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傅总在上海的七十二小时

傅砚清接到那封邮件的时候,是周四下午三点十七分。

他正在院子里看温以浔教林小艺调墨。阳光很好,徒弟低着头认真研墨,师父在旁边端着茶杯有一搭没一搭地指点。

岁月静好得像个假象。

然后手机震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

发件人:美国总部。

标题:紧急董事会决议。

他点开。

看了三行。

然后他站起来。

温以浔回头看他。

“怎么了?”

傅砚清把手机递给他。

温以浔低头看。

邮件很长,全是英文。但他看懂了最后一段:

“……鉴于亚太区过去半年的业绩表现及近期并购案的成功推进,董事会正式提议由Gabriel Fu出任亚太区总裁,统筹大中华区及东南亚事务。请于下周五前赴纽约出席任命仪式。”

温以浔抬起头。

“你要升官了?”

傅砚清点头。

“亚太区总裁。”

温以浔想了想。

“那是不是要管很多人?”

“三百多个。”

“是不是要经常开会?”

“每天。”

“是不是要去很多地方?”

“嗯。”

温以浔看着他。

傅砚清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然后温以浔笑了。

“傅砚清,”他说,“你这是什么表情?升官了还不高兴?”

傅砚清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温以浔。

看着他的眼睛。

看着阳光底下那一点细碎的光。

“亚太区总裁,”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常驻上海。”

温以浔愣了一下。

然后他明白了。

“你以为我会不高兴?”

傅砚清没说话。

但他垂下去的眼睛说明了一切。

温以浔走过去。

他在傅砚清面前站定。

“傅砚清,”他说,“你抬头看我。”

傅砚清抬起头。

温以浔看着他。

“你记不记得,”他说,“你搬来杭州那天,我问你住多久?”

傅砚清点头。

“你说,先住着。”

傅砚清又点头。

温以浔笑了。

“那你现在住多久了?”

傅砚清想了想。

“两个月。”

温以浔弯起唇角。

“两个月里,你回过几次上海?”

傅砚清沉默了两秒。

“四次。”

“每次待多久?”

“一天。”

温以浔看着他。

“傅砚清,你是亚太区总裁的候选人,两个月只回上海四次,每次只待一天。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傅砚清没说话。

温以浔伸手,碰了碰他的脸。

“意味着你的位置,有人替你坐着。你的工作,有人替你做着。你的邮件,有人替你回着。”

他顿了顿。

“他们不是等你回去。他们是在等你回不去。”

傅砚清的睫毛动了一下。

温以浔继续说。

“这封邮件,不是奖励。是提醒。”

他收回手。

“提醒你该回去了。”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林小艺研墨的手停下来。

久到许嘉从门口探进头来又缩回去。

傅砚清终于开口。

“你让我回去?”

温以浔看着他。

“我没让你回去,”他说,“是你自己该回去了。”

傅砚清沉默。

温以浔继续说。

“你在杭州两个月,我没问过你公司的事。因为我知道,你傅砚清不是那种不管事的人。你不说,就是能处理。”

他顿了顿。

“但现在处理不了了。”

傅砚清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处理不了了?”

温以浔指了指他的手机。

“因为你接邮件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傅砚清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没抖。

但刚才那一瞬间,确实有。

温以浔看见了。

“傅砚清,”他说,“你回去吧。”

傅砚清看着他。

“回去多久?”

温以浔想了想。

“不知道。把事情处理完再回来。”

傅砚清没说话。

但他往前走了一步。

把温以浔抱住了。

林小艺在旁边研墨的手彻底停了。

她张着嘴,看着院子里这一幕。

许嘉从门口冲进来,掏出手机,疯狂连拍。

傅砚清没理他们。

他只是抱着温以浔。

抱了很久。

“我周五走。”他说。

温以浔的手攀上他的背。

“嗯。”

“下周五去纽约。”

“嗯。”

“可能要两周。”

温以浔笑了。

他退后一步,看着傅砚清。

“傅砚清,”他说,“你之前三十年,一个人是怎么过的?”

傅砚清想了想。

“就那么过的。”

温以浔点点头。

“那两周算什么?”

傅砚清没说话。

温以浔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领。

“去吧,”他说,“我等你。”

那天晚上,许嘉请客。

还是巷口那家小馆子,还是四菜一汤。

但气氛不太一样。

林小艺坐在桌边,埋头吃饭,一句话都不敢说。

许嘉倒是话多。

“Gabriel,你这次去纽约,多久回来?”

“两周。”

“两周?那岂不是要错过温老师的……”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温以浔看他一眼。

“错过什么?”

许嘉干笑两声。

“没什么没什么。”

温以浔看向傅砚清。

傅砚清也摇头。

温以浔没追问。

但他看了许嘉一眼。

那一眼,许嘉后背发凉。

吃完饭,林小艺先走了。

她明天还有课,要赶最后一班高铁回上海。

许嘉送她去地铁站。

路上,林小艺忽然问:“许少,你刚才说错过什么?”

许嘉脚步一顿。

“没什么。”

林小艺看着他。

“许少,你撒谎的时候,眼珠子会往右转。”

许嘉:“……”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

“下周五,温老师有个展览。”

林小艺愣住了。

“什么展览?”

“萌生画廊那个,”许嘉说,“周晓萌给他单独加了一场,专门展他的画。就一天,下周五。”

林小艺张了张嘴。

“傅先生知道吗?”

许嘉摇头。

“温老师没说。”

“为什么?”

许嘉想了想。

“可能觉得不重要吧。”

林小艺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许少,你说傅先生知道之后,会不会不去纽约了?”

许嘉看着她。

“小林同学,”他说,“你知道Gabriel等这个任命等了多久吗?”

林小艺摇头。

“五年。”许嘉说,“他在亚太区总裁这个位置上,挂了五年候选。前面三个人都升了,就他还在等。”

他顿了顿。

“这次再升不上去,他就得考虑换地方了。”

林小艺愣住了。

“换地方?去哪儿?”

许嘉看着远处的夜色。

“不知道。伦敦?新加坡?纽约?”

他转过来看着林小艺。

“你希望他去哪儿?”

林小艺没说话。

她想起那个每天清晨出现在巷口的背影。

想起那些她偷偷观察到的细节——他给他挡太阳,他给他夹菜,他握他的手。

“我希望他留在这儿。”她说。

许嘉笑了。

“我也是。”

周五早上六点,傅砚清起床。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画室的门。

门还关着。

温以浔没起。

他看了两分钟。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巷口,生煎铺刚开门。

老板娘看见他,愣了一下。

“今天这么早?”

傅砚清点头。

“两客,一客鲜肉一客虾仁。”

老板娘装好递给他。

他拎着保温袋,走回画室。

门还是关着。

他把保温袋放在门槛上。

然后他转身。

走了两步,又回头。

他看着那扇门。

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放在保温袋旁边。

那是他前天去买的。

一枚贝母袖扣。

跟温以浔掉在罗马那枚一模一样。

他找了好久。

盒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只有一行字:

【等我回来。】

他转身走了。

这一次没回头。

温以浔七点醒来。

他推开门,门槛上放着保温袋。

旁边还有一个小盒子。

他拿起来,打开。

是一枚贝母袖扣。

跟罗马那枚一模一样。

他愣在那里。

很久。

然后他看见那张纸条。

【等我回来。】

他弯起唇角。

把纸条叠好,收进口袋里。

那天上午,林小艺来上课。

她看见温以浔的时候,愣了一下。

“温老师,您今天心情很好?”

温以浔看她一眼。

“看得出来?”

林小艺点头。

“您一直在笑。”

温以浔没说话。

但他袖口上,多了一枚贝母袖扣。

许嘉在群里发消息。

【Gabriel走了。小林同学,今天观察仔细点。】

林小艺回复:【收到。】

她坐在画案前,一边研墨一边偷偷观察。

温以浔今天确实不太一样。

他画画的时候,偶尔会停下来,看一眼袖口那枚扣子。

然后继续画。

嘴角一直弯着。

林小艺掏出小本本,飞快地记了一行:

【时间:上午9:47

地点:画室

事件:温老师看袖扣。第三次了。

备注:他在想他。】

纽约时间晚上八点,傅砚清落地。

他打开手机。

微信里躺着三条消息。

温以浔:【到了吗?】

温以浔:【生煎吃了。扣子戴上了。】

温以浔:【等你回来。】

傅砚清看着这三条消息。

站在肯尼迪机场的到达大厅里,周围全是行色匆匆的人。

他低下头。

打了三个字。

【想你了。】

发送。

三秒后。

温以浔回复:【我知道。】

傅砚清看着那个回复。

忽然笑了。

旁边一个拖着行李箱的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

傅砚清收起笑容。

但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收起来。

那天晚上,许嘉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第三十七条:

时间:纽约时间晚上8:15

地点:肯尼迪机场

事件:Gabriel发完消息之后,在机场笑了。

备注:隔着十二个时区,他还在想他。】

林小艺回复:【我这边也有一条。

时间:北京时间上午10:33

地点:画室

事件:温老师第四次看袖扣。这一次看了五秒。

备注:他也在想他。】

许嘉看着这两条消息。

他忽然有点感动。

然后他发了一条:

【联合观察组,今日收工。

明天继续。】

林小艺回复:【收到。】

许嘉放下手机。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

杭州的月亮,上海的月亮,纽约的月亮。

是不是同一轮?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两个人,正在同一轮月亮底下,想着对方。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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