忙吗?

十二月中旬,顾建锋又来了昆明一次。这次是来军区汇报工作,停留两天。

林晚星提前知道消息,跟李处长请了半天假。李处长爽快批了:“去吧,难得见面。但晚上自习要回来。”

“是,谢谢处长。”

顾建锋这次住在军区招待所,离医院不远。林晚星过去时,他正在房间里看文件。

敲门进去,看见他伏案工作的侧影。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轮廓分明。他看得专注,连她进来都没察觉。

林晚星没打扰,轻轻关上门,坐在床边等。

过了几分钟,顾建锋才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林晚星笑,“看你忙,没敢打扰。”

顾建锋合上文件,起身走过来:“等久了吧?”

“不久。”林晚星打量他,“你又瘦了。”

“边境事多。”顾建锋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你考试考得好,我听沈科长说了。”

“沈科长告诉你的?”

“嗯,他给我单位打了电话。”顾建锋眼里有笑意,“他说你总分第一,李处长在会上表扬你。”

林晚星有点不好意思:“运气好。”

“不是运气,是你用功。”顾建锋认真道,“晚星,我为你骄傲。”

这话说得郑重,林晚星心里一热。

两人聊了会儿各自近况。顾建锋说起边防工作,语气沉稳,但林晚星听出了背后的压力,边境摩擦时有发生,团里新兵多,训练任务重,医疗条件差……

“我们团部卫生院,就两个军医,一个卫生员。设备老旧,药也不全。”顾建锋说,“有个战士训练时摔伤,伤口感染,因为缺药,差点截肢。”

林晚星听得揪心:“现在呢?”

“转送到昆明来了,命保住了,但腿……”顾建锋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沉默了一会儿,林晚星说:“我好好学,结业了申请去你们团。”

顾建锋看着她,眼神复杂:“那边苦。”

“我不怕苦。”林晚星握住他的手,“建锋,我想明白了。学医不是为了找个轻松工作,是为了真能帮上忙。边境缺医少药,我更应该去。”

顾建锋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好。”他说,“那我在团部等你。”

下午,两人去了趟百货大楼。顾建锋要给团里带些药品和医疗器械,有军区批的条子,但采购得自己跑。

林晚星跟着,看他跟售货员交涉。他要的东西多:消毒纱布、绷带、酒精、碘伏、常用药……有些紧俏货缺,得调。

顾建锋不急不躁,一样样问,一样样记。遇到缺货的,就问什么时候能到,能不能预留。

林晚星在旁边看着,心里感慨。这个男人,在边境带兵时雷厉风行,在这里采购时耐心细致。都是为了团里那些战士。

采购完,已经傍晚了。两人在国营饭店吃了晚饭,然后慢慢往回走。

昆明的冬夜,空气清冷,但不像北方那样刺骨。街灯昏黄,行人稀少。路过一家照相馆,橱窗里陈列着彩色照片,这是新事物,昆明刚有。

顾建锋停下脚步看了看。

“想照一张?”林晚星问。

“嗯。”顾建锋点头。

“好,照一张。”

照相馆已经快关门了,但见是军人,师傅又开了灯。背景是简单的布景,画着天安门和红旗。

林晚星穿着培训班发的白大褂,今天请假,她特意穿着来的。顾建锋军装笔挺。两人并肩站着,中间隔着一点距离。

“靠近点,笑一笑。”师傅指挥。

顾建锋往林晚星身边靠了靠,手臂轻轻碰着她的手臂。林晚星微微侧头,笑了。

咔嚓。

“下周三取照片。”师傅开票。

从照相馆出来,该回去了。送到医院家属楼门口,这次是顾建锋先开口。

“我下个月可能还来,年底军区开总结会。”

“嗯,我等你。”林晚星说。

“天冷,晚上看书别太晚,脚底下放个热水袋。”顾建锋嘱咐,“煤炉子注意通风,小心煤气。”

“知道。”

“我走了。”

“嗯。”

顾建锋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亲一下再走。”

不等林晚星反应,他将她揉入怀里。

炽热滚烫的唇瓣落在她脸上。

勐拉,我来了

一九八零年六月的春城,天亮得早。

清晨五点半,军区医院家属楼二层最东头的窗户已经透出昏黄的光。林晚星坐在书桌前,就着台灯最后一遍检查行李清单。钢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厚棉衣两件、绒裤一条、棉鞋一双。”她低声念着,目光扫过墙角打包好的行李,一个帆布旅行袋,一个捆扎结实的铺盖卷,还有一个网兜,里面装着搪瓷脸盆、暖水瓶和饭盒。

窗户开着条缝,晨风带着玉兰花残存的香气飘进来。楼下院子里已经有早起的家属在生炉子,煤烟味混着米粥的香气,是春城六月最寻常的烟火气。

王秀芹从对面床上翻了个身,揉着眼睛坐起来:“晚星,你又一夜没睡?”

“睡了,醒得早。”林晚星合上笔记本,起身倒了杯隔夜的凉白开,“今天结业典礼,睡不着。”

王秀芹披上外套下床,走到桌边看了看那份清单,叹口气:“你这准备的,像是要去北极。勐拉真那么冷?”

“建锋信里说,海拔两千多,冬天最冷零下十几度。”林晚星从抽屉里拿出那封信,信纸已经起了毛边,显然被反复看过很多遍,“你看这儿,宿舍有火墙,但半夜还是会冻醒。厚棉衣一定要带,这边买不到合适的尺寸。”

王秀芹凑过去看,顾建锋的字迹刚劲有力,一页纸写满了注意事项:“……勐拉常年大风,帽子要能护住耳朵。卫生院药品匮乏,常用药可适量自带。雨季道路泥泞,雨靴需备。若遇山洪断路,团部储备粮可维持半月,勿慌。”

“顾团长这信写的,跟作战部署似的。”王秀芹笑了,笑着笑着眼圈却红了,“晚星,你真要去啊?咱们这批三十个人,留院的五个名额,你总分第一,肯定能留下。昆明多好,四季如春,勐拉那地方……”

林晚星把信仔细折好,放回信封里。信封已经磨得发白,右下角印着红色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勐拉边防团”字样。

“秀芹,你知道我为什么学医。”她转过身,看向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不是为了留在昆明享福。勐拉缺医少药,那里更需要人。”

王秀芹不说话了,默默地开始收拾自己的床铺。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我要是也能像你这么有主意就好了。我家老赵在汽车连,一年到头在外面跑车,我说想去他们驻地,他总说再等等,等孩子大点。”

“会等到的。”林晚星拍拍她的肩,“等你家孩子上小学了,你也能申请随军。到时候说不定咱们还能在边疆碰面。”

“得了吧,我可吃不了那个苦。”王秀芹摇摇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纸包,“这个给你。”

纸包里是一副毛线手套,军绿色的毛线,织得厚实密实,手指部位还加了双层。

“我昨晚上赶出来的。”王秀芹不好意思地说,“毛线是拆了我一件旧毛衣,你别嫌弃。勐拉冷,你采药、写病历,手得护着。”

林晚星接过手套,指尖传来毛线柔软的触感。她鼻子有点发酸:“谢谢。”

“谢啥,咱们一个屋住了半年,就跟亲姐妹似的。”王秀芹背过身去叠被子,声音闷闷的,“到了那边,记得来信。要是有人欺负你,告诉我,我让我表哥帮你,他叫赵大勇,也在勐拉当兵,好像是三连的。”

林晚星记下了这个名字。她把毛线手套仔细收进行李袋最外层,和那几本笔记本放在一起。

六点半,两人去水房洗漱。水房里已经排起了队,七八个学员挤在水泥砌的长条水槽前,毛巾、牙刷、搪瓷缸子碰得叮当响。镜子只有一面,巴掌大小,还裂了条缝,大家轮流着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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