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年夜饭鸡鸭鱼肉俱全,十分丰盛,十几人围桌而坐,热热闹闹地敞开肚皮吃。席间,马之荣格外高兴,拉着周贤一杯接着一杯喝酒,雪里卿瞧了眼并未阻止,只吩咐连翠去备些解酒汤。

除夕本就要守岁,这顿饭吃得也比以往久许多,结束时已临近戌时。

马之荣酒量一般,喝到最后已然跟周贤称兄道弟。老头撑着身边人,晃晃悠悠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两大串红线穿缠的铜钱串塞给雪里卿。

“卿哥儿,这是师父给你和周贤的压岁钱。”说着,他眯眼环顾四周,愤怒地嘟囔,“周贤呢?大过节的怎么没陪你?等我见到他,肯定要打——”

旁边扶老头的周贤及时出声:“你先别打,要不看看你靠谁站起来的再说话呢?”

马之荣转头,嘿声一乐。

“在这儿呢!”

雪里卿无奈摇摇头,接过两串压岁钱,示意姜云给马之荣喂解酒汤,他则端起另一碗递给周贤。

周贤不伸手,张嘴啊了声。

雪里卿目露无奈:“小孩么,还要喂?”

周贤笑嘻嘻把脑袋又凑近些。

这时长工们开始收拾饭桌了,雪里卿便将周贤拉到角落坐下,用瓷勺搅开碗里的热气,耐心喂他喝醒酒汤。

周贤酒量好,暖房宴时喝倒一桌子人,仍脸不红身不晃,还能照看当时醉酒的雪里卿。今日他只跟马之荣一个人喝,应当更游刃有余,明白这点的雪里卿本没在意,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周贤似乎有些醉了。

他抬眸确认:“醉了?”

周贤也不犟,笑道:“微醺。”

雪里卿问:“高兴?”

酒不醉人人自醉,人在情绪波动较大时总更容易喝醉,悲伤时是,高兴时亦是。正是见他高兴,雪里卿刚刚才没阻止他喝酒。

周贤笑着嗯了声,乖乖喝完碗里最后一口醒酒汤。

等雪里卿放好碗回来,他倾身环抱住夫郎,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闭上双眸缓声道:“今天马老头也高兴,他的心情我很能理解。妈妈去世后,每年除夕我都是独自度过的。我一个人吃八道菜,边吃边看春晚,一直守到电视里开始倒计时,再跑去窗前蹭别人的跨年烟花看。”

到后面,雪里卿就有些听不懂了。

“春晚是多晚?”

周贤被雪里卿的疑问逗笑,轻声为他解释:“春晚不晚,但很漫长。它是一个庆祝除夕跨年的联欢晚会,长达两个多时辰,有跳舞、唱歌、相声、戏曲等等许多表演,全国百姓只需待在在家里打开电视就可以收看。”

雪里卿大致听明白了。

这春晚就类似京城每年朝廷督办的元新盛会,花车游街,各式表演,举城欢庆,热闹非凡。

二者最大的不同是,元新盛会只有京城部分百姓能参加,而春晚却能让家家户户共同观赏。最大的相同则是,无论身处游园盛会还是坐在家中看节目,孤家寡人就是孤家寡人,周身的孤寂不会因别人的热闹而更改。

雪里卿同样理解周贤的孤寂。

或许在酒精的影响下,人的话总会比平时多一些。

周贤笑了笑,继续回忆道:“我有很多朋友,关系好讲义气,平时招呼一声哪里都能陪我去,唯独除夕这天是例外。因为他们都有自己的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唯有除夕必须跟家人团圆,这天我从来都不敢打扰别人。”

雪里卿偏头,抚上男人靠在自己肩膀的脸颊,轻声安慰:“如今你不是一个人了。”

周贤弯眸,倾身亲一口夫郎。

“所以高兴啊。”

对上男人专注映着自己的笑眸,雪里卿眸色柔软,但在周贤还黏黏糊糊想亲过来时,还是用食指抵住他脑门,阻止了他的亲近。

“人都在,还要守岁,别闹。”

周贤低头轻笑。

待大家将厅堂收拾干净,作为东家或长辈,雪里卿同样拿出用红线缠绑的铜钱串,挨个给人发压岁钱。

大家接住,喜滋滋说吉祥话。

古代乡村的除夕守岁,没什么花里胡哨的活动,只需点上岁火,一家人围炉夜话守到五更。

大家平日都习惯了早睡早起,十点都算是熬夜。起初,他们还有精神吃零嘴、谈天说地,随着时间接近子夜,堂屋里逐渐变得安静,所有人都在努力支着眼皮在困意里挣扎。

就在这样的氛围中,屋里突然想起一道巨大的鼾声。

“吭——”

正打盹的雪里卿被惊醒,他猛地从周贤怀里支起身,睁大的浅瞳里透露着满满的震惊和警惕,以及好眠被打扰的浓烈不悦。

周贤好笑地拍拍他的背安慰,同时递了个眼神,示意姜云叫醒正长着嘴巴打呼噜的赵文进。

“不、不好意思。”

得知自己打鼾把所有人都吓到,赵文进羞愧地垂着脑袋抱歉。

其余人忍不住哄笑出声。

多亏有这个小插曲,给大家续了些精神,但这并不足以支撑到五更天。

周贤让林二丫带已经趴着睡着的旬丫儿和小满去房间睡觉,两个孩子没必要跟着熬,随后低声问雪里卿:“你要不要去睡?这里有我。”

雪里卿打了个哈欠,摇头拒绝。

守岁守的是来年无病无灾,以后长命百岁,他定然不能轻言放弃。

见他如此坚持,周贤没再多劝,趁这会儿大家都还有几分清醒,转头安排人去厨房搬来食材和工具,开始准备明天要吃的饺子。

馅料做两种,猪肉大葱和素三鲜。

前者馅如其名,以猪肉和大葱为主料,猪肉用的是肥瘦相间的五花,煮出来的饺子一口咬下去浓香多汁,尤其解馋。

后者则需用到鸡蛋、虾仁、韭菜和木耳,虾仁没有新鲜的,只能退而求其次用之前买的虾仁干。干虾和木耳提前泡好,跟韭菜一样切碎,鸡蛋则炒散成金黄,辅用简单的调味,做出来的馅料咸鲜有道,口感丰富。

切菜和面、擀皮包饺子,大家手上有活,果然不那么困了,还高兴地比比谁捏的饺子更好看,顺便再嘲笑一下饺子帘上最丑的那个。

“哈哈哈汤圆都没这么圆,外面的面皮里掺着菜馅儿,这不能叫饺子,得叫丸子吧!”

饺子被评为倒数第二的孟顺突然找回自信,对丑得一骑绝尘的倒数第一进行无情嘲笑,笑完抬头问:“这是那个人才捏的?”

雪里卿面无表情:“我。”

嘲笑声戛然而止,孟顺僵住,对着自己的嘴抽了下。

雪里卿冷哼,丢下手里的面团。

孟顺张张嘴想要补救,对着那团饺子盯了半晌,却只憋出句:“少爷,您捏丸子肯定特别好。”

周贤本就憋笑憋的浑身颤抖,听见这句,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惹来雪里卿的怒瞪。

周贤笑得更欢快了。

真是生命不息艺术不止,继炭团团后,又出了个饺丸子。雪里卿对球状物情有独钟,说不定真适合捏丸子?

雪里卿咬牙:“周贤!”

在夫郎彻底恼羞成怒前,周贤赶忙清清嗓子收敛笑意,凑过去哄道:“别生气,我教你?”

雪里卿犹豫了下,颔首同意。

周贤弯眸,从旁边拿起一张擀好的饺子皮铺在掌心,舀起一勺猪肉馅料放到中央,对折后两手一捏就是一只圆润可爱的胖饺子。他边讲解边演示,动作熟练而流畅。

没一会儿,饺子帘上便多出一排大小相同、长相标致的饺子。

至于雪里卿的……不提也罢。

周贤亲眼观察了好几遍,至今仍然不懂,明明是同样的步骤,雪里卿究竟如何做到,用一双那么漂亮的手,捏出如此抽象的饺子的。

总之,人无完人,就像周贤的手工围巾,再厉害的人也总会有一两个不擅长的领域。

雪里卿注定远庖厨。

新年的后半夜,就这样,在数百个饺子的成型中悄然流逝。直到熬过五更天,守岁完成,大家才赶紧各自回房补觉,过不久还要起床吃早饭。

雪里卿早困得不行,脑袋一沾上枕头,立即沉睡过去。

周贤笑着把他拉进怀中,帮他掖好身后的被角,这才闭上眼睛,跟雪里卿相拥而眠,心满意足地进入这场绝不会再孤独的新年新梦。

……

大年初一不出远门,只是跟乡邻见面时,相互拱手恭贺新年。

走亲访友则是从初二开始。

雪里卿和周贤没正经亲戚,年初几日却也没闲下来过。

周姓同宗的几位族老长辈、王阿奶家、村长王正德家、工头蒋连胜、做过几次短工的林老爹和林小文、秦林村的秦丰跟里正等等,凡相亲近的,都在周贤的拜年名单上。

陪着他从初二访到初四,才刚刚走了名单一半,雪里卿也服了周贤。

“你可真是,面面俱到。”

周贤扬眉道:“人生在世,行走江湖,全靠真心换真心。你瞧着吧,等明年咱们家会更热闹!”

雪里卿一脸无语。

事实上,根本用不着明年,初五之后,各家走完正经亲戚后,周贤在外面不知何时结交的狐朋狗友便一波波上门拜年,年前备的年货差点不够吃。

幸好初六县城开市,及时补上吃空的肉蛋糖等物。

清淮布庄和粮铺的年账盘点是在年前腊月二十七闭市时完成的,念在年节将至,天气凉寒,雪里卿没让两位掌柜和账房过来,允他们来年开市后再带着账本和营润前来汇报。

年初八,何武和张同按时上门。

清淮布庄是去年五月中旬回到雪里卿手中的,五月之前的收益基本都被雪昌和林氏支取走了,除去这部分,上一年布庄给雪里卿带来的盈利共计892两7钱53文,这八个月的收入跟从前生意一般年份的整年收益差不多了。

今年进账这么好,原因有三。

首先是雪里卿状告雪昌,那段时间给布庄带来许多人气。

其次是赵永泓父子和张少辞到山崖小住,跟雪里卿和周贤交好。附近几个县城的官员富绅得知此消息,都想给雪里卿卖个好,自然愿意去他名下的铺子照顾生意,变相地给布庄拓展了外县的高端客源。

最后则是布庄腊月新增的秋衣和毛线生意,尤其是毛线制品定制,定价高且不愁客人,将上一条带来的有钱贵客彻底利用起来,仅一个月便给布庄带来上百两的流水。上次钟钰表达过会帮忙在府城圈子宣传,往后的生意,想必会更加红火。

其次,则是粮铺。

何武从布庄账上支出二百两整,作为粮铺本金。今年秋收受灾,粮铺生意普遍不错,即使薄利多销,中间还拿粮施粥三日,账上盈利也有30两4钱。

等今年把粮铺生意走顺,回本的速度会更快。

这情况比雪里卿起初料想的要好许多,盘查过账本后,他很满意,从匣子里拿出三百两和八十两的银票,分别交给张同和何武。

“三百两是给粮铺加的本金,粮铺以粮为本,需再积累粮食储备。”交代过张同后,雪里卿转向何武道,“这八十两则是给你们二位掌柜和底下伙计工匠的赏钱,何武,你是总掌事,这些钱便交由你来分配。”

何武忙道:“年前该给的赏钱我都给发过了,账本上有记录。”

“我知道。”雪里卿淡道,“去年铺子经营得不错,我很满意,虽然年节已经过去,该添的赏钱自然不会少你们的。”

何武高兴地哎了声,代布庄和粮铺的伙计们谢过雪里卿,并保证会妥当安排,将少爷的心意传达给每个人。

雪里卿轻嗯,结束了这场汇报。

作者有话要说:

[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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