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苏念安都看累了,他从芥子里取出纸笔,往何洛书面前一递。

何洛书点头道谢,然后把“寄灵”两个字写得特别小,塞到了第一礼正手里。

第一礼正终于恍然大悟,也放下所有抗拒。最终君战双拳难敌六手,尤其是还有个能凭借一根手指头压制他的第一礼正在,也被迫同意。

这就是他们四人此刻猥琐、不是,鬼祟偷窥的原因所在。

而他们在看谁……

温如许在磕磕绊绊借钱:“师尊,这个、我最近可能碰上一把好剑,有备无患,能借我点吗?”

被他称作师尊的那个修士有些狐疑:“什么剑?在哪里卖的?多少钱?你是为自己买的还是为你那准道侣买的?”

“不是,是我在青羽幻境里见到了一把剑……或者说我短暂当过它的主人,那把剑叫雾里花,是把灰色的剑……”温如许说的有些模糊,青羽幻境淡化记忆和感情,他能记得这把剑已经是跨越时空的了不得的执念。

第一礼正强行掰来何洛书的脸,虽然没有说话,但询问的意思很明确。

那不是孔空师兄铸的剑吗?

何洛书冲他抿唇一笑,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算了,这暂时不是重点。第一礼正松开手,转回头。

温如许还在和他师尊讲借钱的事,并且由于他讲不清楚,再加上从青羽幻境中看到这事实在有些荒诞不经,他师尊已经认定他是遭人骗了钱,只是碍于自尊,不好意思直说,才编了这么个借口。

他师尊很认真地看温如许,一双剑眉都蹙了起来:“有事与师尊说……是不是你那准道侣又找你开口要什么了,你——”

“不是准道侣!我说了多少次我要和他恩断义绝了师尊!”温如许终于爆发了,“那只是我生母和他生父口头开玩笑的约定,他全家打心底看不起我这个凡人的孩子!”

那师尊原本冷凝的眉目明显一愣,清冷如霜雪的脸上露出明显的困惑来:“可寰垠界血脉传承本就少之又少,绝大部分修士都是由凡人生的。较之亲缘,修士间往往更看重师承……”

“谁让他修士爹有个修士儿子,又有个修士朋友生的修士儿子呢?”温如许将自己头发挠得乱糟糟的,持续暴躁,“他们觉得修二代才是纯血,看到我就想到我那个凡人娘老去的样子。道侣约定只是口头的玩笑,师尊你为什么要一直重复呢?他们压根……”

“他们压根看不起我这个金丹修士,对吧。”那师尊的口吻出奇的冷静。

苏念安在无声地大呼什么,神色颇激动,一整张脸都憋红了。他使劲掐君战后背,君战给他掐得龇牙咧嘴。

第一礼正眉头紧皱,显然有很多不赞同的地方。

何洛书全神贯注地竖着耳朵听,手指都不自觉抠在瓦背上,将特殊材质的青瓦硬是抠出个手指印。

是的,他们一行四人正趴在屋顶瓦背上。

众所周知,由于公认的原因,在谈话结束以前,谈话的人是永远不会抬头,也不会想到用神识探测四周的——除非这谈话正进行到关键阶段,又有人想卖个关子。

师尊堪称直白的话一出,底下瞬间安静了。

温如许也许在出汗,也许没有,他慌乱地支支吾吾:“不、师尊,没有,我没有那个意思……”

师尊的语调依然很冷淡:“那就是他们有。”

底下传来结结实实的“扑通”一声,估摸着是温如许直接跪到了地上,他也许还想磕头,但被师尊架住了,因为底下又传来些推搡和挣扎。

顶上的苏念安快把自己憋成开水壶了,他脸颊红得可怕,脸上是同样可怕的变态笑意。他只能使劲咬紧嘴唇,同时用力掐君战,来抑制自己发出磕到了的尖叫。

君战这会儿已经不是莫名其妙了,饶是以剑修的皮糙肉厚,也被掐得生疼,他扑腾着试图开始反击。

于是第一礼正只得一边拧着眉思考人生,一边按住君战,免得他发出太大动静。

龙傲天扑腾几下彻底搁浅了,从他绝望的眼睛里依稀可以看见对天理不公的呼喊。

何洛书没有理身边三个温度的三个修士,心思也没全放在底下两个修士很精彩很刺激的纠结上,他只侧耳听着声音。

他还是第一次在金丹的仙修身上见到寄灵。

以往他见过的要么在修为筑基及以下的仙修身上,要么在金丹的魔修身上。魔修向来不压抑心思,类似修士里的体育生,四肢发达头脑相对简单,更容易被冲动和欲望驱使;练气的仙修在神识上和凡人没什么区别,就算到了筑基,也只是更凝实更容易操控。如果说筑基的修士开始成为修士,那金丹的修士才开始褪离凡人。

因此寄灵存在于金丹仙修身上的表现是不一样的,它的声音相当微弱,随时可能被忽略。偏偏金丹修士又可以同时控制心和口,内心的想法和嘴里说的可以是不一样的,何洛书听四道声音里最弱的那道听得发疯。

音质全损的听力,还没有回放没有快进,没有前情提要没有后果分析,更没有字幕!

何洛书现在觉得无声大笑的苏念安和无声骂人的君战也有些吵了,他的目光幽幽飘过去,森冷、凉薄,透露出希望第一礼正做掉他们的意味。

第一礼正没接收到。

这个感官敏锐的金丹修士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困扰里了,就像底下那个金丹修士一样。

何洛书只得继续竖着耳朵听。

听八卦是很有意思,但是如果变成工作就很折磨人了。偏偏这寄灵还很聪明,把自己装成那师尊的心魔,声线和他心音一模一样,还只偶尔发出一两句。

而那师尊也很纠结,他自己的内心活动都会左右互搏。

底下的对话总算进行到误会稍稍解开的地步,温如许向师尊解释清楚了自己对那所谓“准道侣”现在一点感情没有,顶多是想要讨债和报复,师尊也讲清自己没有任何将他们凑对的意思。

两人一时间又陷入了沉默。

苏念安总算稍稍回过神智。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和君战以一个奇怪的姿势纠缠在一起,而君战后脖颈处还有只一看就属于剑修的手,将两人都控制在原地。

苏念安龇牙咧嘴,无声质问君战在搞什么鬼?

君战居然看懂了他这奇形怪状的口型,反驳到是他恶人先告状。

手底下压制的两个人像小动物一样互挠了起来,第一礼正不以为意,他总算纠结完了金丹剑修到底值不值得尊重的问题,看向何洛书。

何洛书看起来有点想走,他也确实想走。随着底下师徒二人争执的暂缓,那师尊心里的寄灵声音也消失了。

这很合理,心魔在修士情绪平静的时候是不会无端跳出来的。

那么他们现在再在这里留下来,就没有为了天下苍生观察寄灵的名头了,纯粹是为了看八卦。

八卦有什么好看的?一看这些师徒间的八卦,何洛书就浑身刺挠。

他扯扯第一礼正,拿出那份苏念安给的纸笔,“走”字刚写了一半,底下的两人又交谈了几句,声音不是很响,听不大清,但两人的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

“我没有那个意思!”温如许一下子又提高了嗓门,“天下二岛四十七洲,除了十三年前疑似有个算卦的飞升了,其他还有什么人能够飞升的?天道已经沉寂二百年了!”

“温如许。”他师尊的语调骤然有压迫力起来,“我是你师尊,有些路,我必然走在你前头。不然你要我这个师尊有什么用呢?呵斥你吗?”

温如许安静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低了许多:“抱歉,师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不是老是在你面前发脾气?”

“没事,在师尊面前可以发脾气。”一阵轻微的衣料摩擦的声音,师尊的声音也跟着柔和下来,“在师尊面前,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苏念安已经快嗑晕过去了,君战不知是报复他还是抢救他,在狂掐他人中。

第一礼正在研究何洛书写了一半的内容,也就是个“土”字。

土?什么土?师弟要泥土吗?还是底下两人是土鳖?师弟应该不会无缘无故骂人吧。

第一礼正向师弟投去探寻的目光。

何洛书丝毫没有接受到师兄的信号,他现在是又刺挠又想看。

一方面,他心底有个声音在说,你看人家师徒都是这么相处的,你和明月流的相处也是这样,没有任何区别。

另一方面,在他心底最微弱的角落,他似乎又有点不甘心,不甘于这“没有任何区别”。

何洛书的睫毛颤了下,栗色的瞳仁情绪莫辨。他索性闭起眼睛,专心听下去。

温如许听起来快哭了,嗓音有些哽咽:“师尊、师尊……”

他似乎是将脸完全埋进了他师尊的衣服里,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屋顶四人都没有听清。但他师尊听得很清楚。

他师尊的嗓音变得更柔和了,几乎要淌出蜜来:“对,就是这样。你可以永远和师尊在一起,只有我们两个。”

苏念安嘎巴一下死了,表情非常安详。

君战这会儿连苏念安人中都不掐了,他半直起身子,满脸狐疑。

第一礼正的表情和他一模一样,两个剑修就像两个直着身子放哨的狐獴,因为自己听到的那点风吹草动困惑且警惕不已。

何洛书歪着头。

不对,我师父不会对我说这种话。那我想他对我说吗?

脑海里浮现出明月流说这话的场面,只是幻想的明月流刚说出两个字就被何洛书无情打散了。

噫,好恶心。要是师父说这种话,比起感动,何洛书第一时间肯定想要驱邪。

想到驱邪的不只是何洛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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