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要坐第一排

飞机落地成田机场的时候,东京正在下雨。

温以浔透过舷窗看了一眼外面。

灰蒙蒙的天,湿漉漉的跑道,远处的航站楼灯火通明。

他转头看傅砚清。

“你来过吗?”

傅砚清点头。

“来过几次。”

温以浔笑了。

“那你带路。”

傅砚清看着他。

“你确定?”

温以浔愣了一下。

“怎么?”

傅砚清沉默了两秒。

“我上次来,是五年前。公司开会。只在酒店和会议室待了两天。”

温以浔笑出声。

“行。那咱俩一起迷路。”

取完行李,两个人往出口走。

刚出到达大厅,就看见一个人举着牌子。

牌子上写着:温以浔先生。

举牌子的是个年轻男人,穿着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看见温以浔,眼睛亮了。

快步走过来。

“温先生?您好您好!我是山本画堂的翻译,我姓林,您叫我小林就行。”

温以浔点头。

“你好。”

小林看了看他旁边。

“这位是傅先生吧?山本先生让我一并接待。”

傅砚清点头。

小林接过行李车。

“车在外面,请跟我来。”

车是一辆黑色的丰田埃尔法。

小林坐副驾驶,温以浔和傅砚清坐后排。

车驶上高速。

温以浔看着窗外。

东京的夜景,和上海有点像,又不太一样。

霓虹灯更多,街道更窄,建筑更密。

小林在前面介绍。

“温先生,山本先生本来要亲自来接的,但临时有个会,实在走不开。他让我转告您,明天中午请您吃饭,给您赔罪。”

温以浔摇头。

“不用赔罪。他来不来都一样。”

小林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温先生,您比我想象的随和。”

温以浔看他一眼。

“你想象的我什么样?”

小林想了想。

“艺术家嘛,多少都有点……那个。”

他没说下去。

但温以浔懂了。

他弯了弯唇角。

“我是有点,但不多。”

小林笑出声。

车开了四十分钟,进入市区。

街道越来越窄,人也越来越多。

最后停在一栋小楼门口。

小林下车开门。

“温先生,傅先生,到了。这是山本画堂的客房,虽然不大,但很干净。山本先生说,委屈两位了。”

温以浔下车,抬头看那栋楼。

三层,老式建筑,外墙是米黄色的,门口种着一棵樱花树。

樱花还没开,只有光秃秃的枝丫。

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点头。

“挺好。”

小林帮他们把行李搬进去。

房间在二楼,不大,但很干净。

榻榻米,矮桌,窗边放着两把椅子。

窗外能看见一条小巷。

温以浔站在窗边,往外看。

巷子里有人在走路,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远处传来居酒屋的喧闹声。

傅砚清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看什么?”

温以浔指了指外面。

“看人。”

傅砚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一个老头骑着自行车经过,车筐里装着刚买的菜。

两个穿校服的学生边走边笑,手里拿着便利店的袋子。

一家小店的老板正在收摊,把门口的灯笼拿进去。

傅砚清看了三秒。

然后他转头看温以浔。

温以浔正看着那些人,眼睛亮亮的。

“喜欢这儿?”

温以浔点头。

“喜欢。”

他顿了顿。

“跟杭州有点像。”

傅砚清没说话。

但他伸手,把温以浔的手握住了。

两个人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巷子。

直到小林敲门。

“温先生,傅先生,晚饭订好了。七点,山本先生亲自过来陪二位吃。”

温以浔回头。

“他来?”

小林点头。

“会议提前结束了。他说一定要亲自给二位接风。”

温以浔看了傅砚清一眼。

傅砚清点头。

“好。”

晚饭在一家日式料理店。

包间,榻榻米,矮桌。

山本一郎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圆框眼镜。

他看见温以浔,站起来。

深深鞠了一躬。

“温先生,久仰。”

温以浔也微微欠身。

“山本先生,客气了。”

山本一郎抬起头,看着他。

看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温先生,您比照片上年轻。”

温以浔弯了弯唇角。

“您比我想象的认真。”

山本一郎愣了一下。

然后他哈哈大笑。

“温先生,您这话有意思。”

他请他们坐下。

菜一道一道上来。

生鱼片,天妇罗,烤鳗鱼,茶碗蒸。

山本一郎一边给他们倒酒,一边说话。

“温先生,我在伦敦看见您那幅画的时候,站了一个小时。”

温以浔看着他。

“一个小时?”

山本一郎点头。

“我儿子在旁边催我,说爸,该走了。我没理他。”

他笑了。

“后来他先走了。我自己又站了二十分钟。”

温以浔没说话。

山本一郎继续说。

“那幅画里那个人的眼神,我在日本没见过。”

他看着温以浔。

“那不是画出来的。是看出来的。”

温以浔看了傅砚清一眼。

傅砚清正在喝茶。

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温以浔知道,他听着呢。

他转回来。

“山本先生,您眼力好。”

山本一郎摆手。

“不是眼力好。是看得多了。”

他给温以浔又倒了一杯酒。

“温先生,我父亲生前说过一句话。他说,画到深处,是人不是技。”

温以浔点头。

“您信里写过。”

山本一郎看着他。

“您知道这句话什么意思吗?”

温以浔想了想。

“知道。”

山本一郎等着他说下去。

温以浔没再说。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山本一郎看了他三秒。

然后他笑了。

“温先生,您这个人,比您的画还有意思。”

那天晚上喝到很晚。

山本一郎酒量很好,一个人喝了半瓶清酒,脸都没红。

温以浔喝了两杯,脸就开始发烫。

傅砚清滴酒未沾。

他一直坐在旁边,偶尔夹菜,偶尔喝茶。

山本一郎看着他们俩。

忽然问。

“温先生,您画傅先生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温以浔愣了一下。

他看向傅砚清。

傅砚清也在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温以浔转回来。

“不知道。”

山本一郎笑了。

“您不问?”

温以浔摇头。

“不问。”

山本一郎看着他。

“为什么?”

温以浔想了想。

“他在想什么,不重要。”

他顿了顿。

“他在就行。”

山本一郎沉默了。

他看着这两个人。

一个喝了酒,脸微微发红,靠在椅背上,眼睛亮亮的。

另一个坐得笔直,一直看着旁边这个人。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也这样看过一个人。

后来那个人走了。

他再也没见过那样的眼神。

他举起酒杯。

“温先生,傅先生,敬你们。”

温以浔端起酒杯。

傅砚清端起茶杯。

三个人碰了一下。

散场的时候,山本一郎送到门口。

他握着温以浔的手。

“温先生,明天的座谈会,随便讲。讲什么都行。”

温以浔点头。

山本一郎又看向傅砚清。

“傅先生,明天您也来?”

傅砚清点头。

山本一郎笑了。

“好。我看着你们,心里踏实。”

两个人往回走。

巷子里很安静。

路灯昏黄黄的,把影子拉得很长。

温以浔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傅砚清看着他。

“怎么了?”

温以浔抬头看他。

“傅砚清。”

傅砚清低头看他。

“嗯?”

“刚才山本问我,你画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傅砚清等着他说下去。

温以浔弯了弯唇角。

“其实我知道。”

傅砚清愣了一下。

“你知道?”

温以浔点头。

“你在想,这个人怎么还没画完。”

傅砚清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弯嘴角。

是真的笑了。

露出一点牙齿。

温以浔看着他。

“你笑什么?”

傅砚清摇头。

“没什么。”

温以浔不信。

“说。”

傅砚清看着他。

“我在想,你怎么知道?”

温以浔伸手,勾住他的脖子。

“因为每次我抬头看你,你都在看我。”

他顿了顿。

“看了一年了。”

傅砚清没说话。

但他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巷子里很安静。

远处传来居酒屋的喧闹声。

温以浔靠在他怀里。

“傅砚清。”

傅砚清抱着他。

“嗯?”

“明天座谈会,你坐第一排。”

傅砚清点头。

“好。”

温以浔笑了。

他抬起头。

看着他。

“这样我讲不下去的时候,可以看你。”

傅砚清看着他。

看了三秒。

然后他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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