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眼看哀怨咒骂的势头要止不住,程雨流从衙差手中接过铁锣,用力敲了好几声,撞铁声将其镇下。

“冬日逢灾,泽鹿县遇上雪夫郎此等大善人,捐助钱粮,献谋献策,让咱们熬过去。本官感念百姓不易,想朝廷赈灾粮来到,叫大家好吃一场,不想竟碰上这等腌臜事!幸而大家在此也做个见证,赈粮送来便是如此。”

底下百姓立即振臂称是,他们这么多人两眼瞧得真真的,还有喊着感恩程知县与雪里卿的。

程雨流继续道:“县衙说授肉粥让百姓过来,不能让百姓白跑,今日仍开义仓拿米,继续做粥。大家在此稍等片刻,有序排队领用。”

目的达成,衙差立即从县衙仓房里搬出米粮,当街淘洗,六口大锅加水加米加肉加蛋熬煮起来。稍等两刻,香味便在整个广场蔓延。

县衙当前,不敢造次。

这些月吃粥棚也习惯了,百姓端着碗,自觉排队领取。

那边开始授粥,这边还要收拾沙粮堆的烂摊子。程雨流安排衙差,现场招工装袋筛粮。

起初坐地上哭的那老阿婆,已经端碗吃上了粥,此刻再看见年轻的知县与端刀的衙差也不怎么怕,但到底不敢直接上前说话。

她两眼一转,瞄准了后头站着看的雪里卿和周贤,端着肉粥,凑上去与之攀谈:“咱这小知县是真仁义,就是还不如我这老婆子会算账。费这么大番力气从沙土里筛粮,得到的都抵不上给出去的工钱,亏得很呦。”

雪里卿闻言轻笑,转头道:“百姓拿到工钱,便是值得。”

老阿婆愣怔,眯着老花眼仔细瞧瞧说话的哥儿,她这才恍然认出,面前可不就是那位大名鼎鼎、泽鹿县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的雪里卿么?

从前知的,是雪员外家那个百家求娶、顶会折腾的漂亮哥儿。

如今知的,是隐居山村、与县衙府衙甚至京城都有门路、捐献万石粮万两银得先皇旌表“乐善好施牌坊”、捐资救了大半个泽鹿县的雪夫郎。

果然日久见人心。

好孩子终究是好孩子呐,瞧这话说的多是大善。

……

见这边无事,雪里卿与周贤跟程雨流告辞,上马车预备返回医馆。

又是掺沙粮,又是肉蛋粥,县衙又不阻止人言谈,县城百姓或愤怒或高兴嗡嗡讲个不停,不过半个时辰便已传遍大街小巷。马车缓缓行在街道上,时不时便有议论声传进来。

周贤看了眼垂眸不语的雪里卿,拍拍自己的大腿。

雪里卿抬眸与之对视一眼,起身侧坐去他怀里,脑袋熟练地枕上肩头,紧接着整个人被周贤环臂抱好。

男人胸膛宽阔,只如此靠着,就让人心安,心口也顺气许多。

如今还是早春的气候,正午间也不算太暖和,周贤帮雪里卿拉紧身上的对襟披风,低头道:“刚得到消息急急赶去县衙,我就觉得你不对劲,是为朝廷贪墨百姓的赈灾粮生气?”

雪里卿微微摇头。

周贤哪能不知道他,笑道:“不是还是不止?”

外头姜云赶车,车厢周围也都是百姓,隔墙有耳,有些话不能如在卧房时那般敞开了谈说。

雪里卿往周贤的脑袋凑了凑,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声音极轻,语气却十分严肃:“朝中局势不好,我担心张少辞和赵永泓出事。”

周贤:“赈粮与张少辞有关?”

雪里卿眸光微沉:“可还记得我与你说过,我曾见过最惨的灾情,一省境内,十城九空,赈灾粮没出京城便被瓜分干净?”

周贤颔首,似乎明白了:“你提醒过张少辞阻止,他没成功?”

雪里卿颔首。

两年半前,启程归京的清晨,雪里卿曾给张少辞看过叠信,里面写着送五皇子继位等一应计划,其中便包括如何处理寒灾初年的赈灾粮贪墨。

之所以交代此事,一是因为雪里卿不忍那等灭城惨况再发生,二是他身居江湖之远,消息不灵通,希望能借此事发展,及时通晓时局变化。

不料应验的竟是后者。

五皇子赵永靖成功登基,按理说张少辞会是从龙首功,即使因与二皇子是郎舅关系被忌惮,不会如第二世的雪里卿那般一路跳级坐上一品首辅位,也该风头正盛。如此超然地位,再有雪里卿的指点,张少辞应当能妥善处理好贪墨一事才对。

如今事情与猜测相左,便只有两种可能——张少辞忘了雪里卿的嘱咐或朝廷局势有变。

依雪里卿对张少辞的了解,以及五皇子登基与去年大肆操办选秀的情况推测,九成是因后者。

二皇子蠢但尚且听话。

五皇子一味奢淫,但偶尔也会动动那颗崭新的脑子,灵光几下。

毕竟张少辞的动机有疑,若是老五偏偏这个时候把脑筋放在他身上,再听信几句对家谗言,不善朝堂争斗的张少辞出事也不奇怪。

还有一点佐证,便是信誓旦旦说今年开春要来接赵康琦回江南封地潇洒过理想生活的赵永泓,至今还没个动静或消息。

闻言,周贤抱着夫郎感慨:“我们家卿卿当真是坐知千里,宝宝山小诸葛。”

雪里卿并不想领这名号。

平日闲时周贤会跟他讲故事,西游记水浒传三国演义轮流来,雪里卿都听完了。他知道诸葛亮,也佩服先生之谋略,只是别人是在卧龙岗当卧龙先生,他在宝宝山成什么了?

“宝宝居士。”

周贤看出雪里卿心中所想,笑眯眯接话。

雪里卿恼羞成怒,掐他腰肉。

春装的衣料厚实,哥儿使尽全力也捏不到肉,更别说没使力气,周贤哎呦哎呦着配合告饶。

言闹了几句,雪里卿从人怀里起身,坐回座位。

周贤揽着他的肩,正经道:“该让马老头给你诊脉瞧一瞧,可有哪里不妥当,没有便好,有也即使补好。自入了灾年,你见天地越来越忧心,这几月多劳神费力,我放心不下。”

雪里卿刚点下脑袋,忽然听见车厢外的姜云疑问了句。

“旬丫妹妹怎么在这?”

周贤也听见了,止住话,先撩开窗帘探头朝外瞧了眼,便看见本应在育婴堂的旬丫儿自对面打马而来,看起来似乎十分焦急。

“旬丫儿,出了何事?”

旬丫儿也瞧见了自家的马车,停到车前急得有些结巴:“孩子,一大早还在,吃个饭的功夫就没影了,我们派人在三和山附近找了一上午没找到,我骑马快,程司竹让我来报官。”

孩子丢了,可大可小。

或许是钻哪个草丛玩忘了时间,或许是迷路甚至被拐卖了,如今世道不安稳,外来人员那么多,怕会出事。

雪里卿问:“逃荒队领来的?”

旬丫儿:“是,一个九岁男孩,名唤李年,逃荒途中双亲遭半夜抢劫被打死,成了孤儿。前天被同村村长领来登记时态度自愿,他们村子的队伍当日就启程南下,离开泽鹿县了。”

这种情况,不太可能是乱跑出去玩了,难不成反悔去找同村人了?

周贤蹙眉,看向雪里卿:“我跟旬丫儿去瞧瞧吧,怕会出事。”

雪里卿轻嗯提醒:“除了村子南下的道路,再派人去荒民聚集处或人烟稀少的山林里找找,孩子身形小,这两种地方容易钻。”

周贤点头,捏捏他脸颊:“记得自己找马老头复诊,乖乖的,不要在这种事情上偷懒,叫我担心。”

雪里卿压眉:“我又不糊涂。”

周贤弯眸轻笑,亲亲他脸颊,才弯腰出了车厢。

那边县衙还在忙着料理沙粮堆和施粥事宜,程雨流听闻此事,立即喊来轮值的捕头带人去找孩子。

磨刀不误砍柴工,因捕头衙差都没见过李年的模样,先找来衙门画师按照旬丫儿描述绘出其肖像,周贤帮忙批量生产了十几张,才拿着画像出发。

他们兵分三路,周贤一人快马顺着几条南下的道路找,沿途巡逻站岗的兵差在职务区域内帮忙盘查荒民,善搜查的捕头则带跟孩子更熟的旬丫儿及手下去山林细微之处搜索。

这事乱糟糟忙了一下午。

最终,还是旬丫儿在县北境边缘的一个山沟沟里将人找到了。

当时男孩展开双臂,正护着两个瘦小的哥儿与一个流浪汉对峙,瘦弱的孩童与高大的男人形成鲜明的对比,靠近时还能听见男人对着两个小哥儿说些下流话胁迫,视线黏腻。

旬丫儿顿时应激,双腿猛一用力,抽出腰间的鞭子策马奔去。

一鞭抽在那人伸出去的手背。

一鞭抽在那人转来的脸上。

一鞭抽在那人腿根处。

旬丫儿下马,踹开上捂着下半身叫唤的流浪汉,跑过去急问:“小年,你们没事吧?!”

男孩望见她,瘪嘴落下泪。

“周姑姑……”

小年一泄气,身后的两个小哥儿也跟着哭出声来。

旬丫儿蹲下身,挨个摸摸三颗小脑袋安慰:“没事了没事了……”

之后,衙差将流浪汉绑回去,受惊的三个孩子也暂时留在县衙,育婴堂那边得知后,派这两日给小年授课的程司竹过来。在熟悉的救命恩人和授课夫子的安抚询问下,小年才说清了离开育婴堂的原因与经历。

小年护着的两个小哥儿是一对双胞胎,是他在逃荒途中结识的。

他们说不清自己的名字与年纪,只知自己姓姚,似乎有四五岁,小年就唤他们大姚小姚。

大姚小姚的家人冬日死光了,觉得自己成了小流浪汉,看逃荒人多以为遇上了丐帮大本营,便跟着小年的村子队伍后一道走。当时小年的双亲仍在,他们心地善良,时常给两个可怜的小哥儿送几口吃食,后来出了事,三个孩子便在一起相依为命。

逃至泽鹿县,小年听村长说此处育婴堂收人,要把他们三个送去。

前不久刚经历过差点被村里伯伯哄骗卖掉换粮的事,在原本的家乡也听说过育婴堂联合拐子卖小孩的事,小年警醒,并不愿意。但他也清楚,自己和大姚小姚无依无靠,留在队里总有一天会被害被抛弃,需要找个归所。

他是哥哥,得担起责任。

最终,小年决定把大姚小姚藏在县境边界的山里,方便随时逃跑,然后跟村长称两人跑了,独自跟随对方去育婴堂探探究竟。

若是育婴堂不好,大姚小姚可以逃过一劫。

若是好,他就来接他们。

泽鹿县的育婴堂当然好,善堂坐落三和山脚下,成排的漂亮砖房里住着上百个孩子,进去当天就剪发洗澡,干干净净换上新衣裳,熏着艾草的房间通铺上铺着柔软暖和的毛皮,小年睡了个许久不曾睡过的安稳觉。

之后早起习拳,朝食有厚粥有鸡蛋甚至炒肉,饭后二十人一班,分批跟夫子习字启蒙两个时辰,之后去育婴堂的善田和畜养去帮忙做工,哺食过后自由玩耍。

这里的每个大人都很温柔。

如此度过两日,跟大大小小许多孩子打听过这里的情况后,小年决定去把大姚小姚接过来。

他揣着早饭偷偷留的两颗鸡蛋,溜出门去,寻着记忆绕了一上午,终于找到被他藏在草丛的大姚小姚。两个小哥儿乖乖待在原地等,饿得啃野菜根,小年赶紧把鸡蛋给他们填肚子。

狼吞虎咽吃完,小年准备带他们去育婴堂,刚钻出草丛,三人就被晃悠的流浪汉发现并堵住。

对方想带走两个小哥儿去卖。

小年硬撑着气势,当时都准备扑上去,让大姚小姚往山里跑,幸好旬丫儿的鞭子及时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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