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怎么不说话?”

五条悟微微仰着脸看风间阳葵,语气比之前愈发沮丧委屈:“人家只是想要一杯奶茶而已,难道很过分吗?”

五条悟的声音并不低,周围很快因为他的这句话发出了小小的骚动。

只是风间阳葵此时无瑕分心去听周围的人在议论什么,背心冒汗地伸手去拽五条悟,试图让他站起来好好说话。

“不是、老师你别这样……”

五条悟任由手臂被学生拽起来,但屁股却纹丝不动地黏在花坛上:“我都没有介意要去排那么久的队,去给阳葵买炸鸡欸。”

“这不一样……买、买炸鸡是我们之前说好的。你快起来呀。”

风间阳葵急得说话吐字都不清楚了,但五条悟并没有放过她,甚至语气还从之前的JK撒娇,变成了撒泼。

“我不!你不给我买奶茶,我就不起来!

只是去小小的排一下队有什么关系啦,那里也都是女孩子啊。

而且炸鸡和奶茶更配哦,你不喜欢加了布丁的珍珠奶茶吗?

阳葵~阳葵~阳葵~去给我买奶茶啦!”

陌生人持续不断地关注,带来了难以忽视的压迫感。风间阳葵冷汗直冒,脑子里也嗡嗡的,仿佛被人强行塞进了一团浆糊。

她感觉自己现在就像抓着一只不听话的大白猫。

如果大白猫更进一步的攻击她,她肯定会生气地撒开它,让它爱干嘛干嘛去。

可是这只大白猫虽然挣扎得厉害,但是它的爪子是收起来的,还夹着嗓子冲她喵喵叫。

……世界上怎么会有猫这种烦人又讨人喜欢的生物啊!

大约是两个人僵持得有点久了,有看热闹看得很愉快的路人小姐姐站出来递台阶。

“如果不喜欢珍珠奶茶的话,还可以试试清爽的果茶之类的哦。那家奶茶店是国外的连锁品牌,说起来也算是中华料理的一种吧。”

属于陌生人的声音,稍稍拉回了风间阳葵的注意力。

但她的回神被误以为是有所松动,路边商铺里探头出来看热闹的女老板也笑着打趣。

“这种要排队的奶茶店口味都差不到哪里去的,小姑娘你男朋友眼光很好嘛。”

这句话算是一语双关,引得不少围观的路人会心一笑。风间阳葵下意识就想反驳,可又觉得没有必要。

——要是被这些人知道他们是的关系,只会增添更多谈资而已。

说到底,老师就不能有话好好说吗?一言不合就坐下是怎么回事啦!

被学生‘死亡凝视’的五条悟没忍住笑出声来。

“怎么样,投降吗?”

很得意地问,完全没有在意路人刚刚的发言内容。

……老师真的是很厉害的人呢。

风间阳葵忽然想起她第一眼看到五条悟时,内心对他产生的评价,木然地开口:“我去买。你快起来去排队。”

“早这样就好了嘛。不过这家炸鸡有这么好吃吗?人都快吐魂了,但还记得催我去排队欸。”

五条悟顺着风间阳葵的力道,嘟嘟囔囔地站起来,愉快地揉揉她的脑袋宣布自己彻底获胜,才迈开步子前往炸鸡店。

这个人终于老实了。

周围人的似乎也因为没有热闹可看了,而陆续收回目光。

风间阳葵由衷地松了口气。

定了下神,她拍拍发烫冒汗的脸颊,慢吞吞地往奶茶店那边走去。

却不料,才刚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熟悉地大喊。

“对了,阳葵,我的珍珠奶茶要双倍糖加额外的椰果!”

这一嗓子,整条街都能听见,路人的目光又下意识地看了过来。风间阳葵绷直了背脊,假装自己不认识那个白头发的显眼包,僵硬地朝奶茶店走去。

以后有机会,一定要让老师尝尝加了蜘蛛牌珍珠的珍珠奶茶。

……算了,还是挤点牙膏好了。

明明应该是比较轻松愉快的买炸鸡行程,风间阳葵却在拿到热腾腾的炸鸡时,油然而生一股虚脱般的如释重负。

但好在炸鸡比她回味中的更加美味,充分安抚了她刚才受到的精神创伤。

师生俩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左手奶茶,右手炸鸡,好不惬意。

忽然,五条悟问:“感觉怎么样?”

“什么?”

“就是自己去排队买东西。”五条悟手腕轻轻一动,干干净净的鸡骨头在半空中划出完美的抛物线,落入街对面的垃圾桶里,“是不是也没那么可怕?”

听到他的话,风间阳葵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咬住奶茶的吸管口。

“其实不是怕……”

五条悟接话:“是抗拒,对吧。而且也不想改变。”

“您都知道干嘛还要问。”

“很好奇被强行改变行为方式之后的感觉嘛。”

“这是什么看电影之后要写观后感的语气啦。”

白发的男人笑起来,上翘的尾音像晃动猫尾巴一样:“所以怎么样嘛?”

一时间,风间阳葵没有答话。

她用牙齿反复碾压着塑料吸管,目光盯住路沿上一只举着比自己身体还要大的食物,匆忙赶路的蚂蚁。

过了一会儿,风间阳葵不答反问:“老师是特意给我做脱敏训练的吗?”

“唔……讲实话吗?”

“不然呢?”

“只是想捉弄你啦。”无良的教师非常愉快地说。

风间阳葵幽幽抬脸,神情里有早有预料的‘果然如此’,也有‘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的指责,以及‘这对吗’的怀疑人生。

总之非常复杂,看得五条悟洋洋得意。

他没忍住伸手盖住风间阳葵的额头,用力地揉搓了一下,故意问。

“怎么了,很失望吗?”

“没有。”

说完,风间阳葵往后仰头,主动脱离了五条悟的触碰。

那双金色的眼睛毫无阴霾地迎着日光,愈发澄澈明亮。

“没有很讨厌,但也不喜欢。还有下次的话,我会请老师喝特调奶茶的。”

“欸——”五条悟好奇地问,“什么特调奶茶?事先说明,往老师的食物里加蜘蛛什么的,会被揍的哦。”

风间阳葵摇头,语气平静:“只是含有薄荷香精的添加物。”

“嗯?那好像还挺有意思——”

“牙膏之类的。”

五条悟瞬间收起所有表情,唰地抬手掐住了女孩子绵软的脸颊,用力提起。

“所以说!你这种情况,不应该说‘谢谢老师帮我找到了勇气’或者‘我还不太适应,但下次会做得更好’之类的话吗?!怎么会是这种回答啊!”

“疼——放手——”风间阳葵拍打着五条悟的手背,“与其说我,不如说问题出在你这吧!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啦,明明是强迫别人做了不喜欢的事情啊。没讨厌你,已经是因为非常喜欢你了。”

意想不到的表白,让五条悟愣了一下。手中的力道不自觉地放轻,风间阳葵抓住机会把自己的脸抢救出来。

他盯着面前目光幽怨的学生看了几秒,似是想起什么,有些不能接受地说:“杰那边就是这样的嘛!”

风间阳葵:“?”

她冷静地说:“我觉得夏油老师不会坐在地上撒娇的。”

说着,风间阳葵不由自主地想象了一下,刚刚是夏油杰忽然坐下朝她大喊着要喝奶茶的场景,没忍住打了个冷颤。

——那样的话,她绝对!绝对会立即调头跑路的!!

“?”五条悟想说什么,但又把话咽了回去,语气有些莫明,“你把那称之为撒娇吗?”

“像小孩子一样,为了达成目的朝大人发出请求。不就是撒娇吗?”

五条悟觉得风间阳葵的认知或许有那么一点点偏差,不过——

“没错。”他非常赞成地点头,“就是撒娇!”

才不是耍赖!

以后谁再敢说他耍无赖,他就关门放阳葵!

和煦的风裹挟着落叶,窸窸窣窣地掠过师生二人的脚尖,打着旋儿地飘落到石板拼成的人行道。

一只明光锃亮的皮鞋踩到落叶上,发出“咯吱”的脆响,惊飞了八角石灯上正在梳理羽毛的山雀。

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男人,在夜蛾正道和几位和服男性的陪同下,朝迎面而来的师生们出示了自己的证件。

“我是春日井警察署的警部平冈正义。

昨日,工人在风间宅的大树下挖出了一具男性尸骨。据调查,这具尸骨属于三年前失踪的山田平次郎。

现在怀疑风间阳葵有重大作案嫌疑,请配合我们调查。”

完全意想不到的事情和名字连在一起,五条悟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谁的尸骨?”

“山田——”

警部耐心地重复,但才刚刚吐出姓氏,便被轻缓的女声打断了。

“我叔叔的。”风间阳葵说。

霎时间,所有的目光全都集中到风间阳葵的身上。白发教师那一向上扬的唇角,因为学生那异常平静的态度,缓缓垂落。

对咒术界有所了解的平冈警部亦因为女生平静的表现,语气微沉:“所以,你这是承认自己杀害了山田平次郎,并埋尸家中吗?”

“我没有杀害自己的叔叔。”风间阳葵抬起眼睛,不躲不闪地和警察对视,平静地陈述事实,“那只是一具被诅咒侵占的僵尸。”

夜蛾正道拧眉:“被诅咒侵占的僵尸?”

“我的叔叔山田平次郎,在2012年10月16日晚上的时候,忽然出现在我家门口。那个时候,他的额头上有着一道非常奇怪的缝合线。”

思绪不由飘回到那个下着小雨的深夜。

意外的声音,促使她打开家门。

随着冰冷水汽一齐涌进来的,是叔叔温和的笑脸。

她的叔叔五官并不如何立体,就和他的体格一样,说上一句削瘦也不算太过分。

这并不是因为经济原因导致的,而是他的消化系统不太好。常年的少食多餐、温和饮食并没能让他健壮多少,但好在身体健康。

大约也因为饮食习惯的关系,叔叔无论做什么事都很从容镇定,是一个不管谁看了都会称赞一句温驯谦和的男人。

她能熬过那个痛彻心扉的童年,和情绪稳定的叔叔有着莫大的关系。

但就在那天晚上,她从这样一张曾经安抚过她无数个夜晚的脸上,感受到了违和。

无法忽视的违和,却又不清楚为什么。

“怎么了,阳葵?”

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的风间阳葵摇头,请叔叔进屋:“您怎么来了?”

男人没说话,只是把滴着水的雨伞放在玄关,顺手摘下了头上平沿礼帽挂到衣帽架上。风间阳葵这才发现他的额发下有着一道狰狞的缝合线,注意力自然而然地被转移了。

“您出事故了吗?”

“嗯。”男人苦笑了一下,只是简单概括说是出差时遇到的意外。

风间阳葵在他的回答里,再次感受到违和。

——以叔叔的性格,他出了这样的事故,是绝对不会告诉她的。

所以,她再次问出了那个问题。

“您这么晚来,是出什么事了吗?”

风间阳葵没有关心地追问事故细节,似乎令男人非常意外。

他站在积攒了浑浊雨水的玄关,脸上带着责备又宽容的微笑看着她,仿佛她刚刚问出的是一个会惹大人生气的问题。

“小孩子不要这么喜欢刨根问底啊。”

话语间,带着薄茧的手指朝她探过来,轻轻搭在她的肩膀。

冰冷的手掌,仿佛沾满雨水,激得她背脊发寒。

刹那间,整个世界都崩坏了。温馨的家和温柔的叔叔,全都化成了扭曲狰狞的黑色线条。

一些线条在不断的扭曲中,慢慢蠕动成一片晦涩难懂的草书,风间阳葵艰难地读懂了其中一行的信息。

「#¥%■缝合线糸の■■#&*齿を持つ怪物で&……」

啊,这是「T-09-78癫狂研究员的笔记本」给自己的信息。

风间阳葵想。

那么,这个东西刚才是在想如何杀掉她啊。

“亡蝶葬仪。”

“叮”的一声,头部由数片硕大的蝴蝶翅膀拼凑而成,随身携带巨大黑色棺材的人形异想体出现了。

那个占据了叔叔身体的怪物似乎对她的能力非常吃惊,他似乎做了什么挣扎,但还是被棺材里飞出的白色蝴蝶淹没了。

风间阳葵记不清后来发生了什么,至今也没弄懂T-09-78为什么会知道藏在叔叔脑子里的怪物。

她只知道,等她从混乱的、仿佛被封印一样的剥离感中回过神来,叔叔的身体已经一动不动地躺在冰冷的地板上。

更糟糕的是,当时已经过了凌晨12点。她彻底失去了质问凶手的机会,于是——

“我割开了缝合线。”风间阳葵异常冷静地回忆道,“打开头骨之后,里面没有看到任何正常的大脑组织,只有一滩淤泥般散发着恶臭的不明物质。

我从那滩东西里感受到了诅咒的力量,在里面找到了三枚人类的牙齿。

之后,我还在屋子的外围,找到了五堆不明燃烧物的灰烬。”

大约是涉及到太多的咒术相关,平冈正义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什么。他身后那位和服打扮的青年上前一步,提出质疑。

“这只是你的一面——”

“我有证据。”风间阳葵并未搭理青年,而是看着平冈正义,“我那晚找到的东西,全都保留下来了。警方可以根据牙齿找到嫌疑人吗?”

明明是准备来逮捕嫌疑人的,现在却被‘嫌疑人’拜托去寻找另外一位嫌疑人。

平冈正义并未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你当时为什么不报警,而是私自把尸体掩埋。”

“我那个时候并不知道有咒术界的存在。这种怪力乱神的东西说出来,也只会被人当做精神病。

找不到杀害叔叔的人不说,还会把我当做凶手。被关进精神病院可能还是最轻的结果。”

顿了顿,风间阳葵继续道:“我小学时和同学说起学校有里怪物,就有人嚷嚷着应该把我送医院。”

认识的、不认识的术师们全都因为她最后的话,不约而同地沉默着,有一名术师不满地发出嘀咕。

“那群愚蠢的庶民。”

平冈正义好像没有听到术师的抱怨一般,认真地看着风间阳葵:“我是警察,帮任何一名受害者沉冤昭雪,是我职责。”

明明是簇拥着警部一起来的,那些脸生的和服术师却在平冈正义这句话后,丝毫不给面子地做出了阻碍的行为。

“事情既然到了现在这种地步,警察已经没有插手的权利了。”

年纪看起来最大的那位和服术师,放下一直拢在袖中的双手,目光冰冷地看着风间阳葵。过河拆桥的的意图完全不屑掩饰。

“风间阳葵的案子,将由咒术总监部全权调查。”

五条悟立即不乐意了:“总监部全权调查,经过我同意了吗?”

“五条悟,这涉及到风间阳葵是否为一名诅咒师的大事。即便她不是高专的学生,总监部也有权利调查一切和诅咒相关的案件。”

这位家纹是菊花的术师似乎来头不小,面对被其他人避之不及的五条悟,亦非常坚定自己的立场。

那双明亮的黑眸,如出鞘的刀剑一般,望着面前被公认为现代最强术师的男人。

“还是说,你为了打击总监部,可以不惜忽视掉她所存在的所有问题?

行,就算你不在意这一切,那你身边的人也是这样想的吗,夜蛾校长?”

“你——”

“悟。”

夜蛾正道叫住五条悟,制止他与菊地夏生继续争辩。

“你既然相信风间,就应该让这件事水落石出。而风间既然保留了证据,肯定就是想有找到凶手的一天。而且——”

他看向脸上看不到任何心虚的女孩子,沉沉的语气中藏着一些难以理解的复杂。

“——山田平次郎的妻女,还在等他回家。”

在这句话中,风间阳葵眼睫轻颤,五条悟卸去了所有的抗争,只通过一声非常大啧舌来表达自己的不爽。

末了,他想起什么:“但不管怎么样,阳葵不能离开东京校。就算要调查,东京校才应该是主导。”

菊地夏生皱眉,正欲开口,也被夜蛾正道抢答。

“没错,风间现在再怎么说也是东京校的一份子。东京高专有责任保护她,当然也会约束她,直到调查结束。”

这属于双方各退一步,再强求,怕是真的要惹怒五条悟了。

而这个人一旦真的闹起来,他们也只能打落牙往肚里咽。

菊地夏生心中明了,想到此行的目的也达到了,假意迟疑一番,便点头。

“那——”

“我有个问题。”

再次出声的风间阳葵,引得所有人不由自主地看向她。

一向不喜欢被陌生人关注的女孩子,顶着众人的视线,吐字清晰地问出了一个非常犀利的问题。

“我把叔叔的尸体埋在家里的庭院中,那是私人土地。法律没有规定,公民不能把亲人的尸体埋在自家的土地里。

所以,你们为什么不经同意,甚至没有告知我,就去我家挖土?

这是侵犯公民隐私权。是违法,是犯罪。公职人员的话,属于知法犯法。”

一瞬间,所有人的表情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错愕。特别是那些和服术师们,甚至因为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这些问题,而面面相觑。

局促又茫然的模样好不滑稽。

五条悟想要幸灾乐祸地嘲笑他们一下,可惜他现在的心情非常糟糕,笑不出来。

最终,还是真警察平冈正义给出了答案。

“前几天鸟居松村出现了一只咒灵,执行任务的术师不小心破坏了道路,造成了小面积的坍塌。路政去维修的时候,无意间发现了泥土中裸露出来的尸骨。”

“好巧啊。”风间阳葵平静地说完,转头看向那几位脸生的术师,“对了,有件事你们知道吗?”

平静的,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金色眼睛看得菊地夏生有些不舒服。

他不想搭理风间阳葵没头没尾的问话,但稍作考虑之后,还是配合地问道:“什么?”

“我一直觉得,凶手是想从我这里得到某样东西,才会杀害叔叔来接近我。所以,我一直都在等他再次来找我。

现在,你们来了。”

***

明明应该是处于弱势的诅咒师头号嫌疑人,却用一句‘现在,你们来了’,令趾高气扬而来的京都术师们灰溜溜地暂时离去。

毕竟——

“只是处理一体二级诅咒,不小心把路都给炸塌了,然后刚好波及到阳葵的家,恰好发现了她藏起来的尸体。

这种巧合谁信啊,电视剧都不敢这么写!”

出差回来的夏油杰得知风间阳葵卷进了一场诅咒杀人案非常震惊,听完挚友的抱怨,他问道。

“你之前说阳葵保留了诅咒师的证据,是什么?”

说起正事,原本还咋咋呼呼的五条悟一下子就冷静了下来。

他说:“她用一个铁皮盒子——或者说铁盒一样的异想体,把从她叔叔大脑里挖出来的那团东西封存在了术式里。我让硝子简单看过了,那团疑似大脑的污秽竟然还保持着一定的活性。”

夏油杰惊讶地睁大眼睛:“那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们或许能够通过这团东西寻找到当年行凶的诅咒师?”

“理论上是可行的,只要找到术式合适的术师。不过我觉得这个方法可能过于理想了。”

“为什么?”

“高层那些烂橘子里,肯定有人和诅咒师是一伙的,并且早就盯上了阳葵。”五条悟的表情彻底冷了下来,“只是,他们因为某些原因——或者正是当年的失败,才使得他们一直将阳葵放置。但没想到忽然被我找到了。

既然敢在这种时候发难,试图从我手里带走阳葵,就意味着他们有相当的自信。

最有可能的就是,那团残留物属于一个弃子的东西。”

夏油杰拧眉:“但只要证明不是阳葵,我们就已经是成功了。”

“你太小看那些烂橘子了,杰。”五条悟忽然笑了一下,语气依旧淡漠,“对他们来说,这件事只是一个开口而已。‘没有实质证明,就敢让式神杀掉自己的亲叔叔,风间阳葵精神不稳定,需要接受咒术总监部的监管’这种命令,他们随手就能发出来。”

“就算总监部发出了这种通告又有什么关系。”夏油杰有些不解,“只要我们不愿意,没人能够越过我们去监管阳葵。”

五条悟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

夏油杰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有些不对劲:“怎么了,你还在担心什么事情吗?”

“没有。”五条悟往后仰倒,脖颈枕在蓬软的沙发靠背上,被绷带束缚的面孔望着天花板,“就是不高兴——应该说非常不高兴……那家伙竟然敢瞒着我这么大的事情!”

夏油杰:……

***

除了风间阳葵外,没有其他人可以证明山田平次郎额头上有一道怪异的缝合线。

于是在家入硝子的建议,和警方那边的配合下。

三位知名法医共同对山田平次郎已经白骨化的尸体进行了尸检,证实了山田平次郎生前曾接受过非常专业的开颅手术。

全国的医疗系统,找不到任何关于山田平次郎进行开颅手术就医记录,风间阳葵也不具备手术条件。

这从侧面证明了,风间阳葵不是杀人凶手,她所提供的——从山田平次郎脑中挖出牙齿和不明残留物,不为说谎。

只可惜,从牙齿和不明物质中提取的DNA信息,虽然证明了二者来自同一人,但信息库里同样找不到符合的对象。

因为无法锁定凶手,总监部的派遣人员很刁钻地提出——风间阳葵可能拥有一体具有医疗相关知识的咒灵,让咒灵对叔叔进行了手术。

或许是这个问题过于愚蠢,没等高专这边提议可以用「束缚」来验证真假,负责这起案子的平冈警部就以一种非常平淡的语气,把他们所有的疑异堵了回去。

“我不懂你们的咒术知识。但是,你们所言的前提条件是,风间阳葵要具备作案动机和作案时间。

而她既没有动机,也没有时间。

因为当年山田平次郎失踪时,警方就排查过他的出行路线。没有人知道理应在出差的他什么时候去了春日井,也完全不知道他是以何种方式,从八百公里之外的青森抵达的春日井。

不然,当年就会重点调查风间阳葵。

这种不留下任何蛛丝马迹的出行方式,山田平次郎这种普通人是无法做到的。

如果你们还想说是风间阳葵在青森绑架了自己的叔叔,那警方这边有证人和证据证明,风间阳葵在山田平次郎失踪那日的白天,待在家中。”

“什么证人?”

“快递员。她不喜欢出门,所以经常网购,偶尔也叫外卖,这些东西签收时需要盖章确认。而她又没有社交,账户里也没有奇怪的资金变动,基本可以排除让人假扮自己伪造不在场证明的可能性。”

风间阳葵坐在座无虚席的会议室里,听着面容严肃的警部一本正经地说出她没有社交这种事情,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到一股无厘头一般的滑稽感和尴尬。

大量的证据之下,会议很快无异议地结束。

风间阳葵离开会议室的时候,发现平冈正义竟然特意在等她。

“风间小姐,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风间阳葵对平冈正义的印象还不错,稍作犹豫便答应了。一旁的五条悟虽然非常不满意地说了一句“有什么是他不能听的”,倒也没有强行跟上去。

“平冈警部想和我说什么?”

“事实在来这里之前,我们这边刚好查到了一些关于田泽早矢的消息。”

听到这个名字,风间阳葵的眼睛立即睁大了。

平冈正义神情肃穆地看着面前的女孩子:“技术部门通过破解田泽早矢的社交账号,发现他在5月3号的晚上11点左右,曾上传一张关于‘游荡的主妇’的灵异照片,但第二天晚上又删除了。

因为你也是术师,所以我想和你确认一下,诅咒之类的东西,真的无法被电子产品拍到吗?”

说着,他递出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张画面黑乎乎的照片。

从模糊的画面,依稀可以看到一名披着红色长袍的身影,背对着拍摄者走在建筑的阴影内。

风间阳葵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肯定道:“真的。诅咒距离极近的情况下,有可能影响到电子产品的稳定性,但相机之类的东西,是拍不到诅咒的。就像不能储存咒力的普通人,一般情况下看不到诅咒。”

“那不一般的情况呢?”

“濒死,极度恐惧的时候。”

闻言,平冈正义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道:“既然如此,照片中的这个,只能是人类了。合作的咒术顾问说有可能是诅咒师。”

风间阳葵沉默地看着照片,不知道在想什么,平冈正义继续说:“如果这个推测成立的话,那么照片中这位疑似诅咒师的人,应该发现自己的行踪被人拍摄了下来,为了抹去痕迹,所以闯入田泽家中行凶。失踪的田泽早矢或许也凶多吉少。”

“……我知道了,谢谢您的告知。”

“不用谢。毕竟我也是为了从你这边再确认一些情报而已。”

***

风间阳葵完全解除嫌疑后,被她私自掩埋的山田平次郎的遗体要转交给他的直系亲属。

陡然得知这个噩耗的的山田明菜,主动提出要与风间阳葵见面。

风间阳葵答应了,同时也婉拒了五条悟他们陪同见面的建议,独自面对婶婶山田明菜。

明菜称不上美人,但线条圆润的脸颊,会让人觉得她是一个和善讨喜的人。

事实上,除了原生家庭的关系,导致婶婶有些小气外,她的确不算一个刻薄的人。

只是现在,这位在太太圈里风评颇佳的女士,实在无法接受警方前些天告知的事情,歇斯底里地拍打着木色的茶几,不吝于用世界上最恶毒的词汇来攻击丈夫的侄女。

“大家都说得对!你果然就是个精神变态!是个灾星!”

怒急攻心的明菜,耳朵里一片嗡鸣,听不见风间阳葵回答了什么,也不在乎她说了什么。

她只看得到女孩子那张冷漠又美丽的面孔,以及那双像蛇一样没有感情的金色眼睛。

“我当年就不应该答应平次郎接你回来,你就应该滚去福利院被折磨去死!”

“去死啊你——杀人犯、杀人犯!你就是个杀人犯!!”

女人挥来的巴掌打空了,风间阳葵闪躲的行为让她既惊讶又愤怒,完全失去理智一般,手脚并用地爬上四方的茶几,打翻了茶水,只为抓住风间阳葵。

屋内的动静实在是过于‘热闹’了,用昂贵和纸裱糊的障子门被人忍不住地大力拉开。

“好,这位家——这位女士,见面时间结束了,还请你有礼貌地坐好哦。”

风间阳葵有些意外地看向忽然进入五条悟,这一个分神,导致明菜顺利地接近她。

但好在她这些日子在高专也不是白待的,以非常灵敏的身法避开了那只直直抓来的手。

没想到会抓空的明菜,顿时失去重心地扑倒在地。

榻榻米的房间虽然比水泥瓷砖柔软,但面朝下跌倒的话,也绝对好受不到哪里去。

风间阳葵犹豫了一下,还是打消了想向五条悟靠近的想法,停在原地蹲下身,按住了想要爬起来继续打她的明菜。

悲恸的心情,在混乱不堪的情绪中是那么的鲜明。

风间阳葵抓紧了明菜的肩膀,任由这股不属于她的悲恸不断冲击着心脏,引发记忆的共鸣。

女孩金色的眼眸逐渐湿润,陷入癫狂的圆脸女人却慢慢冷静下来。

“婶婶。”风间阳葵说,“我曾经以为叔叔可以活过来。”

明菜的眼睛茫然地睁圆了。

“但是抱歉,我做不到。除此之外,我没有想要说的了。

再见。”

说完,风间阳葵和五条悟离开了和室。他们前脚出来,后脚就有高专的工作人员和警员进入房间,对里面不断喊叫的明菜进行安抚和后续的收尾工作。

两人一起默默地走无人的庭院里,头顶摇曳的枝叶,晃动着洒下熠熠闪烁的阳光。

“说好老师不用进来的。”风间阳葵声音轻轻地说。

“怎么,你就那么喜欢听人骂你?”

带着些嘲讽的语气,让风间阳葵没忍住错愕地抬头。五条悟似乎也意识到刚刚的语气有些过分,但他绷着脸,并没有做出任何的补救措施。

风间阳葵打量他一会儿,没有在意刚才的话,而是问:“老师是在生我的气吗?可是这件事的确算我不对,被骂几句又——”

五条悟实在不想听她说一些‘被骂几句又没关系’之类的话,打断道:“你不对的是这一件事吗?”

“?”

见风间阳葵完全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五条悟深吸了口气:“如果不是忽然被爆出来,你打算把这件事隐瞒我多久?”

啊,是这个啊。

风间阳葵恍然,但更多的是一些不解。就在她思考时,听到五条悟又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很正常,但你这是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炸的炸弹欸?!还是连环爆!明明之前还说着非常喜欢老师的话,但是连这种信任都没有吗?!”

想起上回在炸鸡店门口的脱口而出,风间阳葵的眼睫不自然地颤了颤,收回目光。

“不管怎么说,杀掉叔叔的躯体,然后偷偷埋起来这种事,都太炸裂了吧……”她小声嘀咕。

“你原来知道啊!”

“所以怎么可能对老师说出口嘛。”虽然她当时还没考虑这件事,但现在得出的答案,也不算撒谎吧。风间阳葵想了想,“而且……”

“而且什么?”

“报仇的事情我没想过找别人帮忙。”

五条悟倏地停下脚步,风间阳葵也跟着停下来。

“你知道你现在是跟着谁在学习吧?”

或许是考虑到可能会和婶婶见面,他并不是往常用绷带缠住眼睛的独特打扮,而是和那天爬她家窗户时那样,戴的方片墨镜。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墨镜几乎把蓝色的眼睛全都遮住了,只能看到紧绷的下颌。

真的很生气啊。

风间阳葵乖巧地点头:“知道。咒术界御三家之一的家主、现代暂时最强咒术师、帅气又超棒的高专教师——五条悟老师。”

这个时候都不忘耍小心机的夸赞,莫名戳中五条悟的笑点,让他忍不住扬了下嘴角。

就是这一笑,之前积攒的怒气如雾气慢散开,语气再也无法维持之前的冷淡。

但他似乎对自己的反应很不满,于是毫不客气地抬手赏了女孩子一颗暴栗。

“有这么好的资源都不知道用,光靠你自己,守株待兔到猴年马月去吗?!”

这一下敲得不算轻,风间阳葵吃痛地抱住脑袋,眼神奇异地问:“老师有办法找到那个诅咒师吗?”

“有——吧?”

“吧?”

五条悟:“我知道一个术师家族的祖传术式,是利用稻草人和目标的部分肉.体,来远程攻击目标。

这个术式据说没有明确的范围限制,术式效果全看获得的肉.体价值。

换句话说,只要你保留的那团东西,的确是诅咒师自己大脑的一部分,我们就有可能通过诅咒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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