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伦敦,傅砚清的另一个家

飞机落地希思罗机场的时候,伦敦正在下雨。

温以浔透过舷窗看了一眼外面。

灰蒙蒙的天,湿漉漉的跑道,远处的航站楼灯火通明。

他想起傅砚清说过的话。

“我在伦敦住到十岁。”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人。

傅砚清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他妈妈发来的消息。

【到了吗?爸爸已经在路上了。】

傅砚清回了一个字:【嗯。】

温以浔凑过去。

“你爸妈一起来接?”

傅砚清点头。

“我爸开车。”

温以浔弯起唇角。

“你爸开车什么样?”

傅砚清想了想。

“慢。”

温以浔愣了一下。

“慢?”

傅砚清看着他。

“英国人开车都慢。我爸尤其慢。”

温以浔笑出声。

“为什么?”

傅砚清沉默了两秒。

“因为他觉得,开快车会错过风景。”

温以浔看着他。

看着他说这话时微微弯起的唇角。

他忽然很想见见这个人。

取完行李,两个人往出口走。

远远地,温以浔就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那里。

很高,比傅砚清还高一点。

金发,浅灰眼睛,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

五官和傅砚清有七分像。

但气质不一样。

傅砚清是冷的,是收着的。

这个人,是暖的,是放开的。

他看见傅砚清,眼睛就亮了。

“Gabriel!”

他大步走过来。

一把把傅砚清抱进怀里。

傅砚清僵了一秒。

然后伸手,回抱住他。

“爸。”

温以浔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那个男人松开傅砚清,看向他。

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

“你就是温以浔?”

温以浔点头。

“叔叔好。”

男人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叫我David就行。”

他上下打量着温以浔。

看了三秒。

然后他转头对傅砚清说。

“Gabriel,你眼光不错。”

傅砚清的耳尖红了。

David哈哈大笑。

他接过行李车。

“走,回家。你妈做了晚饭。”

车开得很慢。

真的慢。

温以浔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那些慢慢掠过的街景。

伦敦的街道窄窄的,两边是老式的红砖房子,门口种着花。

雨已经停了,路面湿漉漉的,映着路灯的光。

David一边开车一边说话。

“以浔,你第一次来伦敦?”

温以浔点头。

“嗯。”

“那要好好逛逛。大英博物馆肯定要去。还有国家美术馆。还有泰特现代艺术馆。”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温以浔一眼。

“不过你这次是来办展的,应该没时间逛。”

温以浔弯起唇角。

“办完展可以逛。”

David笑了。

“对。办完展让Gabriel带你逛。他小时候在这边长大,哪条巷子都熟。”

傅砚清在旁边开口。

“爸,你开错路了。”

David愣了一下。

“有吗?”

傅砚清指了指前面。

“应该右转。”

David看了看。

“哦,对。”

他打着转向灯,慢慢变道。

后面的车按了喇叭。

David摆摆手。

“别急别急。”

温以浔在后座笑出声。

他忽然明白傅砚清为什么说“慢”了。

车开了一个小时,终于停在一栋白色的房子门口。

三层,带一个小院子,门口种着一棵苹果树。

温以浔下车,看着这栋房子。

很安静。

很温暖。

和在杭州的那个小院子,感觉有点像。

门开了。

一个女人冲出来。

她是黑色眼睛黑色头发五官和傅砚清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但她身上有一种东西,是傅砚清没有的。

热情。

直接。

毫不掩饰。

她一把抱住傅砚清。

“Gabriel!妈妈想死你了!”

傅砚清被她抱得有点喘不过气。

“妈……”

女人松开他,又看向温以浔。

她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温以浔。”

温以浔点头。

“阿姨好。”

女人摆摆手。

“叫Helen。”

她走上前,也抱了抱温以浔。

温以浔愣住了。

Helen松开他,退后一步。

看着他。

“Gabriel给我发过你的照片。但本人比照片好看。”

温以浔的耳尖有点热。

“谢谢阿姨。”

Helen又摆手。

“叫Helen。”

她拉着温以浔往里走。

“进来进来。我做了晚饭。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都做了一点。”

客厅里,餐桌上摆满了菜。

烤牛肉,约克布丁,炸鱼薯条,还有一盆蔬菜沙拉。

Helen把温以浔按在椅子上。

“坐。吃。”

温以浔看着这一桌菜。

有点不知道从哪儿下筷子。

David在旁边笑。

“Helen,你吓到他了。”

Helen瞪他一眼。

“我哪有吓他?我就是让他吃饭。”

她给温以浔夹了一块牛肉。

“尝尝。我做的。英国菜不好吃,但我做的不一样。”

温以浔低头吃了一口。

牛肉很嫩,酱汁很香。

他抬起头。

“好吃。”

Helen的眼睛亮了。

“是吧!我就说!”

她得意地看了David一眼。

David笑着摇头。

傅砚清坐在温以浔旁边,低头吃饭。

但温以浔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的嘴角,一直弯着。

吃饭的时候,Helen一直在说话。

问温以浔的画,问杭州的生活,问他跟傅砚清怎么认识的。

温以浔一一回答。

说到罗马那次,Helen拍着桌子笑起来。

“所以是你先看上他的?”

温以浔点头。

“是。”

Helen看向傅砚清。

“Gabriel,你当时什么反应?”

傅砚清沉默了两秒。

“没什么反应。”

Helen不信。

“不可能。你是我儿子,我还不知道你?”

她看向温以浔。

“他什么反应?”

温以浔弯起唇角。

“耳尖红了。”

Helen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得更厉害了。

“耳尖红了!Gabriel你居然会耳尖红!”

傅砚清低头吃饭,耳尖又红了。

David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肩。

“儿子,习惯就好。你妈就喜欢这样。”

吃完饭,Helen拉着温以浔去客厅喝茶。

傅砚清被David叫到厨房帮忙洗碗。

温以浔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那些照片。

很多都是傅砚清小时候的。

金发小卷毛,穿着小西装,站在一棵圣诞树前面。

还有一张,是他十几岁的时候,站在泰晤士河边,身后是伦敦眼。

Helen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他十五岁的时候。那时候他刚回美国,暑假回来待了两周。”

温以浔看着那张照片。

十五岁的傅砚清,已经很高了。

脸上的线条开始变得冷峻,但眼睛里还有一点孩子气。

“他小时候是什么样的?”温以浔问。

Helen想了想。

“安静。”

她顿了顿。

“从小就很安静。不爱说话。但什么都知道。”

温以浔看着她。

Helen继续说。

“他三岁的时候,我带他去超市。他坐在购物车里,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回家之后,他把他看见的东西全画下来了。”

温以浔愣住了。

“他会画画?”

Helen点头。

“会。画得还挺好。”

她看着厨房的方向。

“后来他爷爷说,画画没出息。让他学金融。他就再也没画过。”

温以浔没说话。

他看着那张照片。

十五岁的傅砚清,站在泰晤士河边。

那时候他应该已经决定不画画了吧。

Helen忽然开口。

“以浔。”

温以浔看向她。

Helen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温柔的东西。

“谢谢你。”

温以浔愣了一下。

“谢我?”

Helen点头。

“谢你让他又活过来了。”

温以浔看着她。

Helen继续说。

“他这些年,过得太累了。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从来不跟我们说。”

她顿了顿。

“但自从认识你,他变了。会笑。会打电话。会跟我说——”

她笑了。

“会跟我说,妈,我找到那个人了。”

温以浔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看着Helen。

看着她眼睛里那一点泪光。

然后他开口。

“Helen。”

“嗯?”

“我也找到了。”

厨房里,傅砚清站在水槽边洗碗。

David在旁边擦盘子。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David先开口。

“他挺好的。”

傅砚清点头。

“嗯。”

David看着他。

“你妈很喜欢他。”

傅砚清又点头。

“嗯。”

David笑了。

“你就只会说嗯?”

傅砚清看他一眼。

“不然呢?”

David想了想。

“你可以说,爸,我也很喜欢他。”

傅砚清沉默了。

David看着他。

看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行了,我知道了。”

他把擦好的盘子放进柜子里。

“Gabriel。”

傅砚清抬头。

David看着他。

“你小时候想画画,我没帮你说话。对不起。”

傅砚清愣住了。

David继续说。

“你爷爷说画画没出息的时候,我应该站出来的。但我没有。”

他顿了顿。

“这些年,我一直后悔。”

傅砚清看着他。

看着这个温和的、永远慢慢开车的男人。

他忽然开口。

“爸。”

David看着他。

“嗯?”

“我现在很好。”

David愣了一下。

傅砚清继续说。

“我不画画了。但我找到了比画画更重要的人。”

他弯了弯唇角。

“这就够了。”

David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

在傅砚清肩上拍了拍。

“好。”

那天晚上,温以浔和傅砚清住在二楼的客房里。

房间不大,但很舒服。

窗外能看见那棵苹果树。

温以浔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傅砚清躺在他旁边。

两个人都没说话。

很久。

温以浔忽然开口。

“傅砚清。”

“嗯?”

“你小时候画过什么?”

傅砚清沉默了两秒。

“不记得了。”

温以浔侧过身,看着他。

“画给我看。”

傅砚清也侧过身。

两个人面对面躺着。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现在?”

温以浔点头。

“现在。”

傅砚清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起来。

下床。

从包里翻出一个本子。

和一支笔。

他回到床上,靠在床头。

翻开本子。

开始画。

温以浔凑过去看。

他画得很快。

线条很简单。

但几笔下去,一个人就出来了。

是一个小孩。

金发小卷毛,站在一棵苹果树下面。

仰着头,看着树上的苹果。

温以浔看着这幅画。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看着傅砚清。

“这是你?”

傅砚清点头。

“三岁。”

温以浔弯起唇角。

“你小时候这么可爱?”

傅砚清的耳尖红了。

温以浔拿过那个本子。

又翻了一页。

“再画。”

傅砚清看着他。

“画什么?”

温以浔想了想。

“画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

傅砚清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

开始画。

这一次画得慢一点。

线条还是很简单。

但温以浔看出来了。

巷子,阳光,一个人端着相机。

还有另一个人,站在巷子中央,转头看过来。

傅砚清画完了。

他抬起头。

看着温以浔。

“画得不像。”

温以浔摇头。

“像。”

傅砚清看着他。

温以浔指着画上那个人。

“这个人,耳尖红了。”

傅砚清愣住了。

然后他的耳尖又红了。

温以浔笑了。

他把本子合上。

放在床头。

然后他躺下来。

看着傅砚清。

“傅砚清。”

傅砚清也躺下来。

看着他。

“嗯?”

“你以后,想画就画。”

傅砚清没说话。

温以浔伸手。

握住他的手。

“不用管别人说什么。”

傅砚清看着他。

看着月光底下这张脸。

然后他开口。

“好。”

第二天早上,温以浔醒来的时候,傅砚清已经不在床上了。

他下楼。

看见傅砚清坐在客厅里。

面前摊着那个本子。

Helen坐在他旁边,正在看那些画。

她看见温以浔,抬起头。

“以浔,你看过这些吗?”

温以浔走过去。

低头看。

是傅砚清昨晚画的那些。

还有更多。

他昨晚又画了。

画的是他们。

在杭州的院子里喝茶。

在西湖边散步。

在画室里对视。

Helen看着这些画。

眼眶红了。

“他三十年没画过画了。”

温以浔在她旁边坐下。

“现在会画的。”

Helen看着他。

温以浔弯起唇角。

“以后天天画。”

傅砚清抬起头。

看着温以浔。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他忽然想起那年罗马。

那个举着相机的人。

那个说“你长得太像我的下一任男友”的人。

他弯了弯唇角。

低头继续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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