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立就立!”孙干事满口答应,心里乐开了花,仿佛已经看到林晚星她们输掉产品、粮票,灰头土脸的样子。

很快,谭科长被请了过来。得知事情原委,谭科长皱了皱眉,本想劝阻,但看双方都坚持,又是“促进交流”的名头,便也只好由他们去,只告诫要以同志友谊为重,莫伤和气。

她亲自执笔,写了一份简单的赌约,写明了赌注、评判标准、见证人,然后让林晚星和孙干事分别按了手印。

一式三份,双方各执一份,谭科长保管一份。

赌约立下,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C区乃至小半个展厅传开。

不少人觉得林晚星太冲动,肯定要吃亏;也有人觉得孙干事欺人太甚;更多人则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想看看这出“土特产对阵国营厂”的戏码如何收场。

孙干事志得意满地回了自己展位,仿佛胜券在握。他甚至还吩咐手下,把准备用来当赌注的二十罐麦乳精和二十包糖果单独放好,等着三天后接收“战利品”。

赵晓兰急得不行,等人都散了,才拉着林晚星低声道:“晚星姐,你干嘛跟他赌啊!还加粮票!咱们哪来的好酒?就算有,输了可怎么办!”

林晚星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清澈而镇定,哪还有刚才半点犹豫和肉痛:“晓兰,别急。酒的事我有办法,不会输的。”

她望向孙干事展位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运筹帷幄的弧度,“他送上门的机会,咱们不好好接着,岂不是辜负了他一番‘美意’?”

“可是......咱们今天上午......”

“上午是上午。”林晚星打断她,声音低而有力,“好戏,明天才开始。走,咱们先去办点事。”

下午剩下的时间,林晚星并未急于招揽顾客。她让赵晓兰照看展位,继续耐心回答询问,但不再强求意向。她自己则拿着本子和笔,在展厅里看似随意地转悠起来。

她观察人流走向,记录哪些类型的展位聚集人多,人们停留时间长短,购买时的决策因素。她特意去了几家同样展出食品、土特产或日用品的展位,观察他们的陈列、介绍方式,甚至假装顾客去询问、还价。

她还找到了上午采访她的那位省报记者小刘。小刘对她们小组的模式很感兴趣,正在整理素材。林晚星跟他聊了聊,无意中提起了和食品厂的“友好竞赛”,说这是互相促进的好事,也体现了基层单位的活力。

小刘记者眼睛一亮,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新闻点,答应明天有空再来看看进展。

傍晚闭展后,林晚星和赵晓兰没有直接回招待所。林晚星带着赵晓兰去了省城有名的百货大楼和几家老字号副食品店。

她们不是去买东西,而是看,看那些包装更精美的糖果、罐头、饼干的价格,看那些贴着“出口转内销”或“上海产”标签的商品如何被抢购,看售货员如何介绍产品,看顾客挑选时的表情和对话。

“晚星姐,咱们看这些干啥?”赵晓兰不解。

“学。”林晚星言简意赅,“学他们怎么让人觉着东西好、值得买。”

从百货大楼出来,林晚星又去文化用品柜台买了几张大红纸、几支粗的黑色墨水笔和浆糊。回到招待所,她顾不上吃饭,就着昏暗的灯光,开始裁纸、写字。

赵晓兰在一旁帮忙,看着她写的内容,眼睛渐渐睁大。

林晚星写的是“用户口碑”。她把生产记录本上那些最朴实、最真诚的反馈,精选出来,用大字抄写在红纸上。

“喝了刺五加茶,冬天腿脚不那么凉了。——林场退休工人王大山”

“老伴睡眠不好,吃了两勺五味子蜜膏,说睡踏实了。——职工家属刘婶”

“黄芪枸杞包炖鸡汤,孩子说好喝,脸色也好了点。——小学教师张老师”

“山珍炖汤包真鲜,比单买蘑菇木耳省事。——采购员小李”

......

一条条,一句句,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实实在在的感受,后面还附上了记录的时间。林晚星刻意模仿了那种略带笨拙但诚恳的笔迹,看起来就像是用户亲笔所写。

“咱们没名气,没牌子,”林晚星一边写一边对赵晓兰解释,“但咱们有最实在的东西——用过的人说好。把这些贴出来,比咱们自己说一百句都管用。”

接着,她又写了几张“优惠告示”和“活动说明”。

一直忙到深夜,两人把写好的红纸叠放整齐。林晚星又拿出她们带来的最后一点样品,开始重新分装。

她用更小的、干净的棉布口袋,分装出大约五六十份“体验装”,每份只有正常分量的三分之一或四分之一,刚好够尝一两次。

“这是......”赵晓兰隐约明白了什么。

“免费送。”林晚星眼神晶亮,“但不是白送。想要体验装,得留下姓名、单位或者住址,还得简单说说为什么想要,是给谁用。咱们记下来。”

“这有什么用?”

“第一,筛选真正有需求、感兴趣的潜在客户。第二,收集用户信息,以后可以回访。第三,”林晚星笑了笑,“人都有种心理,免费拿了东西,哪怕一点,也会多关注你,甚至觉得欠你点人情,有机会可能愿意买正装。”

赵晓兰似懂非懂,但觉得晚星姐说的肯定有道理。

最后,林晚星从带来的行李中,翻出两个军用水壶。这是顾建锋给她们装路上喝水的,此刻空了。她神秘地笑了笑:“酒,也有了。”

第二天,展会照常开幕。

林晚星和赵晓兰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她们没有急着摆放产品,而是先将那几张写着“用户口碑”的大红纸,用浆糊仔细地贴在了展板两侧和背后的空白墙面上。红纸黑字,密密麻麻的真实反馈,瞬间形成了一面极具冲击力的“口碑墙”。过往的人想不注意都难。

接着,她们在展台最前方立起一块醒目的手写牌子:“今日特惠:凡购买任意产品满三份,即赠送‘山珍炖汤包’一份!(限量)”。旁边另一个小牌子写着:“免费体验装领取处(需登记)”。

然后,林晚星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大吃一惊的事——她拿出了那个小煤油炉和一个小铝锅,当场开始熬制五味子蜜膏!当然不是大规模熬制,而是用少量原料和水,进行演示。

很快,一股混合着五味子果酸和蜂蜜甜香的独特气味,随着袅袅蒸汽,在展厅入口处弥漫开来。

这香气,比昨天泡茶的清香更浓郁、更诱人,带着一种家常的、温暖的、仿佛能滋养身心的感觉。在那个物质相对匮乏、注重实用和养生的年代,这种“看得见的制作过程”和“闻得到的真材实料”,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各位同志,来看看啊!咱们红星林场家属互助小组,现场展示五味子安神蜜膏的古法熬制!纯天然原料,看得见的干净卫生!”林晚星一边用小木勺缓缓搅动锅里的粘稠汁液,一边声音清亮地介绍,“安神助眠,缓解疲劳,特别适合用脑多的同志、睡眠浅的老同志!今天现场购买蜜膏,还送独家配方的刺五加茶体验包!”

赵晓兰则负责接待被吸引过来的人群,引导他们看“口碑墙”,介绍免费体验装的领取规则,解答疑问。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效果立竿见影。

“口碑墙”上那些朴实无华的评价,打消了许多人的疑虑——原来真的有人用过,而且觉得好!

免费体验装的规则,既吸引了大量好奇的围观者登记信息,瞬间就排起了小队,又巧妙地筛选了人群。

现场熬制蜜膏的演示,更是将“真实”、“天然”、“用心”的感觉直接拉满,香气就是最好的广告。

而“买三送一”的优惠,虽然简单,但在那个很少有什么促销活动的年代,足以让一些犹豫的人下定决心。反正要买,多买两份还能得个没尝过的汤包,划算!

很快,林晚星的展位前就被围得水泄不通。登记领取体验装的,询问蜜膏熬制细节的,仔细阅读口碑评价的,讨论买哪几种划算的......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上午十点左右,省报记者小刘也闻讯赶来,看到这火爆场面,兴奋地拿起相机拍照,还采访了几个正在排队或购买的参观者。

“同志,您为什么想买这个产品?”

“看着实在啊!你看他们自己都在这儿熬,用料实在。墙上那么多人说好,应该不差。”

“这免费体验装挺好,我先拿回去给家里老人尝尝,好了再来买。”

“买三送一,挺实惠的,我买点茶和蜜膏,给单位同事也带点......”

有了记者的采访和拍照,场面更加火热,仿佛一种无声的认证。许多原本观望的人,也纷纷加入进来。

相比之下,食品厂展位,顿时冷清得可怜。孙干事喊破了嗓子,介绍他们的麦乳精如何营养丰富、糖果如何香甜可口,但人们的注意力都被林晚星那边新鲜、实在、有互动、有优惠的展位吸引过去了。

偶尔有人路过,拿起铁罐看看,又放下,摇摇头走了。国营厂的产品是好,但缺乏新意,价格也没有优势,在这种对比强烈的氛围下,毫无竞争力。

孙干事的脸,从最初的惊愕,到不敢置信,再到铁青,最后涨成了猪肝色。他眼睁睁看着林晚星那边不断有人付钱、签下简单的意向条子,登记本飞快地翻页。

而他这边,一上午过去,只有两份可怜巴巴的、金额很小的意向登记。

昨天那份签了手印的赌约,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坐立不安。

五十斤全国粮票!二十份产品!他仿佛已经看到它们长着翅膀飞向林晚星的口袋。

中午休息时,林晚星展位前的人流才稍微少些。她和赵晓兰累得嗓子冒烟,却满脸兴奋。带来的现货蜜膏和部分茶包已经售罄,只能收定金预订。意向合同签了厚厚一叠,涉及的金额远超预期。免费体验装登记了上百份信息。

“晚星姐!我们......我们是不是赢了?”赵晓兰激动得声音发颤。

林晚星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目光扫过远处死气沉沉的食品厂展位,微微一笑:“才半天,别急。不过......形势不错。”

下午,火爆持续。甚至有一些其他展位的参展人员,也好奇地过来看热闹、买东西。林晚星的名声彻底在展厅里打响,“那个现场熬蜜膏、搞免费体验的林场姑娘”成了话题。

孙干事如坐针毡,几次想找林晚星说点什么,都被汹涌的人潮隔开。他手下的人也没了精气神,垂头丧气。

傍晚闭展前,谭科长陪着副局长又转了过来。看到林晚星展位前人潮虽散但留下的热烈痕迹,口碑墙、熬制工具、空了的展台,以及登记本上密密麻麻的记录,副局长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小林同志,很有办法嘛!活学活用,贴近群众,不错!”

他又看了一眼冷清的食品厂展位,没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对谭科长低声说了句:“有些老厂子,是该有点危机感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在竖起耳朵听的孙干事心上。

第三天,形势已然明朗。林晚星展位继续采用前一天的策略,人气依然旺盛,新的意向订单继续增加。

而食品厂展位,门可罗雀,孙干事连吆喝都懒得吆喝了,脸色灰败。

下午,展会即将结束前,谭科长拿着那份赌约,来到了两个展位中间。许多参展商和还未离开的参观者都围了过来,等着看结果。

事实毫无悬念。林晚星这边,厚厚一叠意向合同和定金收据,涉及单位和个人众多,金额可观。孙干事那边,只有寥寥几张登记纸,且大多只是“有意向”,缺乏实质性凭证。

“根据赌约约定,评判标准以签订意向合同或收取定金为准。”谭科长声音平静地宣布,“林晚星同志一方,符合标准的交易数量远多于孙建国同志一方。我宣布,本次......友好竞赛,林晚星同志代表的红星林场家属生产互助小组获胜。”

周围响起一阵议论声,多是赞叹林晚星的巧思和实在,也有对孙干事等人的讥讽。

孙干事脸色惨白,额头冒汗,还想狡辩:“谭科长,他们那些合同很多就是张纸,不算正规......”

“孙建国同志!”谭科长脸色一肃,“赌约是你自己同意并按了手印的。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双方单位盖章或收款凭证’。小林同志她们有小组印章和签名,收定金也有记录。你们这边呢?除了登记个名字,还有什么?难道要当场把粮食局的领导请来裁定粮票该不该给吗?”

孙干事被噎得说不出话,周围的目光更是让他如芒在背。众目睽睽之下,又有白纸黑字的赌约和谭科长作证,他根本赖不掉。

“我......我......”他哆嗦着,看向林晚星。

林晚星脸上带着平静的笑容,眼神清澈,并没有胜利者的骄矜,只是安静地等待。

孙干事知道,今天这人是丢定了,东西也保不住了。他狠狠心,一跺脚,对身后手下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把东西拿来!”

二十罐未拆封的麦乳精,二十包水果糖,还有他个人掏出来的、用手帕包好的五十斤全国粮票,被一样样搬到了林晚星的展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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