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雨珠淅淅沥沥砸在公交车站的金属顶棚上,汇成一缕缕细细的线垂落下来。

正在和儿子一起读广告词的伏黑理绪,无意间看到一抹高挑的身影自雨中走来。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子,她没有伞,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脸上,看起来好不狼狈。

大约是对视线格外敏感的人,她在注视中看了过来,在半空中遥遥对上了视线。

伏黑理绪看到对方明显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到了公交站台的另一端避雨。

“妈妈?”

伏黑理绪摸摸儿子那翘起像海胆一样的头发,转头往远方看了看,然后弯腰对他道:“小惠要和妈妈一起去给那个姐姐送块手帕吗?”

“好的。”

看着懂事的儿子,伏黑理绪笑起来,牵着他的手慢慢走向站台的另一端。

“你好,不介意的话要用我的手帕擦擦吗?”

风间阳葵听到了女人之前和儿子的对话,她望着那方递过来的手帕有些犹豫。

——她湿成这个样子,一块手帕也不管用,还凭白弄脏了陌生人的东西。

“你放心,是干净的,什么都没有。”

或许是误会了风间阳葵的犹豫,她主动地将手帕展开,在空气中抖了抖。

一朵小小的向日葵,随着抖动的动作在洁白的一角轻轻摇曳着。

“姐姐擦擦脸吧,不然会感冒的。”被女人牵在手里的小男孩帮衬着说道。

面对这对陌生母子的好意,风间阳葵抿了抿唇,伸手接过了那张小小的手帕。

“谢谢。”

“不客气。”伏黑理绪安抚般地笑了笑,小心地问道,“可能我有点冒昧,不过您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风间阳葵缓缓摇头:“可以请问一下现在是什么时间了吗?”

“刚好8点20。”

“4月12?”

“今天是13号了。”听到风间阳葵连日期都记错了,伏黑理绪心中的担忧不由更甚一分,她想了想,“需要借你手机联络家人或者朋友吗?”

……打给叔叔的话,就算觉得她很奇怪,叔叔也会暂时收留她的。

可是那个家里不能再出现一个她了。

那老师吗?

可如果找老师的话,最好还是用公用电话。

或者等她术式熔断的副作用过去后,随便召个WAW级以上的异想体出来,最晚明天这个时候就能看到他了。

有了主意,风间阳葵继续摇头:“谢谢您,晚些时候会有人来找我的。”

闻言,伏黑理绪不再多问:“那就好。”

这时,一辆小轿车缓缓在三人面前停了下来,一名身材健硕的男人开门下来。

男人随意扫了一眼风间阳葵,站在双方的中间看向母子两人:“你们这是在聊什么?”

表达欲有些旺盛的小朋友立即回答道:“我和妈妈给这个姐姐送了手帕。”

男人并不关心在场的陌生人是谁,也不关心她身上那股浅淡的血腥味到底是谁的。

他可有可无地点头,对妻子说话时语气比之前柔软了不少。

“我们走吧,不是说还想回去泡一次温泉吗?”

伏黑理绪点点头,将儿子送进后座后,她并未跟着上车,而是又从车里拿了张毛毯出来。

“这张毯子才盖过两回,不介意的话,在你的朋友来接你之前先用它保暖吧。”

“可是我——”

“不用还我也没关系的,反正也是家庭折扣日买的不值钱。但如果它能超出预计的帮到其他人,我会很高兴。”

女人脸上的笑容温柔又爽朗,风间阳葵想:世界上要是真的有向日葵拟人,应该是她的模样。

“谢谢。”

风间阳葵收下了毛毯,目送着一家三口驱车远去。然后才脱下被雨水打得沉甸甸的外套,裹着毛毯出神。

莫名其妙掉到这里来的似乎只有她,不知道和春怎么样了。

……会死吗?

刺耳的口哨声从空气中飘来。

风间阳葵掀起眼皮,看到一辆被涂得花里胡哨的桑塔纳慢慢在面前停了下来。

车里坐着三男一女,全都是一副不良的打扮。

见她抬头,驾驶位上的男青年又非常大声地吹了一下口哨,目露垂涎:“美女,要不要哥哥们帮你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啊?”

哦,送钱的来了。

风间阳葵无感情地弯了下眼睛:“你们来得真及时。”

等风间阳葵拿着从热情慷慨的不良们那里得到的生活费住进旅馆后,因展开领域而熔断的术式终于重新恢复运转。

她来到设施中,找到了那间不久前才有房客入住的收容室。

一间堆积着许多苍白头骨的诡异售票处安静地立在里面,一双令人不安的黄色眼睛从漆黑的售票窗打量着外面的一切。

「T-09-86黄泉列车」,列车不会等待任何来迟的乘客,祂只会在应该发车的时候即刻发车。当然了,请记得持票乘坐,否则后果自负。

显然,这个新的异想体就是被成功收容的黄泉比良坂。持票乘坐……她既然是因为祂出现在这里,那理所当然能带她回去吧?

风间阳葵站到窗口前,本来在四处乱转的黄色眼睛慢慢聚焦到她的身上。

“我要取票。”

嗡嗡。

整座售票处晃动起来,而后漆黑的窗口里飘出一张泛黄的车票,稳稳地停在出票口。

车次:黄泉列车

时刻:逢魔

日期:12月24

没有目的地,不过这个日期是说她要在这里待到圣诞节才能回去吗?

车票的出现似乎暂时解决了一个问题,但还有一箩筐问题沉甸甸地压在风间阳葵的心头。

祂不是诞生于黑森林的井中,为什么不需要她来命名?

而且这个序列号也不对……之前的86号是谁?之前有86号吗?

风间阳葵仔细搜寻了自己的记忆,但她的记忆明明白白地告诉她:黄泉列车的编号就是T-09-86。

……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能确定这个世界是真实的,但真的是她所熟知的那个世界的过去吗?

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大,风间阳葵盯着摆在床头的有线电话看了半晌,慢慢坐过去,拿起了听筒拨号。

曾经特意背过的手机号码顺利拨出,胸腔里的心脏随着听筒里有节奏的拨号音跳动得愈发激烈。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电话终于被人接起来了。

“喂,你谁啊?”

熟悉的尾音里带着陌生的恣意,还能隐约听到背景音里的按键声。

风间阳葵几乎能想象出电话那头正在打游戏的人,是怎样忙里抽空地将手机夹在肩膀上,不耐烦地接起这通来得并不合适时宜的电话。

她张了张嘴,发哽的喉头下意识吐出那个会令她感到安心的称呼:“老师……”

“老师?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你打错了。”

电话那头的人完全不能理解她的话语,嘟囔着挂断了。

风间阳葵听着电话忙音,又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

既然老师存在,那未来的他为什么不认识她?高专的所有人都不认识她。

难道因为她在这里没能顺利地见到老师吗?

可这种概率实在太低了,她有无数种方法能让老师明天主动地来北海道找她。

还是说,所谓的平行世界?

***

清澈的天幕下,一只眼睛和胸部散发着金色光芒的黑色怪鸟啼叫着展开翅膀。金色的火焰瞬息之间从发光的部位溢出,点燃了全身。

祂扇动着翅膀,火焰化作的旋风势不可挡地吹向另外一只浑身漆黑的瘦长身影。

远远地看到这一幕,白发蓝眼的少年高高挑起眉毛。

“噢,看来我们还是来早了,应该等它们打完再过来坐收渔利就好了。”

比起任何事都不放在心上的五条悟,夏油杰对待此次任务要谨慎得多:“但是这太奇怪了,现在还是春天,是北海道的旅游淡季,怎么会在同一个地方诞生出两只特级诅咒?

而且根据「窗」的报告,那只黑鸟诅咒是凌晨出现的,直到另外一只诅咒出现前,它都一直待在森林里没动。”

“的确,虽然可以用巧合解释,但也太勉强了——”说话间,那双令整个咒术界都忌惮不已的蓝眼睛在一寸一寸地巡视周围,而后,少年将鼻梁上的小墨镜勾下来一点,望着某个方向咧开唇角,“啊,找到了。诅咒师。”

如果再放任事态扩大下去,真的会被当做诅咒师吧?

说到底,这附近怎么会藏着一只特级诅咒啊!她明明随便找的一座山而已,也太倒霉了吧。

腹诽着,风间阳葵跃上树干,准备强行收容那只咒灵。

但就在她调动起咒力的时候,熟悉的咒力在离她极近的地方悍然浮现。

一言不发放个「苍」,老师绝对把她当敌人示威了吧!

避免事情越描越黑,风间阳葵选择了退让,可来自五条悟的攻击并未因此减弱。

霸道的术式将树干连同脆弱的枝丫一齐撕碎,在苍翠的森林里清出一片弧形的空当。

五条悟看着毫发无伤地避开了自己攻击的女孩子,蓝眼睛里战意昂然:“有意思。”

话音未落,他闪现地出现在风间阳葵面前,经过术式强化的拳头凌厉地挥出,风间阳葵眼皮子一跳,连忙闪躲。

——她可是知道被「苍」包裹的拳头一拳打在身上有多痛的!

“我不是敌人——”

“坏人可不会承认自己是坏人。”

“?”

听到如此胡搅蛮缠的话,风间阳葵也是有脾气的。

她现在打不过26岁的老师就算了,难道还能打不过17岁的少年吗?!

谨慎收束在体内的力量隐隐透出体外,五条悟敏锐地察觉到女孩子周围的气氛发生了某种微妙变化。

但他完全没将这种威胁放在眼里,毫不犹豫地扬起手臂,「苍」的引力在掌中凝聚。

“你是式神使吧,神奇宝贝放出来看看啊——给我过来!”

按照少年的预想,「苍」的引力就算不能将这只喜欢乱跑的老鼠抓到面前,也能把她往前拖拽一定的距离。

不管是哪种结果,等待她的都会是从不怜香惜玉的拳头。

——问话,当然是要在把人打服之后嘛。

可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咒力创造出来的引力在接触到目标之前,便如泡沫一般消融在空气中。



常年处理海量信息的大脑,因为这个从未出现过的情况出现了不到0.1秒的停滞。

紧接着,原本一直闪躲怯战的人主动地攻了上来。

苍蓝的眼睛情不自禁地睁大,看着自己的术式在顷刻间崩溃,化作星星点点的微光,拱卫着长发飞扬的女孩子。

突进,劈掌,鞭腿,后撤。

她所有的招式没有一点花里胡哨的拖沓,讲究极致的利落。

被那双日光不及的金瞳冷冽地锁定着,五条悟的心脏砰砰跳着,燃起更加炽烈的战意。

少年扯开唇角,扬起拳头,以蛮横的力量正面拦下对方的又一次进攻。

“这么轻,你是没吃饭吗?”

即便失去了术式的加成,达到原子级别的咒力操纵强化,也够让人喝一壶的。

风间阳葵甩了下发麻的手臂,还以颜色地加大了吸力。

“你怎么不用术式了,是不想用吗?”

五条悟被气笑了,后退、抬手往旁边一抓。一棵大树瞬间被两根拔起,朝风间阳葵砸了过去。

抓住风间阳葵视线被树叶遮挡的一瞬间,五条悟幽灵般绕到了她的视野盲区,伸手抓向她的手臂。

感知到五条悟的气息出现在身后,风间阳葵反射性地旋身。

虽然没能躲掉他的桎梏,但在被过肩摔的过程中,她趁势甩腿踢了一脚五条悟的膝盖。

同时反手勾住他的脖子,借着身体的重量和五条悟自身的惯性,瞬间破坏他的重心,和他一起摔倒在地。

倒地之后,原本你来我往的精彩格斗,瞬间变成了小学生打架一样的撒泼打滚。

“不是、你摸哪里!给我放开!”

风间阳葵深知体术方面自己占不了多少便宜,但她又不是真的敌人,真情实感的对战实属没必要。所以,在少年能够好好听她讲话前,绝对不能让他站起来。

于是,倒地之后她像个树袋熊一样手脚并用地缠住五条悟的手脚。一个没忍住摸了一把他的腰。

真的不怪她啊,谁让他不管从什么方面看都是老师嘛!抱着这么大一个猫薄荷,她现在的行为已经很克制了!

“……不小心的!你听我解释,我就放开你!”

“谁要听你这个流氓说话。”五条悟想用蛮劲挣开,却由于身体里的咒力流失得厉害,完全不是对手。

从没受过这种委屈的少年气得耳朵都红了,伸出两根手指,反手指向风间阳葵的脑袋。

“术式反转·赫!”

金色的眼瞳骤然收缩,危险的红光如昙花一现般地消失了。

她眨眨眼,奇怪地盯着近在咫尺的少年,手中的力道因为走神而松懈。

“原来你还不会反转术式啊。”

她刚刚根本没有吸收到赫该有的能量!

霎那间,即将挣脱出来的白发少年停住了所有动作,他看了风间阳葵一秒,旋即恼羞成怒地仰起头,重重地给了她一个头槌。

“要你管!!!”

“嗷!”

夏油杰解决完黑影咒灵,追着炎雀下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五条悟和一个女孩子手脚交缠地坐在地上的混乱场景。

他震撼地睁大眼睛:“悟,你们在干什么?”

“杰你来得正好,快把这个疯女人给我拉开!”

“这话太失礼了吧!明明是你自己不听人讲话,擅自把我当做敌人攻击的!”

“你——这就是你可以随便摸我的理由吗,还抱着我不放!”

“……你安静一点我就放开你了啊。”

闻言,夏油杰连忙上前将挚友从地上拉起来。顿了顿,他又朝风间阳葵伸出手。

“谢谢。”

女孩子沾满泥土的手指搭上来的一瞬间,夏油杰清楚地感受到有一部分咒力流失了。

少年瞳孔紧缩,惊疑不定地看着正在拍打灰尘的女孩子。

“刚刚那是……”

“这个疯女人能吸收别人的咒力!”

风间阳葵不高兴地抬头:“对不起,我不该摸了你。所以,你现在也给我道歉。”

“哈?!谁要给——杰!”

夏油杰迅速伸手,摁住挚友的脑袋按了下去:“抱歉,悟本身没有什么恶意的,只是你出现在这里太巧合了。”

虽然知道夏油杰一向护短,但‘外人’变成自己之后,这种感觉还真不好受。

风间阳葵撇嘴:“一点诚意都没有。”

五条悟在夏油杰不赞同的眼神中非常不爽地翻了个白眼:“不服那你也可以叫老子疯男人啊。”

随口而出的气话发挥了意料之外的效果。

“噗——”原本还在生气的风间阳葵顿时忍不住地笑出声来,“这是什么话啊——”

五条悟挑眉,正要继续怼她,就听到女孩子的语气柔软得不可思议。

“也太可爱了吧。”

那双看着他的、眉眼弯弯的眼睛,就像蜜糖一样丰盈诱人。

顿时,刚刚想说的话全都被忘掉。五条悟眨了下眼睛,下意识摸了摸有些发烫的耳尖。

——北海道的风也太大了吧,耳朵都吹得不舒服了!

“那当然了,你也不看看老子是谁!”

“我知道呀。世界上第一帅气的五条——”到了嘴边的称呼连忙改口,“君?”

“???”

两名还在上高专的少年不约而同地在这番话中睁大了眼睛。

过了两秒,五条悟收起全部的怀疑,得意地抬起下巴:“超有眼光的嘛,好,我认可你了!”

上翘的尾音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嚣张桀骜,引得风间阳葵情不自禁地弯起眼睛。

头顶问号更多的夏油杰看着突然气氛变得如此融洽的两人,太阳穴突突直跳,只好斟酌着语气,自己来当这个恶人。

“悟,要交朋友之前好歹先问清楚她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噢对,你在这里做什么,那两只特级咒灵和你有关系吗——干嘛瞪我啦杰,那些烂橘子怎么可能有她这么好的眼光,所以肯定不是敌人!”

说着,五条悟还转头向风间阳葵求证:“对吧?”

风间阳葵小鸡啄米似地点头:“嗯,不是你们的敌人,也永远不会是你们的敌人。炎雀是我的异想体,但那只黑影咒灵完全是意外。

而我把炎雀放出来的原因,是想引你们来找我。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目的。”

“引我们来找你?”

“我遇到了一点意外,没有地方可以去,也没有其他信任的人,所以想请你们暂时收留我一段时间。”

“但我们本质上也是陌生人吧。”夏油杰忍不住道。

“嗯,如果非要一个理由的话……”风间阳葵看着五条悟,非常诚恳地说,“我其实是站五条派的哦。”

听到这里解释,五条悟上上下下地仔细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女孩子。

衣服什么的一看就不便宜,肯定是生活富足的人,又是术师,而且还是知道他,却又不被他知道的术师。

少年恍然大悟地一敲掌心,肯定道:“你绝对是哪个家族养的笼中鸟跑出来了吧!”

……这是什么形容?

有这种想法的不止风间阳葵一个人,不过她一点也没表现出来。

“总之我真的对你们没有一丁点的恶意,也不是诅咒师,不相信的话可以立下束缚为证。”

话都说到这种份上了,夏油杰也没有非要立下束缚来证明真伪。

顿了顿,他劝诫地说:“束缚带来的后果太严重了,如非必要的话,你以后还是不要随便和人做这种约定了。”

“所以说你真的好啰嗦啊杰。”

“这只是好心的建议而已。”

在那句关心的话语说出来之后,面前扎着丸子头的少年和成熟从容的黑发教师完全地重合起来。

风间阳葵看着吵吵闹闹的两名少年,眼睛发热地点头。

“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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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伏黑理绪是惠的亲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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