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明月流说过很多伤人的话,让他现在说句阴阳怪气、冷言冷语出来,他立马就能有结果,都不用怎么过脑子——虽然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只是在说实话,那些人就莫名其妙很愤怒。从这点来看还是何洛书好,情绪稳定,从来不会乱怪师父。

但是现在需要他用婉转的言语去装饰事实,去安慰徒弟和师侄了,他有些为难起来。

这时候就很需要邢常在了。

明月流勉为其难地承认之前那个欢送邢常的自己,高兴的有点太早了——但是他没觉得自己高兴错了。

明月流眉头微皱,揉搓着手中一团白绒绒的东西,开始认真考虑把邢常绑回来的可能性。

最后的结论是不可行,因为邢常去找别的仙门谈关于天道的事情了。

他张开五指,抚平手中那团白东西的软毛。这时候才能看出来它是个短尾巴的松鼠,针脚挺密,但是制作的人显然对松鼠的体型有错误认识,整只鼠几乎胖成一个球。

这是邢常专门挑灯夜战,做出来嘲讽他和徒弟分离焦虑的,明月流很感谢他,回以一顿胖揍。

将胖松鼠重新捏回一个球,明月流叹出口气:“就是你们想的那样,但是寄灵就像已经被熬成的果酱,魂魄就像果子,果酱回不到果子的状态。”

“……难得师父用比喻。”促促织那头的何洛书笑了几声,和平时似乎有细微的区别,但是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听不大出来。

明月流眉头紧锁,不自觉坐直了。

……

何洛书的心情,其实没有明月流想象的那么脆弱和糟糕。

或者说,他其实在知道事实的那一刻就接受了事实。毕竟前世的日子还是比今生稍长,前世的观念依旧在影响着何洛书。

这个寄灵对他来说有点像人骨笛或者拿死人的性格喂的ai,有点恶心,有点膈应,但是何洛书不会有这玩意儿是活的或者还能活过来的感觉。

第一礼正显然有些不是很好,他脸色苍白,眉头紧皱。

何洛书暗道不好,怎么偏偏是这个最正直的师兄最先得知真相。要知道衡一山院内门其他师兄师姐多少有点亦正亦邪的味道,大多都有一套灵活的道德标准,偏偏第一礼正因为强迫症,自身的道德标准很高……

于是在明月流看来,两名弟子的脸色都不是很好看。师侄面色紧绷,看起来想吐;徒弟眉头紧皱,看起来想哭。

半人虎促促织原地无助地踱了几圈,然后灵光一闪。他严肃道:“不然你们就此回山吧,调查寄灵的事交给其他几个……”

“不行!”何洛书与第一礼正几乎是异口同声。

“可是我看你们两个似乎心不在焉的。”半人虎围着他们转了一圈,“为难了就回山,这本来就不是你们弟子该烦心的事。”

何洛书试图撒娇来婉转的得到答案,不料第一礼正直接抢先发问:“是我们有哪里做的不到位,让师叔您怀疑我们的能力了吗?”

明月流一怔,感觉到自己与小辈之间似乎存在错频。

还没等他捋清楚,何洛书跟着追问,一双眼睛睁得溜圆,又可怜又无助:“师父,如果我们哪里做错了您直接说,不要罚我们禁闭。”

明月流满头问号:“什么罚?等等。”

第一礼正更是直接抽出墨剑寸心,以表决心:“师叔如果有需要,我立刻去找孔空师兄,去把那寄灵要过来,立刻斩于剑下以表决心!”

何洛书连声附和:“对啊对啊!”

明月流:“等……”

化神大能本体攥紧了那个棉花团子,半人虎原地起跳,给了何洛书脑门一肉垫。

何洛书捂住脑门:“哎哟!怎么又是我!”

明月流操控着促促织顺势跳到他头顶,刨刨头发,安坐下来:“因为你凑热闹起哄。第一礼正是那么想的,你真是如此想的吗?”

第一礼正正激昂的情绪一顿,他收起剑,狐疑地看过来。

何洛书只能岔开话题,许多内容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最后说:“算卦吗师兄?”

“不用,”第一礼正摇摇头,“我无需前路安慰,只要有我手中剑,我自信可以斩出一条前路。”

何洛书也跟着摇头:“师兄你真是典型的剑修作风。”

第一礼正丝毫没被转移开注意:“所以师弟,你刚才真是故意的吗?”

何洛书眼珠乱转:“这个那个……”

他摸到头顶上的虎虎师父,意图故技重施,拿下来当作护身符,却在手指碰到柔软的绒毛时,突然愣住。

再把虎虎师父拿下来放到面前时,何洛书已经换了个表情,他那双栗色的眼睛此刻剔透如镜,带着探究看向明月流时,饶是隔着促促织也让人心头一紧:“对了,师父,你的反应不对。”

“什么反应?”明月流眨眨眼,“你是说我不该关心你们,还是不该拆穿你故意起你礼正师兄的哄?”

何洛书晃水瓶似的上下晃了晃虎虎师父:“不对哦,是更早的时候。”

明月流沉默了。

他修长的五指来回捏着那个白色团子,绒毛从他指缝间溢出来。对于何洛书的问题,他心里有了答案。

但当时他选择了沉默,如今自然是选择继续沉默下去。

朝夕相处的六年让何洛书对明月流有足够的了解,知道他有时的沉默是因为不肯多说。

也是,眼下确实不是一个适合多说、多问的场合。

何洛书看了第一礼正一眼。

第一礼正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竟然从洛书师弟的那一眼中看出了些许嫌弃。

这次轮到第一礼正说“等等”了。

但是何洛书没理他,只是又泄愤似的晃了晃虎虎师父,恶狠狠道:“拜拜!”

然后挂断了促促织。

“‘拜拜’是何意?”第一礼正绕着何洛书转,“另外,明师叔又是哪里不对劲?”

何洛书选择性耳聋:“拜拜是我以前听过的方言啦,就是再会的意思。”

“明师叔——”

“不告诉你,师父他肯定猜出来哪里露馅了。你要是想知道,你去问师父。”何洛书做了个鬼脸,“哦,对了师兄,那个新的寄灵宿主虽然暂时可以不用理会,但是我们还是与他稍稍建立联系为好。”

“凭借什么?”正事触发了第一礼正的底层代码,他暂时放弃了将师弟揉圆搓扁。

何洛书将手一翻,从芥子里亮出把宝剑来:“这个!”

剑身泛着层雾似的颜色,只有刃光雪亮,正是那柄温如许从青羽幻境内惦记到幻境外的“雾里花”!

已经听何洛书讲过之前怎么用同系列的另一把剑,钓上另一个寄灵宿主的第一礼正扶额:“师弟你还真是,物尽其用。”

“那很好用了。”何洛书把雾里花收回芥子里,“还有最后一把剪烛,要是再用上了,那就去找孔空师兄,麻烦他再打几把。”

第一礼正客观评价:“说不定真能凑齐一个系列。”

何洛书顺口说了一句:“谁让剑修那么多,又都爱剑如命呢?”

一语成谶。

再与苏念安、君战二人汇合时,苏念安很自然问起他们俩刚才说什么去了。

寄灵的事自然是不能说的,何洛书与第一礼正对视一眼,正准备瞎编一通糊弄过去,谁料第一礼正自以为领会了小师弟的意思,直接说了两人与何洛书的师父打了通促促织,并且他们师徒二人还单独交流了一下秘密。

没有半点夸张,苏念安的眼睛“唰”一下亮起来了,就像是深夜荒野国道大运亮起的远光灯一样刺目。他意味深长道:“哦~打促促织~”

毕竟不能下山的化神还是少数,一般人不会随便考虑路遇道友有个化神师尊的可能性。大部分师尊只有两个选项,不放心的跟来,放心的让徒弟跟着师门或者干脆是大弟子一起走。

在翼城和师尊打促促织,最后只剩下两种可能:师尊待徒弟如珠似宝,实在不放心但是又来不了,频繁地打促促织确认安全;或者干脆两人就都在翼城里,只是短暂分开也要打促促织。

苏念安眼里的调侃意味实在太重,何洛书深知在一个嗑得上头的cp党面前是保不住自己的清白的。他只能在自己被彻底创飞以前,及时转移对方的注意力。

于是何洛书从芥子里拔出了另一把“剪烛”。

剪烛乍一看,同样是柄通体漆黑的宝剑,但目光稍稍凝聚,就会发现剑身上有一点赤光闪耀流转,如同将息的烛火微芒。

而孔空在它身上诠释的是锋利的极致,“剪烛”一出,四人周围的光线都好似被切断一瞬,天光映在锋利的剑刃上,凝成细细一线,夺目且杀气十足。

君战的眼睛一下子也亮起来了。

现在他们俩像并排开来的两辆大运。

何洛书挽了个非常不娴熟的剑花,差点割到自己袖子的那种:“君道友,想要这柄剑吗?”

君战一边心疼皱眉一边点头,脸上的向往藏也藏不住:“是,请问道友,这剑叫什么?”

“剪烛,可以试试。”何洛书将剑随手插回鞘里,递过去,“不过君道友,你不是有剑了吗?”

“萤火之光怎配与皓月争辉。”君战近乎虔诚地接过剑,眼神直接黏在剑身上,撕也撕不下来。看得何洛书都有点害怕他会不会拿舌头去舔。

苏念安用鼻子出气:“这就是为什么我嗑不来剑修和剑,太喜新厌旧了。”

何洛书总算找到回击的机会:“吃醋啦?”

接下来的一刻钟里,苏念安一直像个蒸汽火车头,一边咆哮尖叫,一边拿出十八般乐器追着何洛书跑。

第一礼正袖手旁观,君战还在争分夺秒和“剪烛”进行“心灵的交流(苏念安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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