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你告诉辽人, 三日前我派一人出去上街购药,至今没有回来。让他们帮忙找人。”

长青了然:“小奴明白了。”

这样说,辽人就不会怀疑陆玄了。

林璟让长青研磨,动手给林瑒写了一张纸条。

次日,去看林瑒的时候,长青伺机将纸条塞进被子里。

“瑒儿, 今日感觉如何?”林璟一脸关怀地询问林瑒。

林瑒面无表情,神色颓然,属于这个年纪该有的明亮眼眸,此时一片黯然。

见其不回应,林璟又喊了一声:“瑒儿!”

林瑒眨了眨眼睛,忽然慌张的躲进了被子里,声音闷闷的说:“我想休息了。哥, 你们先出去吧!”

好看的眉毛蹙起来,林璟转头看向辽人医官,开口言道:“我想与家弟单独聊聊,不知足下能暂时回避?”

辽人医官怎么会给机会让林璟与林瑒单独相处,微笑着拒绝道:“林二郎需要好好休息。我们还是不要打扰他了吧!”

林璟今日却格外的坚持,非要跟林瑒单独聊聊。

辽人医官没想到林璟今日这么倔,深深地望了眼榻上的人,只好退了一步,对林璟说:“也罢。那你们兄弟二人好好聊。林二郎现在需要好好休息,不宜让他费神交流。”

林璟颔首,目送对方出去。长青将屋门关起来。就站在门后边。他对林璟做了个手势,让林璟知道辽人就站在门外,没有走远。

林璟开始了表演,出声询问林瑒:“瑒儿,发生了什么事?告诉为兄。”

林瑒是谁啊,小人精,立马就知道林璟在演戏。马上配合着演戏。

“我没事,哥,你别问了……”

林璟抬高了说话的音量,对林瑒说:“你怎么可能没事呢!你上一次这么难过,是伯母离世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何事?告诉哥!”

林瑒忽然掀开了被子,激动地叫道:“我只是身子不舒服!休息几日就好了!哥!我求求你了!别问了好不好!我现在真的很难受!”

与林璟对视的时候,林瑒险些绷不住想笑出来。可一想到辽人可能在外面观察屋里的动静,他伸手捂住嘴巴,憋住了笑意。

林璟神色无奈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回应。

“瑒儿,你我是兄弟。我身为你的兄长,理应照顾好你,保护好你。看到你现在这副模样,我真的很担忧。”

林瑒发出哭腔,哭喊着冲林璟说:“哥!我知道你对我好!别问了好不好!我心里好烦!让我好好休息吧!”

辽人医官站在外面耳朵贴着门板听到这里,生怕林瑒接下来会把那件事告诉林璟,马上敲门,阻止这两兄弟继续交谈。

长青听到敲门声,打开了屋门,盯着对方。

辽人医官笑着说:“方才似乎听到有人哭了?小人不太放心,故而进来看看。”

林瑒捂着脸,翻身背对着他们躺下来,将被子一拉,蒙住了脑袋。

林璟怔怔的看着他,脸上除了担忧之外,还有几分不安的神色。

辽人医官出声劝道:“林二郎需要好好休息。林大郎莫要打扰他了。”

林璟沉默,垂眸盯着自己的手。

少顷,他低声开口说:“瑒儿,你好好休息。我一直在你身边,想通了就喊我。”

“嗯……”

闷沉沉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

林璟转头看向长青,对他招手。

长青过来将林璟推出屋子。

辽人医官也走了出去,将屋门关起来。

长青正准备推着林璟回屋,林璟忽然开口说:“陆玄还没回来?”

长青会意,马上摇头,回答道:“还没有回来。”

辽人医官停下了脚步,好奇地看着他们。

林璟看向对方,面色犹豫。

辽人医官对他笑了笑,鼓励林璟把话说出来。

林璟低声言道:“家弟身子难受,前几日我让随从出去买药。他至今还没有回来……”

林璟说到这里,辽人医官便会意了。笑着言道:“若是林大郎不放心,我等可以派人去把对方寻回来。”

林璟说了两声感谢,让长青将陆玄的相貌特征告诉对方。

辽人医官答应帮他们寻找陆玄。

陆玄离开驿馆当晚,一改之前的风骚打扮,穿的很简朴。今天他没有出门,待在族人家中休息。这几日他从族人口中得知了很多事情,心中感慨万千。

“玄儿,醒醒。”陆家旁支老翁走进屋里,出声叫醒陆玄。

陆玄睁开眼睛,声音含糊地问:“怎么了?”

“外面有人在找你!”

闻言,陆玄顿时清醒过来,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他出声问:“是谁在找我?”

“是当地衙门的人。辽人发现你不见了?那你得赶快回驿馆!”

陆玄起身,连忙穿衣服,随手将头发扎起来。他问对方要东西。

“我之前让你们帮忙买的药材,买到了吗?”

“买到了。这就给你拿!”陆家旁支的族人将东西取来,交给陆玄。

陆玄一脸郑重的告诉他们:“我该回去了。你们好好保重!十年之内,我们定能收复中原!到时候,我们陆家人重聚一堂!”

陆家旁支的人都起来了,他们聚在一起,目光灼灼的看着陆玄。一双双眼睛里,燃烧着希望的光芒。

自从辽人占了这片土地后,周人的地位连畜生都不如。辽人不把周人当人,肆意践踏他们的尊严。女人沦为辽人的玩物,男人沦为苦力。百年来苦不堪言!

他们渴望大周北伐,希望大周能够击败辽军,将这群恶贯满盈的强盗赶跑。渴望能够堂堂正正的做人,过上太平的好日子。

许多老者流下了泪,激动地握着陆玄的手。明明不舍得,却还是送走了对方。

陆玄拿着药材,心不在焉的走在街上,很快就被人找到了。

见到他回来了,长青沉声叱骂陆玄。

“郎君让你出去买个药,你去了五日!你跑哪去了!”

陆玄低着头,态度卑微的认错道歉。

“小奴知错了……因为不识路,走去了上京的方向,小奴半道上经人提醒,这才发现自己走错了路。这几日在外面过得可苦了!”

长青冷哼一声,冲陆玄说:“你还不如死在外面!等回国后,看郎君怎么收拾你!”

陆玄瑟瑟发抖,似乎害怕极了。

辽人医官站在一旁看了片刻,见长青停止了叱骂,走上前开口询问:“不知林大郎让人买了什么药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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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青将药材递给对方看。

辽人医官打开包装,检查了一下药材。这些药材配合使用,可以散热安神。看来林璟的确懂医术。

将药材还给长青,辽人医官忽然好奇问:“不知林大郎的腿是什么情况?”

提起这件事,长青面色微顿,似乎并不想谈论这个话题。

辽人医官淡笑着说:“见他坐着轮椅,不才倒是想为他看看。就是不知林大郎是否愿意?”

长青面色淡定,心里却有些慌。

林璟的腿压根没事。他能忽悠翰林医官院的人,不代表也能忽悠辽人。若是辽人非要给林璟检查双腿,残疾大佬就装不下去了。

“实不相瞒,我家郎君最讨厌别人谈论他的腿……他学医,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治好双腿,只不过……”说到这里,长青突然闭嘴。

辽人医官若有所思,改口说道:“若其不愿意,那便罢了。”

长青颔首,转头冲陆玄呵斥一声:“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陆玄连忙迈开脚步,准备跟着长青离开这里。

辽人医官突然冲他们说了一句话:“这位看起来不像奴仆。”

陆玄相貌出众,虽然身穿粗布麻衣,但是气质却不凡。

长青脚步一顿,回头言道:“他以前曾是士族子弟,家道没落,被我家郎君好心收留。”

辽人医官看着长青,又问道:“那你呢?”

长青给人的感觉,也不太一样。

长青沉默了一下,出声回答道:“小人年幼时,曾经过过富裕的生活。后来,因为一桩案子,家破人亡,流落街头。得林家好心收留,从此为林家仆。”

“原来如此。”辽人医官笑着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很虚伪。

长青不想再理会对方,他冲陆玄使了个眼色,两人离开了这里。

陆玄洗了个澡, 后换了一身衣服,才来见林璟。

“喝杯茶吧。”林璟轻声言道。

陆玄拿起茶杯,却没有马上喝茶, 他看了眼长青。

长青就站在门后面,观察外面的动静。

长青对他们做了个手势,告诉他们外面没人盯着。

陆玄这才放心开口跟林璟说话。

“这几日,陆某寻到了旁支族人, 从他们口中得知了很多事情。”

林璟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明明这是一张稚嫩的脸,这双眉眼如此干净明亮, 可是陆玄却觉得林璟不像个孩子。这不是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实在是因为林璟给人的感觉深不可测, 让人无法将其当成一个孩子看待。

陆玄靠近林璟, 在他的身旁坐下,低声言道:“此地的周人,越来越少。”

林璟问:“何意?”

陆玄叹了口气, 声音低沉地说:“自从辽人占了中原后,未来得及逃往南下的汉人如同生活在阴间。辽人曾大肆屠城。侥幸存活下来的女子被抓到军中,沦为辽军的玩物。而男子则沦为苦力,为辽人兴修土木出力。许多女子不堪受辱,选择自|尽。有些男子恐女儿长大后成为辽人的玩物,亲手杀死了自己年幼的女儿。总之, 如今这片土地的汉人越来越少……”

此地的陆家旁支族人,都是中老年人。根本没有年轻男子。再过几十年,汉人便会消失在这片土地上……

林璟的手,揪着衣料,低着头垂眸盯着双手,看不清他的神色。

长青站在门边,听完陆玄的话, 觉得浑身发凉。

不知过了多久,林璟抬头,语气平静地问:“陆家的族人是何态度?”

陆玄回答道:“他们愿意为大周收复中原出一份力!”

若不是对大周朝廷抱着一丝希望,不愿意让这片土地彻底属于辽人,当地周人早就了结生命。

死并可怕,活着受罪受苦才是最难的。

得知大周上下并未放弃收复燕云十六州后,当地的陆家旁支喜极而泣。他们这些男子努力活着,承受这么多年的痛苦折磨,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跟着大周军队一起里应外合,打跑辽人。

“那些细软,你给他们了?”林璟的面色看起来与平时一样,他的手却一直揪着衣料。

陆玄告诉林璟:“但凡家中有值钱物件的人家,都会被辽人欺辱得很惨。他们本不愿收下那些细软,被陆某再三劝说,他们这才收下。在起事前,他们会将细软藏在地底下,不让外人发现。一旦我军攻打辽军,他们便会拿出这些细软行事。”

“辛苦你了,去休息吧。”林璟对陆玄说。

陆玄问道:“明日去上京?”

林璟颔首:“嗯。明日出发。”

“陆某能去见令弟吗?”陆玄心里难受,想听林瑒吹唢呐。

“现在辽人盯着我们,不让我们寻机会私下与瑒儿接触。”林璟告诉他。

陆玄叹了一口气,低声说:“陆某明白了。”

在陆玄离开后,长青将屋门关起来,力道有些大,发出‘砰’的响声。

林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长青双手攥成拳头。心中产生憋屈愤怒的情绪。恨不得立马冲出去,将外面那些辽人痛揍一顿。

他咬着牙低声骂道:“那群辽人,根本没有将汉人当成人!”

林璟缓缓起身,走到了书案前坐下,拿起笔写了一首诗。明明手劲不大,写出来的字却带着杀意,潦草狂妄,跟他的相貌气质完全不符。

写完之后,林璟拿着纸来到灯笼前,将灯笼拿出来,引火焚烧这首诗。

长青都没有来得及看林璟刚才究竟在纸上写了什么内容。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林璟的情绪低压。

“郎君?”长青低声叫道。

林璟拿起了幻方,若无其事的玩起来,与往常一样。仿佛刚才宣泄情绪的人不是他。

长青犹豫了一下,出声说:“郎君心情不好可以说出来,莫要憋在心里。”

玩幻方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林璟淡淡地回应:“我很好。”

长青一脸担忧地看着他,神情无奈。

很多时候,他并不知道林璟心里在想什么。

林璟看向他,开口说:“我这里不需要你伺候了,近段时日你都没有练武,出去找几个辽人切磋一下武艺。”

长青眯起了眼睛,点头说道:“好!小奴这就出去收拾辽人!郎君在屋里好好休息!”

说完,长青走出屋子,把屋门关好。

长青自然不可能故意找辽人的麻烦,先在院子里随意的耍了一套拳脚功夫。

几个辽人走过来,盯着长青,看他打拳。

不知是谁,突然发出了嗤笑的声音。

长青停下动作,转头看向对方,疑惑地问:“足下为何笑?莫非是觉得小人这一套拳脚耍的不好?”

“就你这拳脚功夫,到了战场上,不到两下就被我们辽人打倒在地!”对方一脸傲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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