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冠冕堂皇。

她首先表明自己与萧明昭关系和睦,以国事为重,将“无子”问题轻描淡写地带过。

接着承认御史有风闻奏事之权,认可需要调查。

最后提出一个看似公正的解决方案——由第三方去查。

既没有像萧明昭那样激烈否认,那样反而显得心虚,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个人情绪,完全是一副顾全大局、理性冷静的忠臣姿态。

然而,听在萧明昭耳中,却不啻于最冰冷无情的背叛与诛心之论!

让她同意去查?

这不就等于默认了此事有调查的必要?

等于将她最隐秘的伤口,暴露在阳光之下,无论那孩子来历究竟如何,任由人审视、评判?

而李慕仪,这个她曾以为可以托付生死、共享一切的人,不仅没有在第一时间站在她身边同仇敌忾,反而用一种近乎官方的、冷静到残酷的语气,提议将她最在意、最想保护的事情,拿去给“朝廷”和“天下臣民”审查、交代?!

彻骨的寒意,瞬间淹没了萧明昭所有的怒火与羞愤,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冰冷与尖锐的痛楚。

她看着李慕仪那平静无波的脸,看着那双清澈却看不到丝毫温度的眼睛,忽然觉得眼前的人如此陌生,如此遥远。

她为她挡过箭,流过血,许过“此生不负”的誓言,可到头来,在她最需要支持、最需要哪怕只是一句维护的时候,得到的,却是这样一番“顾全大局”的、“理性公正”的切割!

信任的甲胄,在此刻,被这番冷静的话语,彻底击穿,裂痕深可见骨,寒气透体而入。

萧明昭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极美,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带着无尽的嘲讽与苍凉。

她不再看李慕仪,转而面向那几名御史和满朝文武,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与威仪,甚至比平时更添了几分决绝的狠厉:

“好!驸马言之有理!既然有人不惜以如此卑劣手段构陷本宫,那本宫便如尔等所愿!”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此事,本宫自会奏请父皇,请宗人府宗正、内阁阁臣、三司长官,会同查证!但——”她凤眸如电,扫过那几名御史,“若查无实据,证明尔等纯属诬告,构陷皇室,动摇国本……届时,休怪本宫,以国法从事,严惩不贷!”

她的话掷地有声,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既然遮掩不住,那便索性摊开!

但她要将调查权抓在自己认可,至少无法明显反对的范围内,并以最严厉的后果震慑对手。

朝会在一片诡异而紧张的气氛中结束。

萧明昭拂袖而去,背影挺直,却带着一种孤狼般的决绝与寂寥。

李慕仪随着人流退出大殿,面色依旧平静,甚至与几位相熟的官员颔首致意。

只有回到公主府东厢,关上房门,独自一人时,她才缓缓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逐渐明媚的春光,袖中的手,才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起来。

彻骨的寒意,并非只有萧明昭一人感受到。

当萧明昭那隐藏多年的秘密以如此不堪的方式被揭露,当她看到萧明昭眼中那瞬间闪过的震惊、痛苦以及……看向自己时那深沉的失望与怨怼,李慕仪的心,又何尝不是浸在冰水里?

只是,她的寒意,来自于更早的预感和更深沉的绝望。

来自于萧明昭长期的隐瞒,来自于这秘密背后可能涉及的政治联姻与权力算计,更来自于——

萧明昭那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混合着期盼与恐惧的眼神,以及在自己说出那番“理性”建议后,她眼中骤然熄灭的光和那冰冷刺骨的笑容。

信任,早已千疮百孔。

此番风波,不过是将最后残存的表象,彻底撕裂。

裂甲难覆,寒意彻骨。

她知道,萧明昭此刻定然恨极了自己那番“冷静”的提议。

可她又能如何?

在众目睽睽之下,矢口否认、激烈维护?

那只会将两人都拖入更深的泥潭,坐实“心虚”与“包庇”。

唯有表现出置身事外的“理性”与“顾全大局”,才能暂时稳住局面,为自己,或许……也为萧明昭,争取一丝转圜与查明背后黑手的余地。

只是,这其中的无奈与算计,萧明昭不会懂,或许,也不愿懂了。

第 49 章 寒潭照影各谋局,暗箭惊弦祸暗藏

静园调查之事,虽由萧明昭当朝“主动”提请,但一经提出,便如同脱缰野马,不再完全受她掌控。

皇帝病重无法理政,最终裁定由宗人府宗正、德高望重的老康亲王牵头,内阁首辅杨文渊、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及都察院左都御史共同组成“查证班子”,三日内赴静园勘察问询,并将结果密奏于皇帝及长公主殿下。

这个阵容,可谓给足了此事“分量”。

老康亲王是萧明昭的叔祖辈,为人古板刚正,最重礼法。

杨文渊虽倾向萧明昭,但此事涉及皇室隐私与公主德行,他必须持中。

三法司长官更是代表朝廷法度。

萧明昭即便权势滔天,也无法公然干涉这个班子的运作,只能阴沉着脸,命赵谨“配合”调查,实则严密监控,并连夜将静园内所有可能透露更多秘密的痕迹进行紧急处理,尤其是与孩子生父、早年联姻相关的任何线索,务必抹除干净。

整个公主府笼罩在一片山雨欲来的低气压中。

正院书房彻夜灯火通明,萧明昭与赵谨及少数绝对心腹密议至天明,面容憔悴,眼中血丝密布,那是一种混合了愤怒、屈辱、焦虑以及……对李慕仪深沉怨怼的复杂情绪。

她反复回想朝堂上李慕仪那番“冷静”到冷酷的陈词,每想一次,心口的寒意便加深一分。

她甚至开始怀疑,李慕仪是否早就知道静园孩子的存在?

那番提议,是顺势而为的“公正”,还是……早有预谋的推波助澜?

东厢院落,却仿佛与府中的紧张气氛隔绝。

李慕仪依旧按部就班地处理着日常公务,只是愈发沉默。

她不再主动前往正院,所有需要请示或禀报的事项,皆通过文书传递。

她对即将开始的静园调查,表现得漠不关心,仿佛那真的只是一桩与她无关的朝廷公务。

然而,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息。

就在静园调查开始的前一日深夜,沈编修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再次递来消息。

这次不是古籍资料,而是一则看似无关紧要的“闲谈”:他在整理前朝故纸时,听一位年老眼昏的旧吏酒后提及,承平末年至景和初年,宫中曾有一位极为得宠的“林昭仪”,出身江陵,与当时的陆家似乎有远亲关系。这位林昭仪盛宠时,其家族,包括陆家在地方上颇受照拂,后林昭仪因卷入某次宫闱风波骤然失宠,但具体风波不详,不久“病故”,其家族亦随之沉寂了一段时间,直到景和中期,陆文德才重新在工部崭露头角。老吏感叹“宫门深似海,一朝风云变,亲族皆牵连”。

林昭仪?

江陵陆家远亲?

承平末年的宫闱风波?

李慕仪立刻将这条信息与之前所有线索串联:

慈恩寺笔记中那位可能与陆家有关、向寺中巨额捐赠的“贵主/娘娘”。

沈编修之前提到的陆家早年因宫中“极贵娘娘”发迹。

齐王密卷中指向的“宫中贵主”……这位“林昭仪”,会不会就是所有线索交汇的那个关键节点?

她是陆家在宫中的靠山,她的失宠与“病故”,是否导致了陆家一度沉寂,而后又通过其他方式重新崛起?

比如陆文德攀附齐王或新的宫中势力

而她的“失宠”与“病故”,是否与齐王密卷中“宫中贵主”对陆文德“不可全信”的批注,甚至与更早的某些隐秘有关?

这个猜测让李慕仪背脊发凉。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针对萧明昭的这场“遗子风波”,恐怕不仅仅是政敌攻击那么简单,很可能牵扯到更深层的宫闱旧怨与权力清算。

那位隐藏极深的“贵主”,或许正在借此事,一箭双雕:既打击萧明昭,也顺便清理与陆家、与当年旧事相关的痕迹。

她必须将这条线索传递给萧明昭吗?

李慕仪犹豫了。

以两人目前降至冰点的关系,萧明昭会信吗?

会不会反而认为自己在故弄玄虚,甚至别有用心?

况且,自己私下调查宫闱旧事,本就犯忌。

最终,她选择了一种更隐晦的方式。

她将关于“林昭仪”的这条信息,以匿名的方式,混杂在几条其他无关紧要的市井流言中,通过青竹的一位“远亲”,实为秦管家安排的暗线,设法递到了赵谨手下一个负责收集外间情报的管事那里。

至于赵谨能否重视并呈报给萧明昭,就非她所能控制了。

三日期限转瞬即至。

静园调查正式展开。

老康亲王领着几位重臣,在赵谨的“陪同”下,入驻静园。

园内所有仆役、护卫被逐一隔离询问,孩子的起居记录、用度账册被仔细核查,甚至连孩子的乳母、贴身嬷嬷都被反复盘诘。

那孩子约莫三四岁,生得玉雪可爱,眉目间确有几分肖似萧明昭,面对一群陌生而严肃的爷爷伯伯,吓得直往嬷嬷怀里躲,哭喊着要“阿娘”。

老康亲王等人见此情状,心中疑窦更甚。

孩子口中呼唤的“阿娘”是谁?

园中仆役众口一词,皆称孩子是“远方亲戚的遗孤”,受托抚养,对其生父母讳莫如深。

问及具体来历、受托凭据,则言语支吾,前后矛盾。

账册显示,孩子用度精细,远超寻常富户,许多物品甚至带有内造印记,来源却说不清楚。

调查陷入了僵局。

证据足以证明这孩子身份非同一般,且与萧明昭关系匪浅,否则何以养在如此隐秘之处,享受超规格待遇?

但缺乏直接证据证明他就是萧明昭亲生,更无法证实那“早年联姻”的存在。

然而,在注重“风议”与“德行”的朝堂看来,这种曖昧不明,往往比确凿证据更具杀伤力。

调查第三日傍晚,一个意外发生了。

一名负责看守静园后门、原本属于齐王府旧部后被萧明昭接收的护院,在夜间换岗时,试图偷偷传递一份折叠的纸条出园,被赵谨安排的暗哨当场截获。

纸条上只有寥寥数字:“事急,孩子像,早决断,勿留患。”笔迹仓促,未署名。

赵谨大惊,立刻将此人秘密拘押,严刑拷问。

起初此人咬牙不认,只说是私通外间相好。

但赵谨何等老练,结合纸条内容,断定此事非同小可,动用了更残酷的手段。

那人熬刑不过,终于吐露,他是受人重金收买,任务是观察调查进展,并在必要时将园内孩子相貌特征等情报送出。

收买他的人很神秘,未露面,只通过中间人传递指令和银钱,但他隐约听说,中间人似乎与宫中某位失势老太妃身边的旧人有瓜葛。

宫中?

失势老太妃?

赵谨心头巨震,立刻将此事连同截获的纸条、口供,火速密报给正在宫中焦灼等待结果的萧明昭。

萧明昭看着那张纸条和口供,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手指几乎将纸张捏碎。

“宫中……老太妃……”她眼中寒光迸射,“好,好得很!果然是阴魂不散!”

她立刻意识到,这不仅是一场针对她个人的诽谤,更可能是一场深远的阴谋,意图将她和那个孩子,甚至可能牵扯出更不堪的往事,一同拖入万劫不复之地!而那个隐藏在宫中的黑手,竟然将钉子埋到了她的静园!

巨大的危机感与暴怒,让她几乎失去理智。

但更让她心寒的是,在此等关键时刻,李慕仪依旧置身事外,东厢那边平静得可怕,没有只言片语的关切,更没有提供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或建议。

仿佛她萧明昭是死是活,是清是浊,都与她李慕仪毫无关系。

“李慕仪……”萧明昭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个名字,眼中翻涌着被背叛的痛楚与凛冽的杀机,“你既如此无心,便休怪本宫……无情!”

她转向赵谨,声音冰冷如铁:“那个护院,处理干净,连同中间人,一并揪出,撬开他们的嘴!本宫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兴风作浪!静园那边……告诉老亲王,孩子确是本宫早年收养的宗室遗孤,因生母出身微贱且已亡故,为保全孩子颜面与本宫清誉,故而未曾张扬。所有用度内造之物,皆因本宫怜其孤苦,特从宫中份例拨给。若有不信,可查验宗室玉牒与宫中支取记录!”她迅速编造了一套相对合理、尽管仍有漏洞的说辞,并准备动用权力修改或“完善”相关记录,以应对调查。

“另外,”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看向窗外沉沉夜色,语气森然,“给本宫盯紧东厢。李慕仪的一举一动,每日见了谁,说了什么,去了哪里,巨细无遗,全部报来!”

“是!”赵谨心中一凛,躬身领命。

他明白,殿下对驸马爷的猜忌与防备,已升至顶点。

风雨欲来,祸患暗藏,而这对曾并肩作战、许下重诺的伴侣,此刻却已站在了猜忌与算计的对岸,各自谋划着未知的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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