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另一边,雪里卿回到医馆,里面正有两名病客等待面诊。见他回来,马之荣招手让雪里卿去给病人看诊,望闻问切,借此考了他一番。

雪里卿学医已两年有余。

他从前久病,结识过世间许多名医圣手,本就对医理略通一二,见识广阔又聪敏细致,如今对寻常病症的诊治已能十拿九稳,对见识过的许多疑难杂症也又思路处理,这在一些医术寻常的大夫那儿,已是能出师的水平。

病人走后,马之荣夸奖了一番雪里卿,又抚着胡须自得起来:“你拜的师父本事大,你且还有得学,离学成出师还早得很呢。”

雪里卿学医初心是为自用,再或应对诸如去年村子塌房伤人的紧急状况,不当谋生本领或一番事业,本也不在乎出师与否。

他淡然饮茶:“不急。”

马之荣却话音一转继续道:“不出师不妨碍你去与其他同行交流医术,还记得平宁府的那位蒋大夫?寻空可去拜会一二。”

那位蒋老大夫是疡医,专于外伤肿疡之症,最合习武的需求。

雪里卿眸子微动,点头答应。

马之荣满意。

回到医馆忙碌半晌,雪里卿不曾忘记分别前周贤的千叮咛万嘱咐,吃口茶歇过,便请马之荣为自己号脉。

片刻后,马之荣语气轻松,略带几分调侃道:“你如今身体十分康健,没什么大碍。就照周贤对你那养法,吃穿用度大小事宜,连午睡几刻钟都给掐着点儿安排,如何能差?”

雪里卿目光柔和,心底也安了。

马之荣想了想,谨慎提醒:“你如今学医应当明白,药终归只是药,心血一旦亏损,再好的灵丹妙药也不可能补得完好如初,许多时候等病症发起来就已经晚了。若是自己感到劳累疲乏,还是要好好休息,尤其是你这种多思多虑的性子。”

“寒灾以来你为县内操了多少心,老夫看在眼里,程知县也不是个不顶事的官,医馆这边我也忙得过来,这几日你回家静心歇歇吧。”

雪里卿颔首答应。

时至下午,到了往常回家的时候周贤还未归来,雪里卿打算去县衙一趟瞧瞧情况。

马车抵达时,凑巧碰上周贤从衙门里走出来。他抬头看见雪里卿,立即笑逐颜开,大步跑过去拉住他的手。

“这么好,还来接我?”

雪里卿轻嗯:“事情如何?”

“放心,孩子找到了,没受伤,还多捡了两个回来。”

随后,周贤将三个孩子的经历和旬丫儿及时从流浪汉手中救人的事情,简单讲述了一遍。

雪里卿:“旬丫儿呢?”

“里面还没结束,她正领着孩子们配合问话呢,我看时候不早了,就提前出来找你。”

周贤笑道:“你是没见到,这才没去几天,旬丫儿的小管事已经做得有模有样了。下午我负责去几条南下的路上搜寻,没能及时回来,听说三个孩子吓得说不清话,也都是靠她和程司竹安抚开口的,可靠得很。”

雪里卿闻言,目露欣慰。

县衙门口聊这一会儿的功夫,里面的问话也已经结束。旬丫儿和程司竹带三个孩子预备回育婴堂,刚一出门,正好撞见雪里卿与周贤。

旬丫儿眼睛一亮,将孩子暂交给程司竹,先一步往这边跑。

奔跑途中,小姑娘的表情由惊喜逐渐变作委屈,来到近前时,一双大眼睛已蒙住一层模糊泪水。旬丫儿扑进雪里卿怀中,颤声道:“阿哥。”

下午遇见那流浪汉的满腔情绪,直到彼时见到雪里卿,才终于得以倾泻而出,她抽泣着哭得凶。

雪里卿轻拍了拍她的背。

周贤笑着调侃:“方才我还在跟卿卿夸你,说旬丫儿今日英勇救人,惩奸除恶,小管事做的有模有样,如今看来还是个趴在阿哥怀里哭的小丫头嘛。”

听闻此言,旬丫儿这才想起来后头还有三个育婴堂的小娃娃,忙直起身擦掉脸上的泪解释:“我只是想到之前那癞老头,一时没忍住……”

此癞老头,是她亲生爹爹周三全先后卖旬丫儿和她阿爹的那个。

幼年的惊魂雨日,虽然得救,但这场经历仍在心中难以磨灭,每每想起,旬丫儿还是会惊惧又愤怒。

只是境况到底不同了。

从前她在暴雨山林中惊恐奔逃,如今她能扬起随身的长鞭,用力抽在不轨之徒的身上。她还能如小雪阿哥那般,救下其他孩子。

一只手落到旬丫儿的脑袋上,温柔地揉了揉。

“你做的极好,叫阿哥欣慰。”

望着面前眉眼含笑的雪里卿,旬丫儿心底翻滚的情绪缓缓消散,也弯眸笑起来,开朗道:“阿哥,我先带小年他们回育婴堂,明日休沐再回家。”

雪里卿颔首:“去吧。”

目送他们上了挂着育婴堂牌子的马车离开,雪里卿转头。

“我们也走吧。”

周贤笑嗯了声,拉着他的手一起坐回自家马车,关心问:“复诊如何?马老头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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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康健。”

周贤:“当真?”

雪里卿轻嗯:“你若不放心,这几日我留在家中静养。”

周贤狐疑:“这么乖?该不会是马老头诊出问题,让你回家静养,你拿这个当条件反过来忽悠我吧?”

雪里卿:“……”

周贤:“你怎么不说话了?”

雪里卿淡定转眸,唤车厢外的姜云启程回家。周贤啧了声,伸手挠挠他腰间的痒痒肉。

“还跟我耍心眼子。”

雪里卿被挠得忍不住发笑,推他的手往后躲。

……

另一边育婴堂的马车内,旬丫儿刚刚哭得太急,眼睛鼻头都红彤彤的,时不时还会抽搭一下。

程司竹试探:“你可还好?”

旬丫儿点点头,轻呼一口气道:“我是哥哥与阿哥救下的,从前我觉得自己应当多多干活多多攒钱给他们报恩,如今长大了些,通晓礼义,回望哥哥与阿哥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才逐渐有些明白当何以报恩。”

“他们不缺我做活儿,也不缺我攒出的几两碎银,他们教导我养育我,同时也在拯救整个县的人。我应当习得他们的一二善心,尽己之所能,将其传扬下去,帮助更多人。”

这或许是她所在的意义。

旬丫儿垂眸,跟两个眼巴巴、脏兮兮的双胞胎小哥儿对上视线。她弯眸一笑,从袖子里翻出木梳,坐过去给他们梳理缠结的头发。

程司竹坐在原处,望着车厢地板的纹理却有些出神,雪里卿从前的话似在耳畔回响。

——你心中是否有理想?

——你喜欢怎样的生活?

关于哥哥,关于病体,当时的程司竹的确想透彻了,可关于未来与理想他却从未有头绪,话本也只是从游记中获得灵感,作为赚钱还债的一门营生,而非今生事业。

方才听闻旬丫儿的感慨,程司竹联想自身,另有一番彻悟。

他无甚长处,只会读书写字。

他能写下思悟故事供人传阅,他能去育婴堂教书育人,让孩子们领略于文章间的另一番世界,他或许还能用手中一支笔,做出更有意义的事……

“小姑,多谢你。”

旬丫儿正给大姚梳发,闻声抬头,还有些懵:“谢我?什么?”

程司竹笑道:“听小姑一言,司竹深受启迪,欲行一事,明日休沐我想去拜访雪夫郎商议。”

旬丫儿看他有别于平日清清雅雅模样,似乎很开心,想来是件好事,便点头道。

“好啊,那我们一起回家。”

*

次日上午,宅院厅堂。

雪里卿问:“你想写县志?”

程司竹仔细解释:“司竹不才,所写话本得读者几分喜爱,如今已被书坊卖至许多州府书肆,茶馆说书与梨园戏曲均有传唱。”

“我想借此薄名,将本次灾情之下泽鹿县的事迹见闻编写成书,记录您与哥哥的治灾之法,供他地官员百姓与后世之人借鉴。这其中涉及谋策多出自小雪阿叔之手,司竹因此前来打扰,想询问您的意见。”

如此好事,雪里卿不会不应,他还回房,将自己整理关于救灾事宜的手记拿给程司竹。

程司竹:“哥哥那里亦有记录,不用麻烦小雪阿叔。”

“程雨流有程雨流的看法,我自有我的观点,将二者同你之见闻意见放在一处,取长补短,更有价值。”雪里卿鼓励道,“我看过你的文章,虽是话本故事,字里行间却已有自成一派的犀利风格,此事我很看好你。灾荒当前,无论什么法子,都希望可能帮世间百姓一二。”

程司竹:“司竹定当竭力。”

此事言罢,程司竹又自怀中取出终于攒够的二百两银票,还上欠款。销了借契,他心头更松一口气,带上雪里卿给的手记告辞。

周贤拿着银票,笑道:“这小子,钱赚的还挺快。”

银钱难挣,程司竹一不从商,二不从政,单靠写话本跟书坊分成赚钱,书坊的账目是否透明是一回事,去年冬日又逢灾荒,大家的钱都集中在衣粮取暖用品上,其他生意均遭打击,他能在一年多时间内自己凑出二百两十分难得。

“这便是你不懂了。”

听见雪里卿的反驳,周贤笑着拱拱手:“还请小雪哥儿赐教。”

雪里卿淡淡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冬日雪封,会少许多外出的乐子,自然便由其他消遣顶上,话本在有钱人家的后宅中颇得喜爱,今年书肆杂书的生意比以往更好几倍。”

周贤回想,觉得有道理。

冬日闲时,他也把手里所有话本子翻了一遍,连一向嫌弃恶俗故事的雪里卿都跟着选读了几本打发时间。都是填补内心需求,狗血小说怎么不算一种精神食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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