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林晚星想了想:“分成三份吧。一份我自己带着,一份给建锋,一份……万一需要送人。”

两人忙着分装果脯,窗外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进房间,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光。

傍晚时分,通讯员小张送来一封信。

“林同志,你的信,军邮加急。”

林晚星接过,信封上是顾建锋的字迹。她拆开信,足足三页纸。

“晚星:见信好。得知你以第一名的成绩结业,并主动申请来勐拉,我既欣慰又担忧。欣慰的是你如此优秀,担忧的是此地艰苦,怕你受苦……”

信里详细写了勐拉的情况:气候、地形、生活条件、卫生院现状。顾建锋不厌其烦地嘱咐她要带哪些东西,要注意哪些事项,字里行间都是关切。

“……团部宿舍已为你安排好,是一间单独的土坯房,我已请人修葺,糊了新窗纸,盘了火炕。虽简陋,但可遮风挡雨。你到之日,我若在团部,必亲自去接;若外出巡逻,会安排可靠战士接应。勿忧。”

信的末尾,他写道:“晚星,边疆苦寒,我本不愿你来此受苦。但你既决定来,我便等你。等你来,我们一起把日子过好。建锋,一九八零年六月十日。”

林晚星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那些字句像是有了温度,透过纸张传到心里。

“顾团长信里说啥了?”王秀芹好奇地问。

“说等我。”林晚星睁开眼,“说我们一起把日子过好。”

王秀芹笑了,笑着笑着又叹气:“你们俩啊,一个非要往苦地方钻,一个在苦地方等着。这叫什么?这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晚上,两人最后一起在食堂吃了顿饭。饭菜和往常一样,白菜炖粉条、炒土豆丝,但今天吃起来格外香。

回到宿舍,林晚星把行李又检查了一遍。棉衣、药品、文具、果脯、沈老的介绍信、沈清源的笔记、李处长给的信封、王秀芹织的手套……一样样,都是牵挂,也都是力量。

王秀芹坐在对面床上织毛衣,给她家老赵织的。毛线针上下翻飞,在灯光下划出柔和的弧线。

“晚星,到了那边,第一封信就要给我写。”王秀芹头也不抬地说。

“一定。”

“要是有人欺负你,别忍着。你丈夫是团长,该硬气的时候就得硬气。”

“知道。”

“还有……”王秀芹停下手中的活,抬起头,眼圈红了,“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林晚星走过去,抱住她:“你也是。在昆明好好的,等我去看你。”

这一夜,两人都没怎么睡。天快亮时,王秀芹起来给林晚星煮了碗面,卧了两个鸡蛋。

“上车饺子下车面,你吃了这碗面,一路顺顺当当的。”

林晚星低头吃面,热气熏得眼睛发潮。

早上七点,送站的车来了。是一辆军绿色吉普车,司机还是小张。林晚星把行李搬上车,最后看了一眼住了半年的宿舍楼。

王秀芹、张玉梅,还有几个要好的学员都来送行。大家站在晨光里,挥手告别。

“林晚星,保重!”

“到了来信!”

“好好的!”

车子缓缓驶出军区大院,驶上昆明的街道。清晨的春城刚刚苏醒,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早点摊冒着热气,梧桐树在晨风里舒展着枝叶。

林晚星回头看了一眼,军区医院的红十字标志在晨光中渐渐远去。

火车站人山人海。八十年代初的绿皮火车是连接远方最主要的交通工具,站台上挤满了人:拎着大包小包的旅客、送行的亲友、吆喝的小贩、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

小张帮着把行李搬上车厢。硬座车厢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汗味、烟味、食物的味道混在一起,空气浑浊。林晚星的座位靠窗,她把行李放好,坐在窗边。

窗外,送行的人还在挥手。小张站在站台上,朝她敬了个礼。

汽笛长鸣,火车缓缓开动。

站台向后移动,春城的景色一点一点退去。高楼变成平房,平房变成田野,最后只剩下绵延的山峦和无尽的天空。

林晚星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田野里,农民在插秧,弯腰的身影在绿意中起起伏伏。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狗在田埂上奔跑。

她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沈老给白济民的信。泛黄的信纸在指尖摩挲,那些苍劲的字迹仿佛在说话,讲述着一段跨越了二十多年的战友情,一段关于坚守和传承的故事。

她又想起顾建锋信末那句话:“等你来,我们一起把日子过好。”

是啊,日子要好好过。无论在春城还是在勐拉,无论在繁华还是在边陲。

火车穿过隧道,车厢里瞬间暗下来,只有窗口透进一点微弱的光。林晚星把信小心收好,放在贴身的口袋里。

隧道尽头,光明重现。

窗外是更加辽阔的天地,山更高,云更白,天空蓝得透明。火车向着西南方向行驶,向着那片神秘而艰苦的土地,向着那个在等她的人。

林晚星闭上眼睛,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勐拉,我来了。

建锋,我来了。

你做得很好

火车在滇西北的群山中穿行了两天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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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车厢广播里传来女播音员带着杂音的声音:“各位旅客,前方到站——勐拉县车站,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

林晚星从浅睡中惊醒,揉了揉发麻的胳膊。硬座车厢一夜坐下来,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她看向窗外,景色已经大变,不再是昆明周边的平缓丘陵,而是连绵起伏的苍翠山峦,山势陡峭,云雾在山腰间缠绕。偶尔能看到山崖上开凿的盘山路,窄窄的一条,像挂在悬崖上的灰色带子。

车厢里骚动起来。拎着竹篓的傈僳族妇女开始收拾东西,竹篓里装着山货:菌子、药材、编织的竹器。几个穿着军装的年轻战士也站起身,从行李架上取下行囊。

火车缓缓进站。勐拉县车站小得可怜,只有一条站台,一座刷着黄漆的平房就是候车室。站台上堆着些麻袋,上面写着“化肥”“粮食”字样。空气里有股马粪味,和昆明湿润清甜的空气截然不同。

林晚星拎着行李下车,脚踏上站台水泥地的那一刻,她深吸了一口气,海拔明显高了,空气稀薄清冽,六月的早晨居然有些凉意。

“林晚星同志!”一个穿着军装的小战士跑过来,二十出头的样子,脸颊上有两团明显的高原红,眼睛很亮,“我是团部通讯员小张,顾团长派我来接您!”

小张利落地接过她手里的旅行袋和铺盖卷:“车在那边,咱们得抓紧,下午可能要下雨。”

站外停着一辆军绿色吉普车,车身上溅满了泥点。小张把行李放进后备箱,林晚星坐进副驾驶。车子发动时发出一阵轰鸣,排气管冒出黑烟。

“这车有些年头了。”小张不好意思地说,“团里最好的交通工具了,顾团长去县里开会都坐它。”

车子驶出车站,穿过勐拉县城。县城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是两三层高的砖楼,墙上刷着褪色的标语:“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街边有供销社、邮局、国营饭店,行人不多,偶尔有马车慢悠悠地走过,马蹄铁敲在石板路上发出嘚嘚的脆响。

出了县城,路况急剧变差。柏油路变成了土路,坑坑洼洼,车子颠簸得像在跳舞。小张紧握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嫂子,您坐稳了,这段路最不好走。”

林晚星抓紧车门上的把手。窗外,山势越来越险峻。路一边是陡峭的山崖,岩石裸露,偶尔有碎石滚落,另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山谷,谷底有浑浊的河水奔腾。路窄得只容一车通过,遇到对向来的马车或拖拉机,就得找地方错车。

“这路……一直这样?”林晚星问。

“雨季更糟。”小张说,“一下雨就塌方,有时候一堵就是好几天。去年八月,一连下了半个月雨,路断了,团部差点断粮,是顾团长带着战士从山背面的小路把粮食背进来的。”

车子转过一个急弯,前面出现一个傈僳族村寨。几十栋木结构房屋依山而建,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或木板。寨子口的空地上,几个孩子正在玩,看见军车过来,都停下来好奇地张望。女人们穿着色彩鲜艳的民族服饰,在屋檐下织布或晾晒粮食。

“这是黑傈僳的寨子。”小张放慢车速,“他们种玉米、养牲口,有时候也采药材。寨子里有个老祭司,懂些草药,战士们在山里受伤,偶尔会去找他。”

林晚星仔细看着。寨子看起来很穷,但干净。木屋的墙壁上挂着成串的玉米和辣椒,屋檐下吊着熏肉。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木梭织布,动作缓慢而专注。

车子继续前行。又走了约莫半小时,前方出现一片泥泞路段。小张皱眉:“不好,昨天肯定下过雨。”

他换挡,踩油门,车子发出沉闷的轰鸣,车轮在泥里打滑,溅起泥浆。挣扎了十几米,车子一歪,右后轮陷进了深坑。

“糟了。”小张熄火下车。

林晚星也跟着下来。车轮陷在泥坑里,泥浆没过半个轮胎。小张从后备箱拿出铁锹,开始挖泥。林晚星挽起袖子:“我帮你。”

“别别,嫂子,您站边上,脏。”小张连忙说。

“没事。”林晚星接过另一把铁锹,是那种老式的军用工兵锹,木柄已经磨得光滑。她学着在林场干活的样子,从车轮前方挖泥。泥土黏湿,一锹下去很沉。

两人挖了二十多分钟,车轮周围清理出一片。小张从路边搬来石块垫在轮下,又折了些树枝铺在泥面上。

“嫂子,您上车,我试试能不能冲出来。”

林晚星上车,小张发动车子,挂低挡,猛踩油门。引擎嘶吼着,车轮疯狂旋转,泥浆飞溅,车子猛地一窜,出来了。

小张抹了把汗:“好了好了。嫂子,咱们继续走。”

又开了约莫一小时,第二次陷车。这次是在一段上坡路,路面被山水冲出了一道深沟。这次陷得更深,两人挖了半个多小时才脱困。小张的军装溅满了泥点,林晚星的裤腿和鞋也糊满了泥。

“嫂子,对不住。”小张有些窘迫,“让您一来就吃这苦。”

林晚星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笑了:“这算什么。”

车子继续在群山间蜿蜒。海拔越来越高,林晚星开始感觉耳膜发胀。路旁的植被也在变化,从阔叶林变成针叶林,松树和冷杉笔直地指向天空。空气更凉了,她裹紧了外套。

“快到了。”小张指着前方,“翻过这座山,下面就是团部驻地。”

车子爬上山脊,眼前豁然开朗。

山坳里,一片建筑群依地势而建。最显眼的是几排红砖瓦房,屋顶刷着军绿色,那是营房。更多的是一层的土坯房,墙面抹着黄泥,屋顶盖着青瓦。中间有个操场,竖着旗杆,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远处有菜地,整齐地划成方块,绿油油的一片。更远的山坡上,能看见哨所和瞭望塔。

“那就是咱们团部。”小张语气里带着自豪。

车子下山,驶入驻地。门口有哨兵站岗,看见车牌,立正敬礼。营区里很安静,偶尔有战士列队走过,步伐整齐,口号嘹亮。

车子在一排土坯房前停下。小张说:“卫生院就在这儿。顾团长交代,先带您来卫生院报到,安顿好了再去宿舍。”

林晚星下车,打量眼前的小院。院子不大,土墙围起来,木门虚掩着,门上挂着一块木牌,红漆写的“卫生院”三个字已经褪色发白。透过院墙能看到里面两间房,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块,用油毡布补着。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院门。

院子里晾着些纱布,在风里微微飘动。墙角堆着几个废弃的药箱,已经朽了。正屋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靠墙摆着药柜,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背影正在整理什么。

“周医生!”小张喊了一声。

那人转过身。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瘦,脸上皱纹很深,戴着一副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着。白大褂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小张啊。”他声音沙哑,目光落在林晚星身上,“这位是?”

“这是新分配来的林晚星同志,从昆明培训班来的。”小张介绍,“林同志,这是周建兴周医生,卫生院的老军医。”

周建兴上下打量林晚星,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哦,来了。进来吧。”

林晚星走进正屋。屋子比从外面看起来还小,大约二十平米,用布帘隔成里外两间。外间是诊室,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一个药柜,一个器械架。里间应该是治疗室,隐约能看见一张检查床。

药柜是那种老式的玻璃门柜,里面稀稀拉拉摆着些药瓶。林晚星扫了一眼:阿司匹林、土霉素、红药水、紫药水,种类少得可怜,而且每种只有几瓶。器械架上,听诊器的胶管已经老化开裂,血压计的袖带磨得发亮,注射器放在铝制饭盒里,针头有重复使用的痕迹。

“条件简陋,跟昆明没法比。”周建兴在桌后坐下,点了根烟。是那种自己卷的旱烟,味道呛人。“小同志,既然来了,就得适应。这儿看病靠经验,没那么多讲究。”

林晚星没接话,继续观察。她看见墙角放着高压消毒锅,锅体锈迹斑斑,压力表已经失灵。旁边堆着些纱布,她拿起一卷看了看,过期两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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