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林晚星,今天结业典礼,听说李处长要宣布分配名单。”旁边一个圆脸学员边刷牙边说,满嘴泡沫,“你肯定留院了吧?总分第一呢。”

林晚星拧开水龙头,清凉的自来水哗哗流出来:“还不一定。”

“谦虚啥呀。”另一个学员接话,“你要是留不下,我们更没戏了。”

水房里响起低低的笑声。这半年来,三十个学员从陌生到熟悉,有过竞争,也有过互相帮扶。如今要各奔东西了,平时那些小小的龃龉都淡了,只剩下即将分别的不舍。

七点整,食堂开饭。今天的早饭格外丰盛:白面馒头、稀饭、咸菜,每人还有一个煮鸡蛋,这是结业典礼的特殊待遇。

林晚星打了饭,和王秀芹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食堂里嗡嗡的说话声,大家都在猜测今天的分配结果。

“听说留院名额只有五个,剩下的要去各团卫生所。”

“卫生所也行啊,好歹是正经工作。我家那口子在边防团,我要是能分过去,就能随军了。”

“边防团苦啊,我听说有的地方连电都不通。”

“苦也得去,军令如山……”

正说着,张玉梅端着饭盆走过来,在林晚星对面坐下。她今天穿了件崭新的的确良衬衫,浅蓝色,领子熨得笔挺,头发也仔细梳过,在脑后挽了个光滑的髻。

“晚星,听说你主动申请去勐拉?”张玉梅开门见山,声音不大,但周围几桌都安静了些。

林晚星点点头:“嗯。”

张玉梅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眼神复杂:“你真要去?那边……我有个远房表姐嫁过去,回来说冬天撒尿都能冻成冰溜子,出门得用绳子把腰拴在门上,不然一阵风能把人刮山沟里去。”

这话说得夸张,周围响起低低的笑声。

林晚星也笑了:“张姐,你表姐说的那是东北。勐拉在云南,再冷也冷不到那份上。”

“反正不是人待的地方。”张玉梅压低声音,“你总分第一,留院板上钉钉。去了昆明军区医院,将来评职称、涨工资、分房子,哪样不好?非要往苦地方钻,图啥?”

林晚星慢慢剥着鸡蛋壳,蛋白光滑细腻,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图心安。”她说,“学了半年医,总不能白学。勐拉缺医生,我去正合适。”

张玉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叹了口气:“行吧,人各有志。不过晚星,咱们同学一场,我得提醒你,去了边防,万事小心。那边不比昆明,人生地不熟,什么事都得靠自己。”

这话说得真诚,林晚星心里一暖:“谢谢张姐,我记住了。”

“到了那边,要是遇到难处,可以给我写信。”张玉梅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撕下一页,写下一个地址,“我爱人在后勤部,虽然管不着边防团,但有些事也许能帮上忙。”

林晚星接过纸条,上面是昆明的地址。她小心收好:“谢谢。”

吃完饭,大家回宿舍换衣服。今天要穿统一的学员装,白衬衫、蓝裤子,外面套白大褂。林晚星对着那块裂了缝的镜子理好衣领。

八点半,全体学员在医院小操场集合。

六月的春城,阳光已经有些灼热。操场边的桉树上知了叫个不停,水泥地面被晒得发烫。三十个人排成三排,白大褂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李处长和几位□□站在前面。李处长今天穿了军装,外面套着白大褂,胸前别着钢笔,表情严肃。

“同志们,稍息。”她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铿锵,“今天是军区医院第五期家属医护培训班结业典礼。经过半年的学习,你们通过了全部考核,即将成为一名合格的基层卫生工作者。”

队列里鸦雀无声,只有风吹过白大褂的窸窣声。

“这半年,你们学了解剖生理、基础护理、常见病诊疗、药理知识、中医基础。”李处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我知道,很多人从零开始,学得很苦。有人夜里打着手电筒背书,有人练实操练到手抽筋,有人为了一个知识点追着□□问到底。”

队列里响起低低的笑声,带着心照不宣的共鸣。

“但你们坚持下来了。”李处长语气缓和了些,“今天,我要特别表扬一位同志,林晚星。”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第三排中间。

林晚星站得笔直,面不改色。

“林晚星同志,入学时只有初中文化程度,是本期学员中起点最低的之一。”李处长翻开手里的文件夹,“但结业考核,她理论课第二,实操课第一,总分第一。”

队列里响起轻微的吸气声。

“更难得的是,”李处长合上文件夹,看向林晚星,“昨天她向我提交申请,主动要求分配到条件最艰苦的勐拉边防团。”

这句话打破了所有平静,队列里顿时骚动起来。有人惊讶,有人不解,有人低声议论。

李处长抬手示意安静:“林晚星同志说,学了医,就要去最需要医生的地方。这种精神,值得在座每一位学习。”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郑重:“现在,我代表军区医院,批准林晚星同志的申请。结业后,她将前往勐拉边防团卫生院工作。”

掌声响起来,起初稀稀落落,随即变得热烈。林晚星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钦佩,有不解,有惋惜,也有隐隐的羡慕。

“下面宣布其他同志的分配名单。”李处长继续念名字,“王秀芹,昆明军区医院护理部。张玉梅,昆明军区医院门诊部……”

一个个名字念过去,有人欢喜有人忧。留院的五个名额尘埃落定,剩下的将分散到各边防团、野战医院、干休所。

典礼结束后,大家没有立即散去,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有人拥抱告别,有人交换地址,有人红着眼圈强装笑脸。

林晚星被几个同学围住。

“晚星,你真要去勐拉啊?听说那边可苦了。”

“是啊,留下来多好,咱们还能常见面。”

“你是不是……因为顾团长在那儿?”

林晚星笑着摇头:“他在那儿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那儿缺医生。咱们学医为了啥?不就是为了治病救人吗?哪儿最缺人,我就该去哪儿。”

这话说得坦荡,问的人反倒不好意思了。

正说着,王秀芹挤过来,拉着林晚星的手:“晚星,李处长让你去她办公室一趟。”

李处长的办公室在二楼,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见林晚星进来,李处长从办公桌后站起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晚星坐下,腰背挺直。

李处长打量着她,半晌才开口:“林晚星,你知道勐拉的条件有多艰苦吗?”

“知道一些。”林晚星说,“顾团长在信里提过。”

“信里写的,不及实际情况的十分之一。”李处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去年勐拉卫生院的年度报告,缺药率百分之六十,器械完好率不到百分之四十,全年接诊量却有两千多人次。只有一个老军医,五十八岁,身体还不好。”

她抬起眼睛,目光锐利:“你去了,可能就是唯一的医生。要独自面对各种疑难杂症,要在大雪封山时出诊,要在药品匮乏时想办法。你准备好了吗?”

林晚星深吸一口气:“李处长,我不敢说完全准备好了。但我知道,如果因为怕苦就不去,那这半年我就白学了。您教过我们,医生的天职是救死扶伤。勐拉的战士和群众需要医生,我就该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操场上学员们的喧哗声,远远的,像隔着一层纱布。

李处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感慨:“好,我没看错人。”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林晚星面前,“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里面有些常用药的清单,还有一些边疆常见病的处理要点。你到了那边,用得着。”

林晚星接过信封,沉甸甸的:“谢谢处长。”

“别谢我。”李处长摆摆手,“到了那边,好好干。遇到困难,可以给我写信。记住,你是从咱们培训班出去的,别给培训班丢人。”

“是!”

从办公室出来,已经快十点了。林晚星回到宿舍,王秀芹正在帮她最后检查行李。

“晚星,有人找你,在楼下。”王秀芹说,“是沈科长,还带着一位老先生。”

林晚星一愣,赶紧下楼。

沈清源果然等在楼下,身边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人。老人背有些驼,但眼神清明,手里拄着根拐杖。

“沈科长。”林晚星快步走过去,“您怎么来了?”

“来送你。”沈清源笑道,侧身介绍,“这是我父亲。”

林晚星连忙鞠躬:“沈老好。”

沈秉文打量着林晚星,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点点头:“你就是林晚星?清源常提起你,说你在培训班成绩优异,如今又主动申请去边疆。好,有志气。”

“沈老过奖了。”林晚星有些不好意思。

“不是过奖。”沈秉文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纸质已经泛黄,但保存得很好,“我今天来,是有样东西要给你。”

林晚星双手接过。信封没有封口,她小心抽出来,是一封信,字迹苍劲有力:

“济民吾兄:见字如面。一别二十余载,兄在边陲悬壶济世,弟在春城碌碌无为,每思及此,惭愧不已。今有晚辈林晚星,聪慧勤勉,有志于边疆医疗,将赴勐拉。兄若得便,望稍加指点。此女可造之材,望兄勿吝赐教。弟秉文谨拜。”

信末还附了一个地址:勐拉县红旗公社南山大队,白济民。

“白济民是我当年野战医院的战友。”沈秉文缓缓说道,眼神望向远方,像是穿越了时空,“朝鲜战场上,他救过我的命。后来我转业到地方,他坚持留在边疆,一留就是三十年。此人脾气古怪,不喜与官场往来,但医术精湛,尤其擅长边疆常见病和战伤处理。”

他看向林晚星:“你拿着这封信去找他。他若认这旧情,或许能指点你一二。若不认,你也别强求。”

林晚星心中一动,想起沈静秋也提到过云省一位姓白的老军医。莫非是同一个人或者有什么渊源?

她紧紧握住信封,像是握住了一份沉甸甸的传承:“谢谢沈老,我一定珍惜这个机会。”

“还有这些。”沈清源递过来一个网兜,里面是几个油纸包,“一点昆明特产,火腿、乳扇、普洱茶。边疆苦,你带去,偶尔改善改善伙食。”

他又从公文包里拿出几本厚厚的笔记本,封皮已经磨损,但保存完好:“这是我父亲当年的医学笔记,还有我收集的一些边疆病例资料。你带着,也许有用。”

林晚星接过,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还配有手绘的插图。其中一本的扉页上写着“滇西北寄生虫病例汇编”,里面记录着几种罕见的寄生虫病例。

“沈科长,这太贵重了……”

“再贵重的东西,也要用在需要的地方。”沈清源打断她,“你在边疆用得上,就是它们的价值。”

林晚星不再推辞,深深鞠躬:“谢谢您,沈科长。谢谢沈老。”

送走沈家父子,已经中午了。林晚星回到宿舍,把信和笔记仔细收进行李袋。王秀芹从食堂打了饭回来,两人坐在床边吃。

“晚星,你下午要去买东西吧?”王秀芹问,“我陪你。”

“好。”

吃完饭,两人去了军区服务社。服务社不大,但货品齐全,日用品、副食品、文具、布料,应有尽有。墙上贴着标语:“发展经济,保障供给”,柜台玻璃下压着各种票证:布票、粮票、糖票。

林晚星先去看棉衣。货架上挂着几件军大衣,深绿色,厚实得很。她摸了摸面料,又看看价格,二十八元一件,差不多是她一个月津贴的三分之二。

“太贵了。”她低声说。

“买吧。”王秀芹劝道,“勐拉冷,冻坏了不值当。”

林晚星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了钱和布票。售货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一边开票一边问:“同志,这是要出远门?”

“嗯,去勐拉。”

“勐拉啊。”大姐抬头看了她一眼,“那地方是得穿厚点。我再给你拿条绒裤吧,搭着穿暖和。”

林晚星又买了绒裤、棉鞋,还买了一顶雷锋帽,帽耳朵可以放下来护住脸颊。这些东西加起来,把她最后两个月的津贴花得差不多了。

接着去买药。服务社的药品柜台很小,只有最常用的几种:阿司匹林、甘草片、红药水、紫药水、纱布、胶布。林晚星每样买了一些,又特意多买了几盒冻疮膏。

顾建锋信里说,勐拉战士几乎人人长冻疮。

最后是文具。她挑了两本厚笔记本,一支备用钢笔,一瓶蓝黑墨水。想了想,又买了几支铅笔和一块橡皮,万一钢笔没水了,铅笔还能顶用。

东西买齐,两人大包小包地拎回宿舍。王秀芹帮着她整理,把棉衣叠好塞进旅行袋最底下,药品用油纸包好防潮,文具放在最上面容易拿的位置。

“晚星,你这果脯要不要再分装一下?”王秀芹指着桌上那几个玻璃瓶,里面是林晚星自制的杏脯、桃脯,用糖腌了晒干的,酸甜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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