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 50 章 疑云蔽日刀光隐,心渊隔世燕分飞

静园的调查,最终在老康亲王一声长叹与内阁首辅杨文渊的斡旋下,以一种“心照不宣”的方式勉强收场。

萧明昭给出的“收养宗室遗孤”之说,虽经不起严格推敲,但宗人府的玉牒在“及时”的增补与“修正”后,倒也勉强能自圆其说。

宫中支取记录同样被“梳理”得清晰合理。几位重臣都是宦海沉浮多年的人精,深知此事再深究下去,无论结果如何,都将是皇室丑闻,动摇国本。

在萧明昭隐晦的施压与“顾全大局”的共识下,调查结果被定为“长公主殿下仁厚,收养宗室孤女,为存体面未曾张扬,虽有欠妥之处,然其心可悯”。

至于那“早年联姻”、“私诞子嗣”的指控,则以“查无实据,系属谣言”草草结案。

然而,盖上的盒子,并不意味着里面不再滋长毒菌。朝野上下,明面上不再议论,私底下的流言蜚语却愈发离奇诡谲。

有人说那孩子眉眼酷似已故的某位藩王,有人说静园用度奢华堪比皇子,更有人将此事与萧明昭早年短暂且神秘的那段“联姻”重新翻出,绘声绘色。

萧明昭的威望,不可避免地蒙上了一层阴影。

一些原本就对她女子执政、推行新政心存不满的守旧势力,借此机会蠢蠢欲动,在政务上阳奉阴违,或暗中串联。

萧明昭心中戾气日盛。

她知道,这场风波绝不会就此平息,那个隐藏在宫中的黑手一击未中,必会再寻时机。

赵谨对静园护院及其背后中间人的追查,在触及到一位早已失势、居于冷宫边缘的“陈太妃”时,线索突然中断——那位太妃身边的一名老宦官,在赵谨的人找到他之前,“意外”失足落井身亡。

一切痕迹都被抹得干干净净。

“陈太妃……”萧明昭反复咀嚼着这个封号。

这位太妃出身不高,先帝时并不得宠,无子无女,常年吃斋念佛,几乎被人遗忘。

她为何要针对自己?

是受人指使,还是……与更早的旧怨有关?

萧明昭命赵谨秘密调查陈太妃的背景,尤其是其家族渊源与早年宫闱关联。

赵谨费尽周折,从一些早已离开宫廷的老宫人模糊的记忆中拼凑出一点信息:陈太妃的家族似乎与江陵有些关联,早年宫中似有一位同样出身江陵的林姓妃嫔,但封号不详,曾颇为得宠,后来不知何故骤然失势“病故”,时间大概在承平末年到景和初年。

而自那之后,陈太妃在宫中似乎也变得更加沉寂。

“林姓妃嫔……江陵……”萧明昭将这些零散信息记在心中,但年代久远,线索模糊,与眼前静园风波似乎并无直接证据链相连。

她只能将这看作宫中复杂恩怨的一角,或许陈太妃的出手,与这段早年的宫闱纠葛有关,借机发泄旧怨,或是被人利用。

这让她更加警惕宫中那些看似沉寂、实则可能暗藏祸心的角落。

而更让她心绪难平、如鲠在喉的,是东厢那个人的态度。

“殿下,驸马爷近日除处理公务外,闭门不出。与外界书信往来,主要是与翰林院一位沈姓编修探讨古籍版本,内容均已抄录在此,皆是经史考据,并无异样。”赵谨每日的汇报,千篇一律。

李慕仪的生活规律得像一潭死水,毫无波澜。

她甚至对静园调查的最终结果,都没有表现出丝毫兴趣,不曾询问,不曾评论,仿佛那场差点将她这个“驸马”也卷入漩涡的风暴,从未发生。

这种极致的冷静与抽离,在萧明昭看来,不再是“识大体”,而是彻底的“无心”与“冷漠”。

她开始相信,李慕仪的心,或许从未真正向她敞开过。

那挡箭的瞬间,许是出于幕僚的忠义或本能。

那月下的眼泪与誓言,或许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错觉。

一个对自己安危、名誉都毫不在意的人,怎么可能真的在乎自己?

猜忌与恐惧的毒芽,一旦种下,便疯狂滋长。萧明昭开始恐惧李慕仪的“不可控”。

她太聪明,太冷静,知晓太多秘密——江南的布局、齐王的罪证、静园的真相,甚至可能……

还有自己未曾察觉的、关于陆家与宫中旧事的线索,毕竟她曾在翰林院查过旧档。

这样一个心思莫测、又仿佛随时可以抽身而去的人,留在身边,是助力,更是致命的隐患。

尤其在她即将走向那至高之位的前夜,任何不确定的因素,都必须被清除。

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萧明昭的脑海中,伴随着一种撕裂般的痛楚和更深的恨意。

她有时会深夜独坐,望着东厢的方向,眼前闪过猎场她为自己挡箭时苍白的脸,闪过病榻前她紧闭双眼的脆弱,闪过朝堂上她平静说出“彻查”时的疏离……

爱与恨,信与疑,交织成一张挣不脱的网,将她越缠越紧,几乎窒息。

这一日朝会,果然有御史旧事重提,以“静园之事虽已澄清,然殿下既收养宗室女,何不正式给予名分,录入玉牒,以安人心”为由,再次发难。

实则意在逼迫萧明昭公开承认那孩子的存在,并将其纳入皇室序列,这无疑会坐实之前“私生子”的猜测,并将这个孩子永远置于舆论焦点之下。

萧明昭强压怒火,正欲反驳,却听身后李慕仪清朗的声音响起:“王御史所言,不无道理。”

萧明昭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微微侧首,用眼角余光瞥向李慕仪。

李慕仪出列,面向众人,神情依旧平静,仿佛在讨论一件寻常政务:“殿下仁德,收养孤女,本是善举。然既已引起朝野关注,为免日后再生猜疑,给予正式名分,记入宗谱,确是正理。此举既可彰显殿下抚孤之慈,亦能杜绝悠悠众口。只是,”

她话锋一转,“名分攸关宗法,不可轻率。依臣之见,可请宗人府依例议定一个恰当的封号,既全了殿下抚育之心,又不至逾越规制。至于录入玉牒,记载为‘收养’,昭告天下即可。”

又是这样!

又是这副置身事外、冷静分析的模样!

甚至……还替那些逼迫自己的人,想出了“两全其美”的办法!

萧明昭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都有些发黑。

她几乎能听到自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

李慕仪这是要亲手将那孩子,也是将她萧明昭的伤疤,彻底钉在宗法礼教的耻辱柱上,供人观瞻吗?

“驸马……思虑周全。”萧明昭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冷得能掉出冰渣。

她没有再看李慕仪,转而面对朝臣,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道:“此事,本宫自有计较。宗人府可依制拟定封号章程,呈报于本宫。退朝!”

她不再给任何人议论的机会,拂袖而去。回到公主府,她将自己关在书房,砸碎了手边能触及的所有瓷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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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怒之后,是更深沉的绝望与杀机。

李慕仪今日在朝堂上的表现,彻底坚定了她心中那个危险的念头。

与此同时,东厢内,李慕仪屏退左右,展开今日刚收到的一封密信。

信是沈编修通过新的隐秘渠道送来,内容让他心惊。

沈编修称,他通过一位在宫中藏书楼当差多年的远亲,偶然看到一本前朝流入宫中的野史杂录的手抄残本,其中提及承平末年一桩宫闱秘辛:

当时盛宠的林昭仪疑似与人私通,并怀有身孕,事情败露后,林昭仪被秘密处死,对外称病故,其腹中胎儿亦未能保全。

而举报并处理此事者,据传是当时一位与林昭仪不睦、且家族与江陵陆家有旧怨的妃嫔。那位妃嫔后来因“行事端谨”得到赏识,家族亦获提拔。

杂录中隐晦提及,那位妃嫔的家族,似乎姓陈。

陈?

陈太妃?!

李慕仪瞬间将这条信息与之前所有线索串联起来!

林昭仪因“私通”被处死,举报者可能是陈太妃或其家族。

陆家因此失势,后陆文德攀附齐王重新崛起。

而陈太妃在宫中沉寂多年,如今却暗中出手,利用静园孩子之事攻击萧明昭……

这是宿怨的延续?

还是有人借陈太妃之手,清算旧账,并打击萧明昭?

更让李慕仪脊背发凉的是,如果林昭仪当年真的怀有身孕且被处死,那她腹中的孩子……与陆家、与后来的贪墨案、甚至与青州血案,是否有关联?

那个未能出世的孩子,会不会就是某些人心中抹不去的“婴灵”,需要慈恩寺常年供奉超度?

迷雾似乎散开了一些,但露出的真相更加狰狞。

李慕仪意识到,萧明昭可能已陷入一个远比她想象更复杂的宫闱旧怨与权力倾轧的漩涡之中,而那个孩子,或许正是点燃这一切的引信。

她该告诉萧明昭吗?

以她们如今的关系,萧明昭会信吗?

会不会认为这是自己为了脱身或另有图谋而编造的谎言?

犹豫再三,李慕仪再次选择了匿名传递。

她将这条关键信息,以更加隐晦的方式,拆分重组,混杂在其他无关信息中,通过另一条独立的暗线,试图传递给赵谨。

然而,这条信息如同石沉大海,再无回音。

或许赵谨未能破解其中真意,或许萧明昭根本不信,又或许……信息根本没送到。

李慕仪不知道的是,她传递信息的行为,已经被萧明昭高度监控的耳目捕捉到了蛛丝马迹。

虽然内容尚未破译,但这种“鬼鬼祟祟”的私下传递,更加深了萧明昭的疑心。

“她果然在暗中谋划着什么……”

萧明昭听着赵谨关于东厢异常传递的汇报,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给本宫盯死了!任何与她接触的人,任何她传递出去的东西,都要给本宫查清楚!另外……”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去准备一样东西……要无色无味,验不出的……鸩酒。”

赵谨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骇然:“殿下!驸马爷他……”

“本宫心意已决。”萧明昭打断他,转过身,不让赵谨看到自己瞬间苍白的脸和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

“有些事,必须在那个日子到来之前,了结干净。你……下去准备吧。”

赵谨张了张嘴,终究不敢再劝,沉重地应了一声:“是。”

曾经并肩的燕子,一个在猜忌与恐惧中磨利了爪牙,一个在心寒与谋算中折断了眷恋,早已分飞陌路,隔世心渊。

第 51 章 蛛网渐收风满楼,鸩羽藏锋待月沉

春深夏浅,宫墙内的石榴花开了又谢,公主府庭院的草木愈发葳蕤,却驱不散弥漫在每个人心头的沉沉暮气。

距离静园风波已过去月余,朝堂表面恢复了往日的秩序,奏章往来,政令通行,但水面之下的暗流,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汹涌湍急。

萧明昭的登基事宜,已从私下的议论,逐渐转为半公开的筹备。

皇帝萧衍的病势时好时坏,大多数时候昏睡不醒,清醒时也口不能言,半边身子瘫痪,完全丧失了理政能力。

内阁、六部乃至宗人府中,请求长公主殿下“顺应天意民心,早正大位,以安社稷”的呼声日渐高涨。

一些机敏的官员已开始悄悄修改文书中的称谓,将“殿下”与“陛下”的界限模糊处理。

通往那至高权力的阶梯,似乎已为萧明昭铺就,只待最后一步迈出。

然而,越是接近顶峰,萧明昭心中的不安与暴戾却越是强烈。

静园之事虽被压下,但那根刺已深深扎入她的心脏,时刻提醒着她来自宫中阴影的威胁。

赵谨对陈太妃及其背后势力的追查依旧艰难,线索时断时续,只隐约勾勒出一个可能牵涉到部分失势旧勋、宫中老人以及某些与江南有隐秘关联的商贾的模糊网络,却始终抓不到核心与实证。

更让她如芒在背的,是东厢那个看似平静无波的人。

“殿下,驸马爷今日依旧在整理历年漕运与盐政的卷宗摘要,说是为后续新政推行参详。午后见了翰林院沈编修一面,谈论的是前朝一部水利专著的版本异同,历时约半个时辰,谈话内容已记录在此。”赵谨的汇报每日不辍,内容琐碎而“正常”。

李慕仪的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除了公务和与沈编修的“学术交流”,几乎不与外人接触。

她甚至开始着手将一些过往经手的重大案件的脉络、关键证据、处置结果整理成系统的案牍,美其名曰“存档备查,以资后世”。

这种“整理”在萧明昭看来,却充满了不祥的意味。

她是在为自己准备“功绩簿”?

还是在梳理……可能不利于某些人的“罪证”?

尤其当她得知,李慕仪在整理齐王案卷时,似乎格外留意那些涉及“永顺车马行”资金最终流向、以及部分语焉不详指向“宫中”的零散记录时,一股寒意陡然窜上她的脊背。

她想起了李慕仪在翰林院花费大量时间查阅旧档,想起了她似乎对工部旧案、对陆文德、对江陵青州等地异常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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