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温老师的画在外面自己努力

周晓萌把《兰草册页》带走的第三天,温以浔接到了一个电话。

陌生号码,上海打来的。

他接起来。

“请问是温以浔温老师吗?”

是个女声,很年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客气。

“我是。”

“温老师您好,我是萌生画廊的实习生,我叫林小艺。周总让我给您寄画册,想问一下您的地址还是杭州那个画室吗?”

温以浔愣了一下。

“什么画册?”

“开幕式那天的画册,”林小艺说,“您的《兰草册页》是这次展览的焦点作品,画册封面用的就是您那一页。”

温以浔沉默了两秒。

周晓萌没跟他说过这事。

“周总说不用提前告诉您,”林小艺像是猜到他在想什么,“她说您肯定不会同意,所以就先斩后奏了。”

温以浔:“……”

“她还说,如果您生气了,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温老师,你的画值得被更多人看见。不服气你来找我吵架。’”

温以浔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一声。

“地址发你。”他说。

挂了电话,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陌生的号码。

阳光很好。

风吹过来,把竹叶吹得沙沙响。

傅砚清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茶。

他把其中一杯递给温以浔。

“谁?”

温以浔接过茶。

“周晓萌画廊的实习生,”他说,“给我寄画册。”

傅砚清看着他。

“不高兴?”

温以浔想了想。

“没有。”

他低头喝了口茶。

“就是有点奇怪,”他说,“以前也有人拿我的画做封面,我没这种感觉。”

傅砚清没说话。

温以浔继续说。

“以前那些人,拿了就拿了,跟我没关系。但这个——”

他顿了顿。

“这个好像跟我有点关系。”

傅砚清看着他。

“因为周晓萌是你朋友的未婚妻?”

温以浔摇头。

“不是。”

他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

“因为她是先斩后奏,”他说,“她明知道我会不高兴,还是要做。但她让实习生转告我,不服气去找她吵架。”

他抬起头,看着傅砚清。

“她不怕我生气。”

傅砚清想了想。

“她想要你的画,”他说,“也想要你这个人。”

温以浔愣了一下。

“要我这个人?”

“嗯。”傅砚清说,“你的画在外面,她希望你也在外面。”

温以浔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傅砚清,”他说,“你怎么什么都懂?”

傅砚清没说话。

但他的耳尖又红了。

三天后,画册寄到了。

很大一个包裹,许嘉帮忙搬进来的。

他拆开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温老师,这也太豪华了吧?”

画册是精装的,封面就是那页兰草——第八页,周晓萌说要单独裱起来的那一页。纸张是哑光的,摸上去有细微的颗粒感,像宣纸的触感。

扉页上印着一行字:

“特别鸣谢:温以浔先生惠借《兰草册页》,为本展增色。”

底下是周晓萌的亲笔签名。

温以浔翻着那本画册。

除了他那十二页兰草,还有另外十几位画家的作品。有的是他认识的,有的不认识。

翻到最后,他看见一页简介。

是他的。

“温以浔,号浔墨,工笔画家。毕业于中国美术学院。画风清雅,尤擅兰草。作品多见于私人收藏,极少公开展出。本次系《兰草册页》首次公开亮相。”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极少公开展出。”

“首次公开亮相。”

许嘉在旁边凑过来。

“温老师,你以前真的没怎么展出过?”

温以浔点头。

“为什么?”

温以浔想了想。

“麻烦。”他说。

许嘉没听懂。

傅砚清听懂了。

他走过来,在温以浔旁边坐下。

“现在觉得麻烦吗?”

温以浔看着他。

“有一点。”

傅砚清点点头。

“那就别管。”

温以浔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把画册举起来,对着光看。

阳光从封面上那枝兰草上滑过。

“傅砚清。”

“嗯。”

“你说这画册会卖多少钱?”

傅砚清想了想。

“这种精装画册,一般定价在三百到五百。”

温以浔点头。

“那如果有人买回去,看到我的画,会怎么样?”

傅砚清没回答。

温以浔自己接着说。

“可能会喜欢。可能会不喜欢。可能会觉得也就那样。”

他把画册放下。

“但他们看不看,喜欢不喜欢,跟我没关系。”

他看着傅砚清。

“我这人挺奇怪的,”他说,“我喜欢画画,但不喜欢别人看我的画。”

傅砚清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还借给周晓萌?”

温以浔想了想。

“因为她先斩后奏。”

傅砚清愣了一下。

温以浔笑起来。

“开玩笑的。”他说,“因为她不怕我生气。”

他看着院子里那丛竹子。

“我认识很多人,都怕我生气。怕我不高兴,怕我不答应,怕我跑了。所以他们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的,先问我的意见,我不点头他们就不动。”

他顿了顿。

“周晓萌不一样。她先做了再说。”

傅砚清没说话。

温以浔转过来看他。

“你也不怕我生气。”他说。

傅砚清的睫毛动了一下。

“我怕。”他说。

温以浔愣住了。

傅砚清看着他。

“我怕你生气,”他说,“但我更怕你不高兴还忍着。”

温以浔没说话。

傅砚清继续说。

“你刚才说以前那些拿你画做封面的人,你没什么感觉。因为你知道他们只是想要你的画,不想要你这个人。”

温以浔看着他。

“周晓萌想要你这个人,”傅砚清说,“她想要你去上海,想要你参加开幕式,想要你站在灯光底下让人拍照。”

他顿了顿。

“但她没逼你。”

温以浔的喉结动了一下。

傅砚清伸出手。

他把温以浔的手握住。

“她先斩后奏,但给你留了路。”他说,“你可以生气,可以骂她,可以让她把画册撤了。她都知道。”

温以浔看着他。

看着阳光下那双浅灰色的眼睛。

“傅砚清,”他忽然开口,“你刚才说那么多话,累不累?”

傅砚清愣了一下。

温以浔笑了。

他凑过去,在傅砚清唇角落下一个吻。

“你说的我都懂,”他说,“谢谢。”

傅砚清的耳尖又红了。

但他没松开温以浔的手。

那天晚上,许嘉在画室蹭饭。

红烧肉,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番茄蛋汤。

他一边吃一边翻那本画册。

“温老师,你这画真好看。”

温以浔给他夹了块肉。

“多吃。”

许嘉乐了。

他翻到扉页,看着周晓萌那行字。

“温老师,周晓萌这人挺有意思的,对吧?”

温以浔点头。

“是挺有意思。”

许嘉想了想。

“她舅舅周建国更有意思。你知道他怎么说你的吗?”

温以浔抬眉。

“怎么说?”

许嘉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他说:‘这个温以浔,画是好画,就是太躲了。好画得让人看见,躲在家里画给自己看,浪费。’”

温以浔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一声。

“周建国说得对。”他说。

许嘉愣住了。

傅砚清也看着他。

温以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以前觉得,画画就是自己的事。画完挂墙上,自己看着高兴就行。”

他把茶杯放下。

“现在想想,好像也不全是。”

他看着窗外。

院子里月光很好,把青石板照成水银色。

“画挂在墙上,只有自己看见。画印在画册里,会有很多人看见。”

他转过来,看着傅砚清。

“那些人里面,也许会有一个,看到我的画之后,心里想:‘原来还可以这样画。’”

傅砚清看着他。

温以浔弯起唇角。

“我以前没想过这个。”他说,“现在想了。”

许嘉在旁边听着,忽然有点感动。

他默默掏出手机。

打开备忘录。

第二十七条:

第二十七,温老师说,画印在画册里,会有很多人看见。也许会有一个人,看到之后心里想:“原来还可以这样画。”

备注:妈的,艺术家说话就是不一样。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条。

第二十八条:

第二十八条,温老师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在看他。

备注:懂的都懂。

一周后,许嘉又来了。

这回他没说“路过”。

他直接说:“我来汇报情况。”

温以浔正在画案前勾线,闻言抬起头。

“什么情况?”

许嘉从包里掏出一叠纸。

“画册销售情况。”

温以浔愣住了。

“你哪儿来的?”

许嘉嘿嘿一笑。

“我让小林帮我查的。她有个同学在周晓萌画廊上班。”

温以浔接过那叠纸。

第一页是销售数据。

《萌生画廊开幕展览画册》,首印五千册,上市一周,售出三千七百二十三册。

底下有一行小字备注:温以浔《兰草册页》成读者投票最受欢迎作品,得票率百分之六十七。

温以浔看着那行字。

百分之六十七。

他抬起头。

“读者投票?”

许嘉点头。

“周晓萌搞的,展览现场和网上都能投。你这得票率比第二名高出四十多个点。”

温以浔沉默了两秒。

他又低头看那叠纸。

第二页是评论摘录。

“以前不知道温以浔这个人,看了兰草之后去搜,发现他几乎没有公开作品。好可惜。”

“那十二页兰草,每一页都能看好久。希望画家多多展出。”

“第八页封面的那枝,我拍了照片做手机屏保。太好看了。”

温以浔一条一条看下去。

看到最后一条的时候,他停住了。

“我是学国画的,看了温老师的兰草,才知道什么叫‘清雅’。以前老师总说我画得太满,我不懂。现在懂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许嘉在旁边小声说:“这条是一个美院的学生写的。她后来还给画廊写了封长信,说想拜你为师。”

温以浔抬起头。

“信呢?”

许嘉愣了一下。

“什么信?”

“那封长信。”

许嘉张了张嘴。

“我没要……我以为你不想看……”

温以浔把那些纸放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镀成淡金色。

傅砚清从院子里走进来。

他看着温以浔的背影。

没说话。

只是走到他身边,站定。

温以浔忽然开口。

“傅砚清。”

“嗯。”

“有人看了我的画,说想拜我为师。”

傅砚清没说话。

温以浔继续说。

“以前也有人说过。我都没理。”

他顿了顿。

“但这个不一样。”

傅砚清看着他。

“哪里不一样?”

温以浔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来,看着傅砚清。

“因为她写了长信。”他说。

傅砚清愣了一下。

温以浔弯起唇角。

“写长信的人,是认真的。”

他走到许嘉面前。

“许嘉,帮我要那封信。”

许嘉看着他。

看着阳光下那双眼睛。

他忽然发现,那双眼睛里的光,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他点点头。

“好。”

那天晚上,许嘉把那封信发到了温以浔手机上。

整整三页,手写的,拍成照片。

温以浔坐在院子里,一张一张翻过去。

傅砚清坐在他旁边,没有看他的手机,只是看着月亮。

温以浔翻完最后一页,放下手机。

“傅砚清。”

傅砚清转过脸。

“她写,她从小就喜欢画兰草,但老师总说她画得太满。她不知道为什么,直到看见我那十二页。”

温以浔顿了顿。

“她说,原来兰草可以这样画。原来留白的地方,才是兰草在呼吸。”

傅砚清看着他。

温以浔继续说。

“她还说,她没想过我真的会看这封信。但她还是写了,因为画画的人,总得把心里的话画出来。写出来也一样。”

他看着傅砚清。

“我当年也这样。”

傅砚清没说话。

他只是伸手,把温以浔的手握住。

月光底下,两个影子靠在一起。

很久。

温以浔忽然说:“我想见见她。”

傅砚清看着他。

“什么时候?”

温以浔想了想。

“下个月吧。等她放暑假。”

傅砚清点头。

“好。”

温以浔看着他。

“你不问我为什么?”

傅砚清摇头。

“不问。”

温以浔笑了。

他靠过去,把头抵在傅砚清肩上。

“傅砚清。”

“嗯。”

“谢谢你。”

傅砚清低头看他。

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

“谢什么?”

温以浔闭上眼睛。

“谢谢你让我慢慢想。”他说。

那天晚上,许嘉收到一条微信。

温以浔发的。

【那封信的作者叫什么名字?】

许嘉秒回:【林小艺。】

温以浔:【就是上次给我打电话那个实习生?】

许嘉:【对,就是她。周晓萌画廊的。她一边打工一边上学,美院大三。】

温以浔:【她下周有空吗?】

许嘉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三秒。

然后他激动得差点从床上蹦起来。

他飞快地打字:【有!肯定有!没有也给你腾出来!】

发送。

然后他打开备忘录。

第二十九条:

第二十九,温老师要见那个写长信的学生了。

备注:这算不算收徒的前兆?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条。

第三十条:

第三十条,说这些话的时候,傅砚清就在旁边。

备注:他一直都在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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