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阴晦的黑森林透过明净的落地窗映入走廊。

风间阳葵大力地推开收容室的门,咒力随着胸膛的频率起伏着。

“你的使徒是怎么回事,它们不应该是你的力量捏出来的吗?!”

白夜那双猩红的眼睛中第一次流露出显而易见的疑惑,随即,祂恍然大悟地扇动了一下翅膀。

“你遇到了我的使徒啊,如何,现在你该相信我的救赎了吧。”

“你的救赎就是把好端端的人类变成那副鬼样子,永远受你控制吗?!”

如果白夜的使徒是陌生人,她就算知道这个荒谬的消息也不会来找祂麻烦。可她不能接受那么善良的伏黑小姐被变成了使徒。

没错,疫医的出现的确暂时拯救了她,让她继续和家人幸福的生活。

可这份幸福存在了多久?用短短几年换一个如此纯洁的灵魂吗?!

其他十位使徒又是什么情况呢?!

风间阳葵越想越生气,翻涌的咒力几乎将室内的空气全都挤压殆尽。白夜久违地感受到了压力和威胁,可祂面上仍旧平和如初。

“那只是在新世界到来前,我的使徒们应该尽到的一点小小责任而已——”

话未说完,锋利如剑的咒力破空而来,削断了白夜的几根羽毛。

祂顿了顿,明亮的声音因怒不可遏地拔高,而变得刺耳无比。

“你竟然因为他们打我?!”

“就打你了!我已经忍你很久了!”

无数的白羽被咒力绞断,纷纷扬扬地飘满不大的室内。

每次突破收容都会给自己带来天大的麻烦的白夜,本体居然是个战五渣的菜鸟?

错愕间,风间阳葵听到了更令她无语的动静。

“一罪与百善!你想看着我死吗?!她疯了在打我,你倒是看看啊!”

告状的人忽然反了过来,风间阳葵忽然觉得面前破破烂烂的白夜很可怜,不由收敛了攻击,但她还是很气愤。

“把使徒都放了!不然一罪与百善也救不了你——不对,祂就不会救你!”

白夜的羽毛一下子炸起,显得更加狼狈了:“凭什么,他们都是自愿成为的使徒,是我的使徒!不是你的!”

“你那是趁人之危!”

“什么趁人之危,明明是我让他们获得了新生!作为回报,偶尔来给我打工又怎么了?!你不也需要付出代价才能使用我们的力量!”

“?”风间阳葵意识到什么,气势一下子弱了下去,“什么意思,他们还活着吗?”

“他们已经死了,现在全靠我的力量存在在世界上。”

“不是,我是说,他们还生活在现实世界吗?你刚刚说‘偶尔来打工’是这个意思吧,需要的时候意识被拉进设施里,这样?”

白夜也从风间阳葵的话语里明白什么,祂挥动的翅膀僵了僵,然后一个猛冲扑到风间阳葵面前想要好好质问她,却被女孩子下意识地一巴掌扇开了。

看着唬人,实则毫无还手之力的白夜不受控制地转了个半圈,才稳住重心。

“你是傻*吗,连现实世界的人类和灵界状态的使徒都分不清了吗?!”

……她是在过去遇到的伏黑小姐,而且这个时候的疫医也还没出现在她那里,下意识就以为疫医转变成白夜后,使徒们也会跟着被转变。

毕竟当时差点也被变成使徒的她,有明确感受到某种力量想要强行转化她。但现在看来,其他使徒竟然是不同的吗?

“你不要说脏话——”风间阳葵小声说了一句,旋即她想起什么,目光复杂地看着羽毛凌乱的白夜,“不过你也太弱了吧,以前那副神秘的样子竟然也是装出来的。亏我还忌惮你这么久……”

悬在半空的白夜上上下下地起伏着,看得出来快被气死了。

可祂又能怎么办呢?风间阳葵说的全是事实。

在没条件离开收容室、无法召唤使徒的情况下,祂就是……这么弱。

“啊啊啊嘤嘤——”

身体形似一个未完全发育的婴儿的白夜,张开翅膀发出了嘹亮的哭声。

好不委屈。

但魔音贯耳也是事实。

就在风间阳葵犹豫着要不要道个歉,安慰祂一下的时候,明亮却不刺眼的光柱凭空打下,笼罩了白夜。

啼哭声顿时减弱,消失。

待圣光消散,羽毛焕然一新的白夜,拢着翅膀、闭着眼睛,神情恬静地悬浮在收容室内。

一罪与百善出手了。

也不知道是被哭声吵到了,还是在安慰白夜。

但不管哪个理由,风间阳葵都不免感到一丝心虚。

“对不起,误会你了嘛。”

她小声道完歉,灰溜溜地离开了收容室。

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她打开隔壁的收容室,头戴荆棘王冠的巨大骷髅头安静地漂浮在那里。

“白夜也有荆棘的冠冕,虽然祂的是金色,你的是红色……但实际上你们之间确实存在某种联系。所以在没有我的指令时,你也能因为祂使用力量,对吗?”

一罪与百善没有动静,风间阳葵也不觉得生气或者被欺骗,但她还有一件非常不解的事情。

“那你肯定也了解疫医吧。祂是什么时候从设施里跑掉?我对这件事完全没有印象,你会告诉我吗?”

耐心等了一会儿,风间阳葵从静默无言的骷髅头身上隐约感受到了一个答案。

——一碗水端平。

在祂看来,她、疫医还有白夜,实际上是差不多地位的存在。谁更需要帮助,祂就帮谁。

……嗯,不过应该还是对她更偏心一点。不然刚刚也不会让白夜‘闭麦’了。

算了,反正这里面到处都是秘密,也不差这一个了。

风间阳葵离开了设施,透过未拉紧的窗帘看到了繁华的城市夜景。

2003年。

这一年,妈妈爸爸出了车祸,她觉醒了术式。

疫医是那个时候就跑掉了吧?

也就是说,祂和一罪与百善一样,是一开始就存在于设施中的异想体。

圣灵……神明。

她从小到大吸收大部分诅咒,都通过「井」汇到了封印神明的地方。

那么,从「井」中诞生出的异想体,是不是多少都沾染了神明的力量?一罪与百善和白夜就是其中最典型的例子?

越想脑子就越糊涂,但又完全没有心思睡觉。风间阳葵索性一骨碌爬起来,准备去餐吧那边找点吃的,补充一下能量。

考虑到天内理子的安全,高专生们住的是豪华套间。

五房两厅的格局,既能让他们这么多人都能拥有良好的私人空间,也能及时关注到其他人的动静。

所以,风间阳葵完全没想过,她半夜起床的时候会在小客厅里看到五条悟。

还没开灯。

“五条君?你还没休息吗?”

两条长腿交叉搭在茶几上的少年抬了抬手中的手机:“游戏没打完睡什么觉啊。”

熟悉的话语应该非常有说服力才对,但是……

风间阳葵看着少年手中那笨重的翻盖手机。

这个时代的手机游戏非常匮乏,她新买的这只手机里只有贪吃蛇和俄罗斯方块这种经典小游戏来着。

“不过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吧,这个时候爬起来,是事情想清楚了还是想不清楚?”

风间阳葵回到酒店后就见到了五条悟,但是她当时急着去找白夜,并没有把她和伏黑理绪的谈话内容告诉五条悟,而是说等她把事情理明白,明天再说。

“大概吧?”

“大概?”

看到风间阳葵走向冰箱,五条悟立即道:“我要可乐。”

风间阳葵拿了两罐可乐,走到沙发上坐下:“事情要解释起来很复杂,五条君知道净界吧。”

“你是说天元大人的净界?”

“嗯。”

“你竟然连这种东西都知道,原先的老师果然身份不低啊。所以呢,净界怎么了?”

“你觉得里面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五条悟扬眉,“我去里面看过,除了某个净界中封印了很了不得的东西外。”

说着,他想到什么,一下子来了精神,坐起身来,目光炯炯地盯着风间阳葵。

“净界是通过吸收、循环咒力,来抑制诅咒的诞生,而你拥有吸收诅咒的奇怪体质,和把诅咒重新输出的术式。

最重要的是——你来历不明,明明很年轻却对一些电子产品束手无策,时兴的网络用语也不知道!

所以,你其实是净界变成的妖怪,对吧?!”

虽然听起来很有理有据的,但少年时期的思维竟然如此跳脱的吗?!

风间阳葵平静地说:“我要是净界变的妖怪,你看不出来吗?”

“嗯?也是。”五条悟坐了回去,拉开易拉罐的拉环喝了一口可乐,“那你想说什么,这和你今天下午和伏黑弄出来的动静又有什么关系?在我看来,她就是个普通人。”

“……我有一个特殊的异想体,祂在被我收容之前标记了伏黑小姐。今天下午的钟声是我碰到她时发生的,估计是标记被触动的反应。”

“她被诅咒了?”

“可以这么理解吧,但‘诅咒’有时候也不全是负面的,不是吗?”

闻言,五条悟重新看向身边的女孩子,眉头皱起。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以为五条君既然选择相信我的话,就不会追究我到底是谁。”

“是这样没错,但你这说话说一半也太让人难受了吧!”

“没有哦,你看,你既没看到伏黑小姐身上的标记,也没在净界里发现什么,这样联想一下的话,它们是不是有某种关联呢?”

苍蓝的眼睛睁大了,透进来的月色在里面泛起波澜。

“六眼看不见却存在的东西,不就是意味着是和咒力不一样的存在吗……”他大声地指责,“你还说你不是妖怪变的!”

风间阳葵确认:人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你为什么会这么可爱?”

莫名被夸奖了的五条悟一顿:“什么意思啊你,我当然知道我很可爱,但你这是在转移话题吗?!”

“不是。我是人类,货真价实的人类。不过我持有的一些异想体……或许不是普遍认知中的诅咒。”风间阳葵看着他,“祂们来自看不见的净界深处。”

少年瞬间眉头紧锁,脸上的表情显然充满了怀疑和不信任,但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出言反驳。

“我可是亲自进过净界的,除了薨星宫净界外,其他所有净界我都仔细检查过一遍,没有在净界范围内看到过一点可疑的痕迹。”

“有一些问题不知道五条君有没有想过——在人口稀少的古代,天元是如何建起并维护这么庞大的结界群的呢?为什么神明和妖怪的传说,自平安时代后断层式下跌。”

风间阳葵没有再让五条悟自己去思考答案。

“因为曾经真实存在祂们成为了净界的核心,为结界源源不断地提供着力量。”

五条悟因这个从没有想过的问题和答案沉默了一会儿:“好吧,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你带着它们出现的目的是什么,难道是向天元寻仇?”

“……”风间阳葵很轻地笑了一下,“我出现在这里的原因,真的只是因为意外导致我暂时没有地方可以去。祂们也只是历史遗留问题的特殊产物而已,你不用在意。”

风间阳葵没有否认她有向天元寻仇的可能,但涉世未深的少年被她一番否认加安抚的话绕了进去,并没有留意到。

“行吧,那你把那些异想体放出来我看看。”

“大家都在睡觉,会把他们吵醒的。以后会有机会的。”

“啧,好吧。”

喝完手中的可乐,风间阳葵准备回房间睡觉,但她发现五条悟并没有想要离开的意思。一个猜测逐渐浮出水面。

“五条君是打算守夜吗?”

他们是临时起意来的冲绳没错,可天内的住址既然能暴露给诅咒师们一次,那完全就有可能暴露第二次。

正是考虑到这一点,他们才选择了住在同一个套间。

但还是想要做到万无一失吗?

五条悟挑起眉又酷又拽地说:“当然了,要是万一被人破坏了我们的计划,不是显得我们很没用?”

风间阳葵笑起来:“那,晚安,温柔的五条君。”

女孩子留下一句比月色还要清亮的夸赞便轻巧离去,留在沙发上的少年怔愣地盯着那道背影看了一会儿,看着地上的影子小声咕哝。

“喜欢夸人是什么毛病啦……”

夜风从敞开的露台门吹来,调皮地拂过雪白的发丝,露出有些发烫的耳朵。

***

等风间阳葵再次醒来,外面已经天光大亮。隐约能听到五条悟和天内理子的拌嘴声,从门缝中挤进来。

她换好衣服出门,才知道在外面闹出大动静的两人在吵——冲绳必吃名物之一的花生豆腐应该配什么酱料。

五条悟要配红芋泥或者黑糖的创新吃法,天内则是要尊重传统吃法,淋酱油之类的。

“我觉得应该配加了美乃滋的红豆泥。”

路过的风间阳葵,只用这么一句话就结束了他们的战争。

“你这是什么异端啊!”X2

吃过早餐,一行人预备去参观美丽海水族馆。黑井美里去替众人买票的时候,夏油杰忽然接到了夜蛾正道的联络电话。

“奇怪的钟声?是没错,我们当时在海滩上听到了……很多普通人也听到了?”

众人的脚步顿时停了下来,看向夏油杰。

“好的,知道了,我们会注意安全的。”

“怎么了?”

“夜蛾老师说昨晚的时候网络上出现了一条贴子,有游客说他和同伴们在海滩上玩的时候听到了一声钟响,但附近并没有钟塔,认为自己遇到了奇遇。

贴子发出来后,陆续有人回复他们也听到了钟响,现在那条贴子已经有了上千条回复了,并且被转发到了好几个网站。

为了防止诅咒师来浑水摸鱼,学校那边让一年级的后辈们来支援了。”

“可是昨天的钟响不是应该只有我们能听见吗?”天内理子不确定地说。

普通人在正常情况下不会感知到诅咒。这是咒术界的常识。

五条悟下意识看了风间阳葵一眼,发现她虽然说着有些抱歉的话,但一点都不慌。

“可能是我术式的特性导致的,不过这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怎么说?”

“我们不是还少一个令人信服的、劫走天内的凶手吗?”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