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顾副团长?他不在,执行任务去了。”青年职工公事公办地说,“你们是他什么人?有证明吗?”

“俺是他大哥和大嫂啊!”刘桂芳声音拔高了些,仿佛有了底气,“亲大哥!你去问问,顾建锋是不是有个大哥叫顾建斌?俺们从老家来的,找他有急事!”

周围已经有好奇的目光投过来。顾建锋在林场名气不小,突然冒出个“大哥大嫂”,还是这副模样,难免引人议论。

青年职工有些为难。他听说过顾副团长是收养的,老家好像是有亲人,但具体不清楚。看这两人样子,实在不像......

“怎么回事?”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是场部办公室的一位副主任,姓李,正好巡视到门口。

青年职工连忙汇报。李副主任打量了一下顾建斌和刘桂芳,眉头微皱:“你们说你们是顾副团长的兄嫂,有什么证据?介绍信呢?”

“介绍信......路上丢了。”刘桂芳眼神闪烁,“但俺们真是他亲人!同志,你看俺还怀着孩子,这大老远来,天寒地冻的,你就让俺们进去吧,或者......或者让他媳妇出来见见俺们也行啊!”

她这话一出,不少人都看向了林晚星坐的方向。林晚星心里冷笑,果然冲着她来了。

李副主任也看到了林晚星,他认识这是顾建锋的爱人,一个很本分能干的家属。他走过来,客气地问:“小林同志,你看这......你认识他们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晚星身上。赵晓兰紧张地抓住林晚星的袖子。孙大姐也担忧地看着她。

林晚星站起身,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审视。她慢慢走到门口,在距离顾建斌和刘桂芳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清澈地看向他们。

这是她穿越后,第一次在清醒状态下,近距离看到这两个人。顾建斌比她记忆中苍老粗糙了许多,眼神浑浊,带着长期困顿留下的麻木。刘桂芳则是一脸的精明算计,即便穿着破旧,挺着肚子,那眼神也在不停地打量着她,评估着。

而他们,显然没有认出她。在顾建斌模糊的记忆里,林晚星是那个在村里总低着头看不见脸、细声细气、皮肤有点黑黄、带着乡土气的未婚妻。他已经连她长什么样子都记不清,面容早模糊掉了。

而眼前的林晚星,皮肤白皙,眉眼精致,穿着整洁的枣红棉袄,身姿挺拔,眼神清亮从容,气质截然不同。他只觉得这女人长得真俊,比他见过的女人都俊,心里甚至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和遗憾——要是当初能娶的是这样的女人......

“两位同志,”林晚星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悦耳,“你们说是我爱人顾建锋的兄嫂?可我从来没听建锋提起过,他还有一位兄长健在。据我所知,建锋的哥哥顾建斌同志,半年前在边疆为国牺牲,是光荣的烈士。部队和地方政府都有抚恤,建锋也一直以哥哥为榜样。不知道二位,是从哪里来的?又有什么凭据,说自己是烈士的亲人?”

她这话,有理有据,先摆出了顾建斌“烈士”的身份,一下子就把对方放在了质疑烈士家属真伪的道德低点。周围人听了,看向顾建斌和刘桂芳的眼神立刻多了审视和怀疑——冒充烈士家属?这可不是小事!

顾建斌的脸瞬间涨红,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不能说自己是“假死”,那会暴露一切!

刘桂芳也慌了,她没想到顾建锋的媳妇这么厉害,一句话就把他们逼到墙角。她急忙辩解:“不是......俺没说建斌没死,俺是说......俺们是建斌的......是建斌的......”

她语无伦次,眼看就要露馅。

林晚星却不想让他们在这里纠缠,把事情闹大。她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原则性:“这位女同志,看你也怀着身孕,天寒地冻出来不容易。如果你们真是遇到了困难,需要帮助,可以向场部反映,或者去民政部门。但我们不能随便听信一面之词,就认定是家属。尤其涉及到烈士名誉,更要慎重。”

她转向李副主任:“李主任,您看是不是先请这两位同志去场部办公室登记一下情况?把事情弄清楚,既是对他们负责,也是对建锋,对烈士的尊重。”

李副主任正愁怎么处理,林晚星这话给了他台阶,也符合程序。他立刻点头:“对对,小林同志说得对。两位,请先跟我去办公室登个记,把情况说清楚。如果真有困难,场里不会不管,但不能这么冒冒失失闯会场。”

说着,他对旁边的青年职工使了个眼色。青年职工会意,客气但不容拒绝地请顾建斌和刘桂芳离开。

刘桂芳还想闹,顾建斌死死拉住她,低吼道:“别说了!走!”

他算是看出来了,眼前这个顾建锋的媳妇,根本不是省油的灯!说话滴水不漏,站在道德和政策的高地上,轻轻松松就把他们打发了。再纠缠下去,只会更丢人,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盘查。

两人灰头土脸地被带离了会场。临走前,顾建斌忍不住又回头看了林晚星一眼。她正和那位李副主任低声说着什么,侧脸在灯光下莹白如玉,神情从容镇定,带着一种他从未在乡下女人身上见过的气度。

他心里那点恍惚又冒出来——这女人,怎么隐约有点眼熟?但怎么可能……那个林晚星,哪有这般模样和本事?定是自己看花了眼。他摇摇头,压下那荒谬的念头,只剩下满腔的憋屈和恼火。

顾建锋找的这个老婆,太厉害了!根本拿捏不住!看来,只能等顾建锋回来。弟弟心软,重情义,肯定好说话。

看着两人消失在门口,林晚星微微松了口气,但心弦并未放松。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麻烦,还在后头。

“小林,没事吧?”李副主任关切地问。

“没事,谢谢李主任。”林晚星露出感激的笑容,“大过年的,还给您添麻烦了。”

“嗨,说什么麻烦,应该的。”李副主任摆摆手,“你快回去看节目吧。这事我会处理。”

林晚星回到座位,周围的人都投来佩服和同情的目光。孙大姐拉着她的手:“小林,你可真稳得住!要是我,早不知道咋办了。”

赵晓兰也小声说:“林姐姐,你真厉害。”

林晚星笑了笑,没说什么,重新把目光投向舞台。节目还在继续,欢声笑语不断,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但她的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顾建斌和刘桂芳像阴魂不散的影子,她必须想办法,在他们和顾建锋见面之前,彻底解决这个隐患。

晚会持续到晚上十点多才散场。走出食堂,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月光照在雪地上,一片清冷皎洁。

林晚星和赵晓兰结伴往回走。快到卫生所岔路口时,一个身影从暗处走过来,是周知远。他似乎是特意等在这里。

“周医生?”赵晓兰有些意外。

“赵晓兰同志,”周知远的声音在寒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能和你单独说几句话吗?”

赵晓兰愣住了,看向林晚星。林晚星对她点点头:“我先回去了,你们聊。”

看着林晚星走远,赵晓兰才转向周知远,有些紧张:“周医生,有什么事吗?”

周知远沉默了几秒,月光下,他的金丝眼镜反射着微光,看不清眼神。

“我昨天……无意中听到你在电话室打电话。”他开口,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慢,“你说,要退婚。家里不同意,你爷爷很生气。”

赵晓兰的脸“唰”地白了,手指紧紧绞在一起。那是她情绪激动时打给家里的电话,没想到会被周知远听到。她觉得难堪,又有点莫名的委屈。

“那……那是我自己的事。”她咬着嘴唇,别过脸。

“我知道。”周知远顿了顿,“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如果你是因为想留在林场,是因为在这里找到了想做的事情,那么……退婚的事,可以先不说。我也不是一定非要跟你解除婚约。”

赵晓兰猛地转回头,惊讶地看着他。月光下,周知远的脸部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些。

“工作,事业,能让人站稳脚跟。”他继续说,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靠别人,总不如靠自己踏实。我们的事,慢慢再说。”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让赵晓兰无比意外。她一直觉得周知远是那种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冰山块。

“周医生,你……”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采集小组的工作,你做得很好。”周知远忽然又说,“冯工跟我提过,你很认真,进步很快。”

赵晓兰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脸上发烫,好在夜色遮掩。她低下头,小声说:“谢谢。”

“不用谢。是你自己努力。”周知远似乎也有些不自在,他推了推眼镜,“天冷,早点回去休息。晚上锁好门。”

说完,他转身,朝着卫生所的方向走去,脚步依旧平稳,但背影似乎没那么疏离了。

赵晓兰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心里像揣了个小兔子,砰砰乱跳。周知远……他这是在关心她?肯定她?认可她?

寒风拂面,她却觉得脸上热热的。这个除夕夜,似乎没那么难熬了。

林晚星独自回到家。屋里冰冷,炉火早已熄灭。她重新生起火,烧了热水,简单洗漱。

躺在冰冷的炕上,身边空荡荡的。她蜷缩起来,怀里抱着顾建锋的枕头,上面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阳光的气息。

她想他了。才分开不到半天,就已经开始想念。

窗外,不知谁家守岁,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得很远。

一九七九年的春节,就在这样的离别、暗涌、以及一丝初绽的情愫中,到来了。

夜色深沉,雪落无声。远山沉寂,边境线某处,顾建锋和他的队员们,正潜伏在严寒中,警惕地注视着黑暗。而在林场外围,某个简陋的临时安置点里,顾建斌和刘桂芳挤在冰冷的床铺上,辗转难眠。

同一个夜晚,不同的人,怀着不同的心思,迎接着同一个新年。

【4+5+6更】有人撑腰的感觉

边境线23号界碑往东五里,有一处被称为“鹰嘴岩”的险峻山崖。地势陡峭,背阴面常年积雪不化,夏季亦是如此,遑论这数九寒天。风从北面开阔的谷地毫无遮挡地灌进来,卷起雪沫子,打在脸上像细密的针尖。

顾建锋和他的六名队员,已经在此潜伏了超过三十个小时。

他们身上披着与雪地相近的白色伪装布,趴在岩石缝隙或低矮的灌木丛后,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口鼻呼出的白气瞬间就被风吹散,睫毛和眉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每个人都尽量保持静止,减少热量消耗,只有眼睛透过伪装网的缝隙,警惕地扫描着前方被雪覆盖的山谷和对面若隐若现的山脊线。

任务是明确的:监视这片区域,确认前几日发现的疑似越境破坏痕迹是否为偶然,并防止再次发生。但执行起来,考验的不仅是军事素养,更是意志力。

零下三十多度的严寒,即使穿着厚重的棉军大衣、大头鞋,戴着皮帽和加厚手套,寒冷依旧无孔不入。先是手脚冻得麻木,接着是脸颊和耳朵刺痛,时间再长,连骨头缝里都像有冰碴子在钻。压缩饼干硬得像石头,需要用体温慢慢焐软了才能下咽。水壶里的水早已冻成冰坨,只能抓一把干净的雪含在嘴里融化,那滋味,冰得人脑仁疼。

“副团长,”趴在顾建锋左侧的老兵,低声唤道,声音因为寒冷有些发颤,“这鬼天气,兔子都不出窝,真会有人来?”

顾建锋没动,目光依旧锁在前方,声音平稳低沉:“越是觉得不可能,越不能松懈。对方上次留下痕迹,不管是试探还是失误,都说明这里被盯上了。我们守的不仅是几棵树、几个标记,是国土。”

老兵不说话了,只是轻轻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指。顾建锋的话总能让人安心。这个年轻的副团长,话不多,但做事扎实,肯吃苦,从不摆架子。跟着他出任务,心里有底。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天色从灰白转为沉暗,夜幕再次降临。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惨淡的脸,照得雪地一片幽蓝。能见度好了些,但寒冷也更甚。

顾建锋轻轻动了动几乎冻僵的腿,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那块林晚星塞给他的豆包。豆包早已冻硬,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捂着,慢慢用体温软化。豆包的油纸似乎还残留着家里炉火的温度,还有她手指的触感。这微不足道的暖意,成了寒夜里一丝珍贵的精神慰藉。

他想她了。想她笑起来弯弯的眼睛,想她唠叨他注意安全时的神情,想她包饺子时专注的侧脸,甚至想她偶尔使小性子时微微撅起的嘴唇。这思念并不浓烈,却像细流,悄无声息地浸润着他紧绷的神经,让这难熬的潜伏有了具体的期盼——早点结束,回去见她。

就在月上中天,寒意最盛的时刻,顾建锋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敏锐地捕捉到,对面山脊线附近,一处被雪覆盖的岩石阴影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反光一闪而过,像是什么金属或玻璃制品。

“注意,两点钟方向,岩石阴影。”他立刻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通知队员。

所有人心神一凛,疲惫和寒冷瞬间被驱散,目光齐刷刷聚焦过去。望远镜悄悄调整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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