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妈妈,我出去一趟,晚上不用等我吃饭。”

“现在出去?”

“嗯,同学刚刚问我要不要去公园里散步。”

“这样啊,那——还有零花钱吗,妈妈这里——”

“不用了我还有钱。”

山田和春仓促的打断,令母女两之间的气氛骤然变得凝滞起来。

她看着摆满茶几的手工作品,又看看母亲日渐粗粝的手指,抓在帆布包上的指节泛起青白的颜色。

在几年前,她们家怎么可能还需要妈妈做这些东西来补贴家用?她又怎么可能因为囊中羞涩的关系,不敢和朋友们一起出去玩!

这一切都是因为——

“爸爸还没有消息吗?”

山田和春看到妈妈的脸色因为自己的问话扭曲了一瞬,然后匆忙低头,借着手里的工作掩饰情绪。

“没有。不过不过警察说他们一直都没有放弃你爸爸的案子,肯定会有结果的。所以和春你现在应该安心备考,考上一个好大学让你爸爸骄傲。”

山田和春没有拆穿母亲的谎言,她知道母亲隐瞒一切完全是为了她的未来着想。

所以,该死的不止是风间阳葵,还有那个恶心的告密者!

“我会的。”山田和春垂下眼眸轻轻应道,“那我出门了。”

“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好的。”

原本还算晴朗的天气在公交车驶过一站又一站之后,变得阴沉了起来。

山田和春在目的地的前一站下车,精挑细选地买了一束满天星。

等那个死气沉沉的墓园出现在视野时,她在门牌前看到了一道让人难以移开的目光的身影。

生机勃勃的绿发打破墓园的沉闷,簇拥着那张白皙红润的漂亮脸蛋。剪裁和版型都让人无可挑剔的毛呢大衣,包裹着那具高挑又玲珑的身体。

她身上没有任何饰品,只是挎着一个包站在那里,那股优雅从容的气质就让人拘束得不敢靠近。

山田和春低头,看着压在满天星之下,已经洗得隐隐发白的帆布包。

真可笑。仅仅几年没见,她们之间落魄的可怜虫竟然变成了她自己。

风间阳葵看到了山田和春。她望着满脸抗拒和嘲讽的堂妹抿了抿唇角,主动上前迎了两步。

“和春……”

“不要叫我的名字,你让我觉得恶心!”

山田和春低着头,像躲避什么洪水猛兽一样地绕开了风间阳葵,匆匆走进墓园。

既然不想见我,为什么又要约我见面呢?

风间阳葵看着冷清无人的墓园,默默跟了上去。

七拐八绕地走了一段,风间阳葵看到了那个写着山田平次郎的墓碑。

山田和春将满天星放到墓碑前,正要嘲讽风间阳葵来墓园看他都不带祭品时,她闻到空气里传来一股淡淡的苹果香味。

紧接着,一枚被装在精美打包盒中的苹果造型的和果子划过视角的余光,被小心地放到满天星的旁边。

是超级贵的,爸爸也只会在节日或者庆祝时才会买的点心。

恍神间,耳边响起风间阳葵的声音。

“叔叔,我和和春来看你了。”

很普通的一句话。甚至很可能是因为她一直没有说话,她才开口的,但山田和春还是感到了空前的愤怒。

“要你插什么嘴,这是我爸爸!”

她反过身,想将就站在自己身旁的风间阳葵推开,可昔日弱不禁风的堂姐如今已经在各个方面都超出了她的预料。

——伸出的双手明明按在柔软的织物上,却仿佛推到了坚不可摧的石柱。力的反作用,顿时让她尝到了急躁的后果——如果没有被那只温暖的手掌拉住的话。

风间阳葵拉住了就要趔趄地往后跌倒的山田和春,暴躁悲愤的情感从相连的地方传来。

“你冷静一点,我没有想要和你抢叔叔的意思——”

“如果没有你为什么要擅自处理我爸爸的尸体!”山田和春用力地甩开风间阳葵的手,悲戚的心情随着起伏的胸膛化作无与伦比的酸涩涌上眼眶,“那是我爸爸,他生死不明的时候最担心他的人是我和妈妈,你呢?你做了什么,你对得起我家养你的这些年吗?!”

风间阳葵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我之所以这样做,有一部分原因也是怕那些家伙去找你们。但现在看来,还是有人联系你了。”

“什么意思?”

“明菜当时和我见面的时候没有带你,我就知道她决定先把事情瞒着你,毕竟你明年就要考大学了。但是现在你还是知道了,并且单独约我来这里。是谁给你出的主意?你知道自己在和什么东西打交道吗,和春。”

见面不过十分钟,藏得严严实实不想被任何人知道的秘密就这么直白地被人戳破。

蓦然,山田春和想起了那个人对风间阳葵的评价。

——难得一见的天才,实在难于为敌。

恼羞成怒的山田和春不愿意承认,也不想接受这份现实。

“我在和什么东西打交道要你管。如果不是你,我会过成现在这样吗?!”

风间阳葵很难否认是她连累了叔叔这个事实:“对不起,如果你——”

“我不要听你的道歉!道歉能让爸爸回来吗?!能让妈妈不再每晚都哭、能让学校里那些家伙不再用同情的眼神看我吗?!”

山田和春歇斯底里地朝风间阳葵发泄着,怒急之下,她竟是抓起洁白的满天星,狠狠挥向风间阳葵。

这一打理所当然地没有命中目标,挥空的山田和春抱着花束又哭又笑地喊着爸爸。风间阳葵沉默地看着她。

嚎啕的哭喊,随着女孩子体力的衰竭而渐小。

声音发哑的山田和春擦着眼泪,从身上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玻璃瓶丢到风间阳葵身上。

她下意识接住一看,细长的瓶身里装着一截用红绳绑着的黑绿相间的麻花辫和一卷已经泛黄的彩纸。一些被遗忘的记忆,倏然从深海中浮出。

「我以后会一直陪着阳葵姐姐的!」

「当然是真的了。有了!我听说只要把两个人的头发绑在一起,就永远不会分开了。」

「你为什么要在我家里?如果没有你,爸爸就会更疼我一点;如果没有你,大家就不会拿我和你做对比;如果没有你,前辈就不会骗我了!」

小时候她们也是很要好的姐妹啊。

风间阳葵抬起眼睛,看到已经从记忆中长大的女孩子红着眼睛语气决然地对她说。

“拿着你的东西快滚吧,我以后再也不想看见你了。”

风间阳葵张了张嘴,最终收好瓶子:“那些人和你说什么了?你们有没有做过什么‘不能告诉别人’的约定?”

见山田和春要继续反唇相讥,风间阳葵不由加重了语气:“和春!他们都不是普通人,也不把普通人的命放在眼里,你就算不喜欢我,也要为你自己、为你妈妈着想!更何况,他们很有可能就是杀了叔叔的人!”

山田和春张着嘴,半天没能反驳风间阳葵的话,好不容易抓到一个机会,她不假思索地开口道:“不会的,他只是一个被你挡了路,心生嫉妒的小人而已。”

风间阳葵一愣:“被我挡了路?”

山田和春有些不耐烦:“就是你表现得太优秀,让他显得像一坨狗屎一样,被什么领导彻底抛弃。”

风间阳葵不觉得她毁了谁的晋升之路,但对方的这套说辞在现在不重要。

“然后呢,你特意约我来这里,把这个东西还给我,是那个人找你要属于我的东西了,对吗?在回答我之前,你先想清楚,你有没有和对方做过不能说的约定。”

风间阳葵几次三番强调的事情引得山田和春好奇不已,但她刚刚才哭得歇斯底里地吵过架,现在拉不下面子,于是恶声恶气地道:“我虽然是你们眼中的麻瓜,但好歹也看过不少漫画,怎么会轻易和你们这种会诅咒人的巫女做承诺。”

没有立下「束缚」就行。风间阳葵微微放下些心来:“巫女……对方是女的?她的额头有缝合线吗?”

“没错,听起来是一个30左右的欧巴桑吧。我怎么知道她额头有没有缝合线,又没见过面,都是手机联络了。”

说到这里,山田和春吸了下鼻子,将整理好的满天星重新放回墓碑前,低着头道:“反正我已经把你以前用过的作业本全都寄给她了,你要是想抓她,明天再来这里吧。不过——”

她又倏地扭头,泪迹未干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风间阳葵。

“你不会破坏爸爸的墓地吧?”

顿时,风间阳葵明白了山田和春的所有未曾言明的打算。

她的确是恨她的,也打算帮那些人一起报复她。

但因为她们之间到底还有亲情又或者别的原因,她没有把最重要的东西交出去,并且在临门一脚的时候反悔了。

所以,她才没有在墓园内外找到任何值得注意的、不自然的东西。

……和春毕竟是叔叔的亲生女儿啊。不可对亲人恶语相向,是叔叔从小就在教她们的道理。

风间阳葵看着努力憋住眼泪的女孩子,抿紧唇角:“不会的。谢谢你,和春。”

“不用谢我,就当这是我们最后的饯别好了,所以你赶紧走。”

“……我知道了。再见。”

看着风间阳葵转身离开,山田和春收回视线,泪眼朦胧地望着面前爸爸的名字。

我真的很喜欢阳葵姐姐的,爸爸。可是她为什么要这么特殊,轻易就从我身边夺走所有的关注呢?

她为什么要对你做出这样的事情。




或许我的确像前辈说的那样幼稚、可笑又喜欢嫉妒别人,可是……我不会原谅她的,至少现在不会。

心脏越来越难过,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压抑得喘不过起来的情绪只好往上冲击着大脑,眼泪鼻涕止不住地横流。

山田和春抬起衣袖擦过眼睛,又抹过鼻子。

温热的猩红从衣袖上晕开,她愣了愣,下意识用手指摸了鼻子,染了一手的血。

流鼻血了吗?

念头才从脑海中滑过,与那个陌生巫女的一段交谈忽然浮现在耳边。

「我恨她!我想把她大卸八块,随便埋进土里,让她也尝尝孤苦伶仃的滋味!」

「真的吗?所以你会帮我的吧?」

「那当然了,不这样我绝不原谅她!」

咦?

鼻血像打开水龙头的,怎么也止不住。但更多迫不及待想要从身体里出来的鲜血,选择了从喉管喷出。

异样的声音引得风间阳葵猝然回头。她看到刚才还横眉怒斥的堂妹此刻无力地瘫软在地,猩红的血从她的身下溢出,聚成血泊。

“和春?!”

收容室的大门倏然打开,精灵盛宴飘然而出。

“和春你怎么了?!”

风间阳葵抱起地上的女孩子,发现鲜血如泉涌一般地从她的口鼻涌出,不仅物理的止血手段无效,就连精灵盛宴的治愈,都没能产生令人满意的效果。

没有诅咒,也没有其他人的咒力!这是怎么了,精灵盛宴为什么没起效?!

恍然明白了什么的山田和春挣扎着想要说话,可那些堵住她喉管的鲜血实在太多了。

无奈,她只能死死抓住风间阳葵的手,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这个被她又爱又恨了十多年的姐姐。

“你……咳咳咕——”

“和春你想说什么?坚持一下,我会找到救你的办法的!”

风间阳葵一时想不到哪些异想体可以延缓堂妹的情况,只好一股脑地把所有带有增益状态的异想体全都召唤出来。

大约是量变引起质变在这种事情上也生效了,山田和春吐血的情况明显好转,可依旧没办法止住。

不够……还不够!

反转术式、她要会反转术式就好了!

几乎束手无策风间阳葵眼睁睁地看着山田和春的瞳孔逐渐涣散,霎时间,叔叔当年睁着眼睛躺在家中地板上的恐惧感,嗡地一下子重回心中。

——绝对不可以!!!

温润清盈的光芒倏然绽放,仿佛一层圣洁的光纱笼罩了山田和春的全身。

咳血不断的女孩子安稳了下来,眼皮缓缓阖上。

连呼吸都忘记了的风间阳葵颤抖地伸出手指探到她的鼻尖。

温热的……还有呼吸。

太好了。

风间阳葵再也忍不住地哭出声来。

旋即她一刻也不敢耽搁,立即掏出手机打电话,想问问五条悟这种情况接下来要怎么办。

可通讯键按下去之后,她才发现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无信号。

意识到什么,风间阳葵抬头,发现刚刚阴沉下来的天空并不是因为乌云,而是「帐」。

“你知道她违背的是怎样的束缚吗?”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风间阳葵彻底冷下眉眼。

“你耍了什么花招?”

“耍花招?我可没有,只是小小地引导了这位小姐在适当的时候泄露出一些咒力而已,那些话可都是她自己发自内心说的。”

女人愉快又轻慢地笑起来。

“‘我想把她大卸八块,随便埋进土里’‘不这样我绝不原谅她’‘只恨我没有能力诅咒她’,哎呀,山田小姐违背的究竟是哪一个,应验的又会是哪一个呢?”

话音未落,风间阳葵感觉到冰冷的恨意瞬间取代了怀里女孩的温度。

不详的黑气从鲜血里冒出,游走在女孩子鲜嫩的皮肤之中,才刚刚安稳下来的女孩蓦然发出凄厉的尖叫。

“咕啊啊啊——”

山田和春明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此刻却似乎在朝着诅咒的方向发展。

风间阳葵此时无瑕顾及那个恼人的声音,立即专心吸收堂妹身上的咒力。

“我就知道你可以吸收咒力,不过没用的,违反「约定」的后果有多可怕,我想六眼应该教过你吧。

还是让我送你们一份礼物,让你们姐妹永远在一起吧。”

伴随女人的话音,漆黑的「帐」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小字。

仿佛在回应帐上那些流动的字体一般,山田和春流出的鲜血也不自然地淌出蜿蜒的弧度。

“至亲的血与诅咒才能打开的——黄泉比良坂。”

“领域展开——喰心浮屠狱!”

冷硬的现代设施走廊和荒地一般的比良坂相互吞噬着,虽然两者还没有分出胜负,但风间阳葵已经达到了展开领域的一个目的。

额头上有着一道缝合线的女人,表情有些错愕地站在走廊的另一头看着她。

风间阳葵:“我承认你的手段都非常令人意外,可你能活下这个所谓的黄泉取代我领域的那一刻吗?”

小红帽雇佣兵抓住领域占据上风的一瞬走出了收容室,绢索面对来势汹汹的异想体冷静地抬起手。

“你也很令我意外,不仅危急之中领悟了反转术式,竟然还藏了一手领域。不过面对一位货真价实的特级术师,我又怎么会掉以轻心呢?”

女人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白色的纸夹于指尖,风间阳葵眼尖地发现纸上有黑色的小字,但那些小字并不是写上去的,而是一些碎纸拼凑上去的。

她猛地意识到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了。

雇佣兵的刀锋到来之前,咒力先它一步如火焰般包裹白纸,令白纸诡异地燃烧起来。女人嘴唇快速翕动着,念着听不清的咒语。

霎那间,被召唤而来的黄泉比良坂占据上风。眼看着领域要被完全取代,风间阳葵顾不得山田和春的状态,全心全意收容黄泉比良坂。

银蓝的光芒不屈地与充满了死亡和决绝的黄泉抗争的,相互撕咬的两股力量不仅搅动着风间阳葵的神经,甚至仿佛将周围的空间都搅动了。

还是第一次这么不希望神话故事是真的。

风间阳葵咬牙保持着清明。

不过就算是真的神话之地又怎么样?她又不是没收容过真正的神明!

银蓝的光因为主人的意志而光芒大胜,就在这时,一颗不明物体忽然以极快的速度射向她怀里的山田和春。



风间阳葵下意识侧起身体,以身为盾替堂妹挡下了这可能夺走她性命的一击。

没能忍住的闷哼,令神志不清的山田和春察觉到什么。滚滚而落的泪水和鲜血混到一起,像水滴滚进了油锅。

下一秒,无法用言语描述的啸声响彻空气,一颗漆黑的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被搅动的风暴中心。

那个漆黑的点一开始只有黄豆大小,但下一秒,它便膨胀了数千上万倍,炸开了无垠的光。

足以点亮世界的光只存在了一瞬,便飞快沉寂了下去,随之而来的是仿佛要将一切都震碎的轰隆声。

紧接着,哗啦啦的雨水倾盆落下,毫不留情地砸在绿色的长发上,打湿了价值不菲的毛呢大衣。

紧闭的眼睫颤了颤,然后缓缓睁开。

风间阳葵自雨中孤零零地坐起身,茫然地看着空荡无人的街道,以及那张正对着她的巨幅海报。

SAPPORO COLLECTION·2006·札幌开催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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