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几分钟后,那阴影里果然有了动静。两个模糊的黑影极其缓慢地移动出来,动作谨慎,走走停停,似乎在观察地形。他们穿着深色衣服,在雪地里格外显眼,但利用地形掩护,寻常难以察觉。

“一、二......两个目标,携带疑似工具的长条状物体。”顾建锋冷静地判断,“准备行动。按第二套方案,留活口,查清意图。”

命令通过极低的手势传达下去。队员们无声地检查武器,调整位置,像潜伏的猎豹,等待着最佳出击时机。

顾建锋屏住呼吸,心跳平稳。越是关键时刻,他越是冷静。多年的军旅生涯磨砺出的不仅是体魄,更是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沉稳。

那两个黑影似乎确认了安全,开始朝着我方一侧的几棵做了特殊标记的红松移动。就在他们掏出工具,准备有所动作的瞬间——

“行动!”

顾建锋低喝一声,第一个如离弦之箭般跃出隐蔽处。其他队员紧随其后,从不同方向包抄过去,动作迅捷,配合默契。

那两人显然没料到在这天寒地冻、临近春节的深夜,还会有人埋伏。惊慌之下,一人丢下工具就想往边境线对面跑,另一人则挥舞着手中的铁钎试图抵抗。

“站住!再动开枪了!”厉喝声在寂静的山谷回荡。

逃跑那人被一名队员飞扑按倒在雪地里。抵抗那人见顾建锋等人逼近,目露凶光,铁钎狠狠砸向冲在最前面的年轻战士。

顾建锋眼神一凛,侧身避开砸来的铁钎,右手闪电般扣住对方手腕,用力一拧,左手同时击向其肋下。那人闷哼一声,铁钎脱手,整个人被顾建锋干净利落地反剪双臂,死死压在雪地上。

整个抓捕过程不到一分钟,干净利落,无人受伤。

经初步审问,这两人确是受人指使,意图破坏我方林业标记,制造混乱,并试探我方边防反应。任务圆满完成。

后续的交接、汇报、写材料,又是一番忙碌。等顾建锋带着队伍返回林场驻地,已是正月十三的下午。连续十几天的紧张任务和艰苦环境,让每个人都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但精神却带着完成任务后的亢奋和踏实。

顾建锋第一时间去场部汇报。走出办公楼时,夕阳的余晖给林场的屋顶和树梢镀上一层金边。年味还未完全散去,有些人家门口还挂着红灯笼。空气清冷,但他心里揣着一团火——马上就能见到她了。

他脚步加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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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星这个年,过得表面平静,内心却始终绷着一根弦。

除夕夜打发走顾建斌和刘桂芳后,李副主任果然按程序询问了他们,但两人一口咬定是“远房亲戚”,听说顾建锋在这里当官,想来投靠,见一面就知真假。由于没有确凿证据证明他们冒充,且刘桂芳确实怀孕,场里本着人道主义,暂时将他们安置在场部外围一间闲置的旧工具房里,每天提供基本饮食,但限制活动范围,等顾建锋回来确认。

林晚星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顾建锋一旦回来,面对活生生的“大哥”,事情必然复杂化。她必须在这之前,掌握更多主动。

与此同时,她也没闲着。正月初五“破五”一过,场里生产生活秩序基本恢复。药材采集小组的第一次野外实践和送检也提上日程。

冯工带着她们几个去了去年划定的一片刺五加保护区。雪还没化尽,山林里一片肃杀。但按照冯工教的,仔细辨认那些落叶灌木的枝干特征、残留的果序,还是能找到符合要求的植株。

“采集要讲可持续,不能涸泽而渔。”冯工指着几株明显粗壮些的老株,“像这种,主根粗壮,分枝多,是多年的好苗子,不能动。要采旁边这些一年生或两年生的嫩枝,或者侧根。下剪子注意角度,别伤及主根。”

林晚星和赵晓兰学得认真,跟着冯工,一边听讲解,一边小心翼翼地下手。寒风刺骨,手很快冻得通红,但两人干劲十足。赵晓兰尤其卖力,仿佛要把心里那些纷乱情绪都发泄在这劳作上。

“林姐姐,你看这根刺五加皮,剥下来颜色多正,断面这油脂圈也清晰。”赵晓兰举着一截刚剥下的根皮,兴奋地说。

“嗯,品相不错。晾晒的时候注意通风,别捂了。”林晚星点头,心里却在盘算着更多。她发现这片林子里,除了刺五加,还零星分布着一些五味子藤蔓和黄芪。虽然不在这次采集计划内,但她都默默记下了位置。

第一次采集量不大,主要是练手。几天后,初步处理好的药材被送到场部仓库旁边的临时收购点过秤、定级、结算。

负责验收的是个四十多岁、脸盘圆圆、看起来挺和气的女同志,姓马,是仓库的副主任。林晚星听说过她,好像跟吴秀英是表姐妹。她心里提了三分警惕。

“哟,小林和晓兰啊,第一次采药?来来,我看看。”马翠萍接过她们递上的布袋,打开,用手拨弄着里面的刺五加皮和切成段的根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这品相......啧,一般啊。你看这皮,有的剥得不完整,有的晾得有点过,颜色发暗了。还有这粗细,也不均匀。”

林晚星眉头微蹙。她们是按照冯工教的标准仔细处理的,就算有些许瑕疵,也绝不到“一般”的程度。她平静地说:“马主任,我们是严格按照技术科的要求采集处理的,冯工也看过,说质量达标。”

“冯工是搞技术的,要求高。但我们验收,得结合实际,按收购标准来。”马翠萍打着官腔,拿起秤,“先称重吧。”

称出来的重量,比她们自己预估的少了将近一成。林晚星看得清楚,那杆秤的秤砣位置似乎有点微妙。

“刺五加皮,二级品,每斤八毛。根茎,三级品,每斤六毛五。”马翠萍拿出个小本子,噼里啪啦打着算盘,“一共......两块七毛三。签个字吧。”

赵晓兰一听就急了:“两块七?我们忙活好几天,爬冰卧雪的,就值两块七?马主任,这品级定得不对吧?冯工说我们这些至少能评上一级品的!”

马翠萍脸一沉:“小姑娘,你才干几天?懂什么品级?我说二级就是二级,三级就是三级!你们要不服,可以去问冯工,看他是信你们,还是信我这干了十几年验收的!”

林晚星拉住激动的赵晓兰,看向马翠萍,目光清澈却带着压力:“马主任,验收标准是场里定的,不是某个人说了算。我们要求重新核定品级,或者请技术科冯工和其他懂行的老师傅一起来评。”

“重新核定?你当这是菜市场买菜呢?”马翠萍嗤笑一声,声音拔高,“就这个价,爱卖不卖!不卖就拿回去!后面还有好多人排队呢!”

收购点外确实有几个家属在等着交药材,听到动静都看过来,小声议论。

林晚星知道,硬顶下去没好处。她压下火气,拿起笔,在收购单上签了字,接过那薄薄的两块七毛三分钱。

“林姐姐!”赵晓兰眼圈都红了。

“我们先走。”林晚星拉着她,转身离开。走出一段距离,赵晓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凭什么呀!我们明明做得那么好!她这就是故意欺负人!肯定是因为吴秀英的事!”赵晓兰抽噎着。

“知道她是故意的,就更不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闹。”林晚星声音冷静,眼底却结着冰,“闹开了,她一句‘标准严格’就能搪塞过去,我们反而落个‘斤斤计较、不服管理’的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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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算了?”林晚星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怎么可能。钱少事小,这口气不能咽。而且,今天能克扣我们的,明天就能克扣别人。这种风气,不能长。”

但她需要等一个机会,一个能一击即中、让她再也翻不了身的机会。直接去找场领导?证据不足,容易被她反咬。找冯工?冯工是技术干部,未必管得了验收环节的人事和作风。

这事,得从长计议,还得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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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儿不知怎么,传到了周知远耳朵里。或许是赵晓兰在卫生所拿药时,她手指冻伤了,眼圈红红的样子被他看见,随口问了一句;或许是场里就这么大,有点风吹草动谁都瞒不住。

正月十三下午,周知远难得提前结束门诊,走到正在院子里晾晒药材的林晚星家附近。他看见林晚星正和赵晓兰在清理一些品相不太好的药材残渣,两人低声说着话,赵晓兰脸上仍有愤懑。

周知远脚步顿了顿,推了推眼镜,走了过去。

“林晚星同志,赵晓兰同志。”

两人抬头,见是他,都有些意外。赵晓兰下意识擦了擦眼角。

“周医生,有事吗?”林晚星问。

周知远的目光扫过她们旁边簸箕里的药材残渣,又看向林晚星平静却掩不住疲惫的脸,开门见山:“收购点的事,我听说了。”

林晚星眼神微动,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淡淡说:“周医生消息挺灵通。”

“场里不大。”周知远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马翠萍那个人,风评一直不太好,喜欢利用手里那点权力拿捏人。尤其......”他顿了顿,“她跟吴秀英是表姐妹。”

这话点明了关窍。林晚星了然,看来周知远是猜到这事有报复成分。

“谢谢周医生提醒。我们会注意的。”林晚星客气地说,不打算深谈。周知远是医生,跟这些事牵扯不深,她不想把他拖进来。

周知远却似乎没打算就此打住。他看了看赵晓兰明显消瘦了些的脸颊,又看向林晚星:“顾副团长,快回来了吧?”

林晚星心中一动,抬眼看他。周知远的镜片在下午的阳光下反着光,看不清眼神,但语气里似乎有一丝......提示?

“应该就这几天。”林晚星回答。

“嗯。”周知远点点头,像是随口一说,“顾副团长原则性强,眼里揉不得沙子。场里很多领导,也都很看重他。”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

林晚星望着他挺直清瘦的背影,若有所思。周知远这话,听起来平常,却像是在告诉她:等顾建锋回来,这事有转机。而且,顾建锋在场领导那里,是有分量的。

她原本的计划里,并没想完全依赖顾建锋来解决。她习惯了自己谋划,自己争取。但周知远的提醒,让她意识到,或许可以换一种方式。有时候,借势比自己硬碰硬更有效,尤其是对付马翠萍这种关系户。

“林姐姐,周医生他......是什么意思?”赵晓兰小声问。

“意思是,”林晚星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弯起,“咱们的委屈,不会白受。有人,会替我们讨回来。”

而且,是以一种更彻底、更解气的方式。

......

正月十三,傍晚。

林晚星正在屋里缝补顾建锋一件磨破了袖口的旧军装,针线在她手中穿梭得飞快。心里却算着他离开的日子,十四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说不担心是假的,边境那地方,又是冬天......

忽然,院门被推开的声音传来。

林晚星手一抖,针尖刺破了指尖,渗出一颗血珠。她顾不上疼,猛地抬起头,看向门口。

高大的身影逆着夕阳的余晖站在那儿,一身风尘,军大衣上沾着泥点和雪渍,脸颊瘦削了些,下颌冒出青黑的胡茬,眼底带着血丝,但那双眼睛,在看到她的一瞬间,灼热得惊人。

是顾建锋。他回来了。

林晚星只觉得心口那块悬了十几天的石头,“咚”一声落了地,随即又被一股汹涌的热流填满。她放下针线,想站起来,腿却有点发软。

顾建锋大步走进来,带进一股室外的寒气,却在靠近她时,刻意放慢了脚步,仿佛怕身上的冷气冻着她。他站在她面前,深深地看着她,目光一寸寸掠过她的脸庞,像是要确认她是否安好。

“我回来了。”他声音有些沙哑,是长时间不说话和寒冷导致的。

“嗯。”林晚星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哽。她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瞬间泛红的眼眶,伸手去接他脱下的军大衣,“累了吧?吃饭了吗?我给你热点......”

话没说完,就被揽入一个带着寒意却坚实无比的怀抱。顾建锋紧紧抱着她,手臂用力,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温热的颈窝,深深呼吸,汲取着她身上令人心安的气息。

林晚星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伸手回抱住他精瘦的腰身。隔着厚厚的衣物,也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和疲惫。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没事了,回来了就好。”

两人就这样静静抱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只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声在安静的屋子里交织。

良久,顾建锋才松开她,但手还揽着她的肩膀,仔细端详她的脸:“你好像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一个人在家,害怕吗?”

“没有,我挺好的。”林晚星摇头,拉着他坐到炕沿,“你先坐着,我去给你打水洗脸,再把饭热上。炖了鸡汤,一直温在炉子边。”

她转身要去忙,却被顾建锋拉住手腕。他看着她,眼神深沉:“晚星,我不在家这些天,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林晚星心头一跳。他知道了?是周知远?还是他听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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