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温如许也显然受到了不小的惊吓,说话都打磕巴:“师尊、师尊你怎么说这种话?你你别吓我……”

“哪种话?”他师尊的声音轻下去,听起来更加暧昧了,“你觉得你师尊凌溯雪不该说这种话吗?”

温如许的声音听起来更慌乱了:“师、师尊,可是我刚下定决心,无心情爱……”

“这种事如果需要下定决心,那么就不是你本心的选择。”凌溯雪轻笑一声,“你在怕什么呢?也应该是我比较怕吧。其实我一直以为你会说,‘你是谁?居然敢夺舍我师尊,把我师尊还回来’呢。”

他学得怪惟妙惟肖的,简直像是温如许在说话。

温如许给他逗笑一瞬,但又很快想起现在是什么情况,再开口时虽然没有了明显的慌乱,但是依旧为难:“可是,师尊、我唔!”

凌溯雪不知道通过什么方式,让温如许闭上了嘴。

他嗓音又沉下去,恢复最开始带着点清冷的稳重调子:“没什么好怕的,同那些不牢靠的道侣关系不同。若是道侣情之一字谈不拢,便散了,可你我之间无论如何,都是师徒。”

苏念安安详地躺平了,只有嘴角扬到天上。君战也并排躺在他边上,这个龙傲天显然已经被震撼了三观,三魂七魄出窍了大半,只留个躯壳直板板僵在原地。

第一礼正捂住了耳朵,又闭上了眼睛,手动演绎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何洛书没空理他们,因为他自己也如遭雷击。

他刚做完人家师徒也这么相处的心理建设,结果人家压根不是单纯的师徒情?!

心脏鼓噪得厉害,何洛书的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着疼,他耳边几乎只剩下血液奔流和心跳的声音。但在这些如同风动雷鸣的声响里,他却依旧能听见下面那对师徒的对话。

温如许的嗓音都在发抖,说话一卡一卡的:“……无论如何、都是、师徒?”

何洛书知道他要完蛋了,这种恒定不变的锚点感,正是一个前世被人辜负、重生回来内心动荡的人最需要的。但是何洛书希望他能再撑久一点。

凌溯雪这会儿没用那种蛊惑的腔调说话,平平的,像是读什么无聊却万世不移的经史:“是的,刻着你名字的长明灯放在宗门祠堂里,写着我的那盏的下面;写着你的名字的弟子册籍上,也记着你的师承来自凌溯雪。除非宗门覆灭、长明灯碎、册籍焚毁,否则就算你我之中有人身死,你我的师徒关系也不会改变。”

苏念安和君战这会儿肩并肩躺着,第一礼正也有点躺下的趋势。

何洛书也觉得不大行,翼城的太阳有点大,晒得他的头有点晕。

否则明明是白天,他眼前怎么会出现那间昏暗的客栈,门窗都紧闭着,屋里泛着浅浅的花蜜清香。

何洛书自己刚从青羽幻境中醒来,视野被泪水模糊,一切都恍若隔世。有的熟悉的人死了,有的不熟悉的人也死了,甚至连那个有着明月流年轻时面孔的残像也坠入深渊,而他分不清这一切是真是假。

只有半人半虎的促促织站在他掌心里,为他轻轻擦去脸上狼狈的泪水,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明月流的声音像是响在彼时,又像是响在当下:“我当年也是如此……”

不对。

何洛书猛地反应过来。

师父的反应不对。

他虽然及时收力,可情绪激荡之下,已经不慎推动瓦片,本就被他抠得变形的瓦片发出声微弱却不自然的响动。

“什么人?!”底下的凌溯雪厉声喝道。

何洛书过去一直特别讨厌那些偷听过程中发出声音,打断反派诉说阴谋或者主角互诉衷肠的角色,没想到有朝一日,他竟然会成为这种人。

他动作很快,一拽第一礼正就跑。

第一礼正很快反过来拽他,顺便把那两条躺尸的咸鱼也拽上了。

身后脚步紧追不舍,第一礼正压低声音问何洛书:“要直接上吗?”

何洛书使劲摇头,捏尖了嗓音回答:“不用!区区那啥,不如这啥威力大!”

第一礼正听得满头雾水,但还是带着人先跑了,毕竟偷听别人墙角被抓到实在是太丢脸了。

……

好不容易甩脱追击的人,何洛书停下来抚了抚胸口:“呼……”

苏念安脸上泛着红晕,半是兴奋半是剧烈运动:“爽啊!”

君战撩起袖子给他看自己的手臂,试图算账。苏念安看都没看,又抬手拍了一下,对着何洛书兴奋道:“哇他们俩真是师徒吗?太好磕了!”

何洛书感觉自己膝盖中了一箭:“不是、不是哥们,师徒一般不这样……”

苏念安这次改拍他了,不得不说,音修能够边搬动乐器边移动演奏,各个都不如看上去一般文弱清秀,拍人怪痛的。苏念安像拍西瓜一样把何洛书拍得砰砰响:“太好磕了!我以为我这辈子不会嗑rps[1]的,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磕上了!”

何洛书被他拍得几欲吐血,又是郁闷又是恐慌,他甚至开始幻视自己与明月流的相处被苏念安看到了,这位算了哥边拍他边高呼“好磕”了。

狂热的cp粉总算从情绪的巅峰稍稍下撤,大脑随着冷却的血液一起回归。苏念安突然歪头看向何洛书:“对了,你刚才怎么突然一惊一乍的?”搞得我们都暴露了,刚要看到cp定情名场面呢!

后半句虽然他没直说,但是何洛书从他的眼神里看出来了。

何洛书很无语,他总不能直说是想到我师父和我撒谎了,前因后果稍一掰扯,他就是苏念安的新墙头啊!

他目光无助地转了一圈,发现了显得异常困惑的第一礼正,他顺手把师兄一扯:“不好意思啊,我和我师兄有点要紧事要说,你们先算着账。”

何洛书把第一礼正带到另一个僻静的角落,随手设下个隔音阵。

第一礼正一心惦记寄灵的事:“洛书师弟,怎么样?找到谁是寄灵宿主了吗?”

“找到了,”何洛书点点头,“是那个金丹的修士,但是可以暂时不用理他。”

“为什么?因为他也道心稳固,不受蛊惑吗?”第一礼正发出真情实感的困惑。

“不是啊师兄,我怀疑他本人就是寄灵化形!”何洛书慌里慌张比划,“他说的那些话全都是、全都是……”

“全都是你的词?”

“不是!你到底是谁啊,把我那个不会吐槽的礼正师兄还回来啊!”何洛书崩溃,并且不想承认第一礼正是近墨者黑,“他说那些话都是发自肺腑的,一点寄灵的蛊惑或者参考都没有,人怎么能……”

第一礼正看他的目光忽然有些怜悯,他摸了摸何洛书的脑袋:“师弟啊,你要知道,有时候人就是能说出一些很动听的词句的,尤其是有可能他在背后偷偷为此练习了很久。”

何洛书说等一下,是练习过的背的词吗?

第一礼正理所当然地点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这下目光悲悯的换成何洛书了:“礼正师兄,你不会每次都是提前写过稿子背词的吧?”

“没有每次,但是你没有这么做过吗?”第一礼正看起来好像有人突然告诉他修士死了以后要被发配去当浮阿舆马一样,荒谬、不可思议,外加一丝不可理喻到极点的对世界观的震撼。

何洛书摇摇头:“我觉得可能正常人不会这么做。或者说,一般人只会在要面对很多人演讲的特别正式的场合写稿子,就算提前预备内容,也顶多是打个腹稿,不会专门写下来排练。”

“就算是表白心意的场合?”第一礼正皱眉。

“这个可能会有人排练,但是也不会完全背稿子,主要靠临场发挥和对方的反应……不是我干嘛和你说这个,”何洛书总算反应过来自己跑题了,松鼠暴跳,松鼠甩头,松鼠想起来之前的话题,“他那个话一看就是现想的发自肺腑的呀!所以我才说他是寄灵化形,哪里有人那么会说话那么会戳中人心的!”

第一礼正给了他脑门一下响的:“胡扯。太不尊重人家了……”

第一礼正的声音戛然而止,连同何洛书脸上虚假的不服气也收敛了。两个人的表情同时肃穆下来,互相对视一眼,都知道想到一起去了。

何洛书又加了一层屏障,把虎虎师父小心翼翼从怀里捧出来,唤醒。

这呼唤已经有些频繁了,但是促促织那头的明月流没有半点不耐烦,反而有些早有预料:“怎么,又有什么关于寄灵的新发现?”

何洛书咽了一口唾沫,他看着第一礼正,试探着说:“我和礼正师兄刚才,突然想到,寄灵究竟是怎么来的呢?不是说苍生楼造的……”

第一礼正点点头,知道两人想说的是一个方向:“就是寄灵的原料。孔空师兄在炼器方面也算颇有造诣,可是他造出的傀儡只能应付有限的情况,只会在有限的范围内显得灵活。如果将守城的傀儡投到后厨,那马上就会显出呆滞。”

“那,寄灵是怎么做到在每个场合下都能应对自如,而且性格差异颇大的……”何洛书说到最后,那个答案已经浮在他嘴边。

只能原料是活人魂魄。

在轮回转世广为人知并且是既定事实的寰垠界,截留人的魂魄,让其不入轮回,是比直接杀人还恶劣的事情。

况且如果真的确认了寄灵来自活人,那么他们究竟该怎么处理这个东西,又成了一个大问题,甚至会演变成部分人的心魔……

明月流在促促织那头沉默了很久,他当然知道这等于默认,但这种事即使是他也要斟酌言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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