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可是去年就说好了,今年用这个剧本的,而且我们也改过了许多次,为什么不能试试呢?”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这不符合上面的精神,而且也不能反映学校积极向上的生活。如果拍成了,不就给别的学校口实,说我们是四大染缸之一了。我还是比你们了解上面的口风的。”

“可谁更了解我们自己真实的生活呢?”

“不能这样说,正因为别人不了解,我们才让别人了解我们积极的一面吗。”

莼子还想接着说,团委书记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话,说还有事以后再说吧。

莼子后来又找了几次团委书记,团委书记一口回绝了。莼子有些绝望,她没想到团委书记竟会如此对待他们自己曾经说过的话。她想在校刊上发表文新的剧本,而且注明是校园电视剧的应征剧本,她想也许剧本在学生中的反响会改变团委书记的看法。于是她马上编辑这一期的校刊,在很醒目的位置安排了文新的剧本。校样很快出来,送到团委审核,不料团委书记一见剧本就发起火来,坚决不同意出版发行。

“你说个理由,不让拍,总得让大家看到吧。”莼子气得直大声嚷嚷。

团委书记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两个人在编辑部的小屋里大吵大闹着。

“校样已经出了,这期的校刊已经交给印刷厂了。”

“那就全部收回销毁。”

“你太霸道了,这个剧本究竟有什么问题?你不要心胸狭窄。”

“我就狭窄,有我在你就是别想把它登出来。”

“我不干了,我辞职。”莼子气愤地说出她不愿说出的话。

“离了你,地球照样转。”

莼子和文新在编辑部小屋见面时,她哭了。文新在一旁不知所措地站着。

“算了,不就是不登吗,我们文学社自己出期刊就行了。”

“你想的好,他已经通知李虹和学生会一律不准发表了。”

“那就留着自己看。”文新还在劝莼子。

“不知道他想干什么,要想出名你来写,比一比好了,这么卑鄙,仗着自己有点权利欺负人,我还不干了呢。”莼子说罢想找个地方支撑着头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场,她见文新离他老远,身边也没什么地方可以伏着,心里想:傻文新啊,我都为了谁呀,我这拼死拼活地争取,你到一副无所谓的局外人的神态,越想心里就越委屈,怎么我的心你一点都不懂。想来伤心,只好转身趴在墙上哭了起来。

半天,身后感觉站个人,文新轻声地说:“你别哭了,都是我不好。”

莼子终于找到个就手的依靠,趴在文新肩上痛哭起来,故意把眼泪往文新的身上抹,心里说:“你才知道你不好,这都是为了你惹的气。”

莼子把头伏在文新肩头的刹那,文新的心突突跳个不停,这是他生命走过二十个年轮,第一次有个女孩在他面前哭,他有些不知所措,任莼子在他身上狂撒眼泪,他竟像个木桩似的站在原地,双手竟不知该放在何处。

他在这件事上帮不上莼子的忙,这事因自己而起,害得莼子和学生会闹翻,感到对不起莼子。他所能做的只是安慰安慰莼子。

“别哭了,都是我不好,谁让我不小心一发挥,就比那大傻帽书记写的好呢。”

莼子第一次听文新当着她的面骂人,她停止了哭泣。

“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别理那个大傻帽书记。怎么啦,你还要理他。”

莼子破涕为笑,说:“你怎么也学会骂人了,哈哈哈……”

文新见莼子破涕为笑,神情也缓了过来,他也开着玩笑说:“兔子急了咬人,知识分子急了就骂人。”说得莼子顿时更加开心,好象一下子忘记了刚才的事情。

文新又给她讲了个知识分子打架的故事,说一上海人,知识分子,有一天遇到两个无赖骂他,他急了说,不要以为知识分子不会骂人呢,去你母亲的。

文新学的上海话把莼子逗得更加开心。

10.缘分的天空

这些天埋藏在莼子心中对文新的爱恋,就像春天温暖阳光下播下的种子,在蓬勃地发育着嫩芽。她说不出为什么会喜欢,或者说爱上这个文质彬彬,瘦弱的个头几乎与自己齐平的男孩,这与她曾经发誓要找一个顶天立地,说话冷冰冰的高仓健式的男子汉的诺言相差甚远。她喜欢听文新读解徐志摩诗的世界,更喜欢听他对现实生活的剖析和判断。她是文新作品的第一个读者,不仅

喜欢小说里的故事,更能体会文新深远的内心世界,这个在常人眼里再普通不过的男孩,心地的淳朴与善良,对世界的冷静观察与宽容,都使她想要从精神上得到的东西。他作品里的小人物形象是那么容易让人忽视和误解,甚至会成为其他人笔下灰色人物的代表,但文新不同,他恰恰发现了他们隐藏在有时是粗俗和颓废后面的美的方面,并把这美放大,展现到你的面前,使你不得不重新思索你对生活的判断,唤起你对不熟悉事物的重新了解的欲望。他的作品里很少说教的色彩,是生活原始色彩的折射,只不过加上了文新的视角。透过这双细腻的眼神,你一步步被文新引导着走向他小说中人物的内心世界。

莼子多么希望文新能够像观察别人一样也观察到她的内心,她有时想主动告诉文新她喜欢文新,但总是在话刚要说出口的一瞬间又换了话题。她尽管是属于直率、坦言的姑娘,但让她主动对她所爱的人说一声我爱你,或者我喜欢你,仍需要更大的勇气,现在她还缺乏这种勇气。她有时气恼文新为什么这么木呐,对她的超乎寻常的关心没有反映,或者是体会到了,就不能自己主动地对她说他爱自己。这爱情的萌芽在心里突突地猛长,却被阻拦在喉咙的关卡,这是多么让人感到心神不安的感情煎熬啊!

同样的感情煎熬也在折磨着文新,他内心也被莼子敢爱敢恨的性格所吸引,他几次也想破口而出说出自己心中的想法,但他在莼子面前又是那么不自信,几次话到嘴边又咽回肚里。他害怕被拒绝,到不是他要顾及面子,而是害怕伤害莼子,如果莼子心中并不象他感觉的那样,心中是爱的火焰在燃烧,而仅仅是工作和兴趣的相同,那么他今后该如何和莼子相处,如何一起在文学社工作呢。

他的苦恼和焦急只有他一个人忍受,他不知这种事该如何处理。他有一天大着胆子向肖潜求教。肖潜听了他的诉说,笑着说:“你就照直说。”

“直说?被拒绝怎么办?”

“那你不就明白她是怎么想的了吗。”

肖潜又问文新他和他所喜欢的女孩感情进展到什么程度,文新说只是在一起聊过天,连手也没拉过。

肖潜听后大笑着说:“你真是个秀才。告诉你,现在的女孩是你不坏,她不爱。”肖潜又教导文新,要大胆进攻,不要怕失败。

文新仿佛受到鼓舞,几次和莼子见面时,都蠢蠢欲动地想拉住莼子的手,但他看到莼子的眼睛,听着她像领导者般的谈话语气,胆怯立刻战胜了热情,他不得不像个逃兵一样一次次败下阵来,把想好的话又咽回到肚子里。

学生会出版校刊的编辑部的小屋是莼子和文新经常在一起探讨的地方。这间屋子很小,就位于宿舍楼的楼顶夹层,外面就是平坦的楼顶,在这里可以看到整个学生宿舍区楼房的全貌。

她经常和文新讨论下一期校刊所要刊登的文章的题材和内容。除了全校同学的不定期来稿,文新的作品时常要用来充实空白的版面。她每次都听文新的想法,尽管这想法有时不太完美,但她感到如果她不听,她会更不知如何组织下一期的材料。

他们有时也吵嘴,因为他们之间的观点不一,莼子希望文新重新考虑题材,文新却固执地坚持,两个人就赌气似的争论,都试图说服对方接受自己的观点。争论的结果往往两人中的一人要甩手不干。

六月里一个星期五的晚上,莼子和文新在一起为下周三将要出版的校刊的内容做最后的内容和版面的安排。学生的来稿多了,校刊现在扩成了八版,比原来增加了一倍。内容多了,质量却没什么提高,为了填满扩充出来的版面,许多水平不高,比当时一个酸溜溜的诗人还要酸的烂诗也被迫放了进去。校领导也要占领这块思想园地,一、二版正版的篇幅都是校领导的发言稿。文新的小说刊登到了尾声,尽管放在很显眼的位置,但文字不多,没有占多少面积。东拼西凑,现在还差半个版面实在没内容可放。

“不行就再选首诗吧。”莼子提议,这样即可用诗歌占满篇幅,也不用费劲。

“又是诗,你不如专门搞一个诗刊呢。”文新对那些不痛不痒,无病呻吟,与大学生活毫无关联的诗总有一种抵触的情绪。

“那你说加点什么,不然你再写个小说的开头,放进去。反正不能让它空着。”

“写个开头,下一期怎么办,再说我又不是专业写家,说写就写的出来的。”

“你又不写,又看不上诗歌,你自己说怎么办吧。”莼子有些赌气。

“我说这期恢复四版,你非得贪多嚼不烂,还没事把校长的讲话登上,快成学校的《人民日报》了。”

文新和莼子的办报观点有时不能统一,文新希望多刊登以学生生活为主的作品,办出特点。莼子在校学生会,她不能完全对报刊的内容发表有决定权,学校校方的意见也必须尊重,尽管她知道她这是在浪费纸张,第一、二版的读者收看率肯定在阿拉伯数字“0”的附近上下波动,但校刊的经费是学校负责出的,必须这样做才能维持报刊的出版。见文新又指责她,她非常气愤,心里话说,“我倒费力不讨好了。”就把一股怨气向文新撒去。文新也不甘示弱,冷冷地顶她几句,莼子心里更加气恼。

“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会写个小说吗。”莼子故意用鄙夷的口气对文新说。

“就是,有什么了不起,不就会作几首‘尿不湿’吗。”文新也故意反过来气她。莼子气得扑上去狠狠在文新的胳臂上掐上几个指甲印儿。

闹了一阵,文新口气和缓了一下,对莼子说:“去它的校刊吧,走看电影去吧。”

去校外电影院看电影是两个人经常一起出去的理由。离学校不远就有个大的文化中心,可以看到在北京第一轮放映的影片。

“看什么?”莼子也觉得应该放松放松,先不想校刊的事。现在争论不仅没有结果还会使情绪低落。

“有个苏联电影周,今天好象演《合法婚姻》。”

他们俩个到了电影院时,电影刚刚开始。他们找到后面的连在一起的座位坐下,这本是为那些情侣们专门辟出的座位。

文新和莼子坐下来,两人之间隔了一点距离。电影非常感人,讲述的是二战期间一对前苏联的情侣从相识到相爱的浪漫过程。莼子在电影放映的过程中看了几眼文新,她发现文新也没有全神贯注地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电影上,也在偷偷地注视她。她往文新的身体方向轻轻移动了一下身体。

电影放映到男女主人公在莫斯科家中相爱的戏,莼子忽然感到一只手悄悄地摸到了她的腰,她混身象是过了电,内心一下子有些激动。她忍着没有反应。那只手终于大着胆子像探路的工兵一般轻轻地向上攀掾,莼子终于控制不住自己,为了这个迟到的爱抚,她已经控制了自己很久,现在她不想再把那感情的洪流积压在心底,她要让它痛痛快快地迸发出来。她一把抓着文新的手,把他放在自己的胸前,不再让它溜走。文新这时才感到肖潜的话是那么真理,于是他的胆子徒地增加了数倍,把莼子整个身体都拢进自己胳膊和手臂围成的半个圆圈,他的手在莼子的胸膛里上下驰骋,用力地抚摩……

电影散场了,尽管是个爱情的悲剧,莼子却比看到最好的爱情喜剧还感到心情舒畅,也更加激动,她和文新挽着臂膀,在回学校的路上慢慢地行走。

“我当你要像电影里的主人公一样,直到死也没有享受到爱的甜蜜,要等到你毕业也不会对我说你心里有我呢。”

“谁让你平时对我那么凶,我都不敢向你表白。”

“我凶吗?”莼子看着文新认真地问。

“还行,还行。”文新把莼子搂得更紧。

“什么叫还行,说实话,我到底凶不凶?”莼子不依不饶地问。

文新看了一眼莼子,突然松开手,双手指向天空,大声地喊:“上帝啊,你都看到了,你可要作证啊,人间竞有这样厉害的女人。”

莼子气的上去就掐文新,嘴里一个劲地说:“你讨厌,我看你再说我凶。”

文新一下把莼子搂在怀里,凝视着她,把嘴唇贴近莼子的嘴唇,用力地狂吻起来。

回到学校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钟了,校园的大门已经关闭,看门的老头把门上了个巨大的铁将军锁。文新想叫醒门房的老师傅,莼子拦住了他。

“算了,吵醒了他,他别不给你开还说难听的话。上回我们班里有对男女生回来的晚,把老头吵醒,老头不给开门,差点打起来。”

“你说,这老师傅的职责不就是看大门,他倒头睡觉,十个小偷也溜进去了。顾个看大门的看不住小偷,还多开一份工资,你说学校是不是冤大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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