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她提出的许多建议,都直指以往典礼的疏漏之处,且合情合理,令那些原本对她这个“驸马”接手如此重任心存疑虑或轻视的官员,也不得不收起小心思,认真应对。

她的专业与严谨,甚至让一部分人产生了“殿下果然知人善任”的错觉。

然而,在这番“尽心竭力”的表象之下,李慕仪也在不动声色地布局。

她以“确保关键岗位绝对可靠”为由,提议对最终入选大典核心护卫、近侍、以及负责皇帝,或代表皇帝的萧明昭銮驾仪仗的全体人员,进行一次背景复核。

尤其关注其家族近年来有无异常变故、与江南及齐王旧部有无牵连。

此议看似是为了安全,实则李慕仪暗藏私心——她希望通过这次复核,能发现一些与陈太妃、陆家旧网络相关的线索,甚至可能揪出潜伏的钉子。

这个提议自然得到了萧明昭的批准。

赵谨亲自督办此事,复核进行得雷厉风行,也确实清理出几个身份存疑或背景有污点的人员,但都未触及核心。

李慕仪并未气馁,她本就没指望能一举中的。

真正的杀招,藏在她对典礼流程一处“微小”的调整建议中。

按旧制,新君登基,需在奉天殿接受百官朝贺后,移驾太庙祭告祖先,再返回奉天殿颁布即位诏书。

李慕仪在详细勘察路线后,“出于安全与效率考虑”,提议将祭告太庙的环节略微提前,并在祭礼结束后,新君可于太庙旁的斋宫短暂休憩、更换祭服,再行返回奉天殿。

她给出的理由是:

新旧銮驾仪仗在奉天殿与太庙之间频繁转换、人员聚集,易生混乱且护卫压力巨大;

分步进行,可错开人流高峰,确保每一环节的绝对安全。

这个建议从纯技术角度看,确实有其道理。

礼部官员几经讨论,最终采纳,并报萧明昭裁定。

萧明昭看过章程,目光在那“太庙斋宫短暂休憩”几字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最终还是朱笔批了个“可”。

没有人知道,李慕仪选择太庙斋宫,并非仅仅出于安全考虑。

斋宫位置相对独立,守卫虽严,但格局与主要宫殿群略有不同,且有一条极少使用、通往宫墙外围杂役区域的备用通道。

这是她在研究历代宫廷建筑图时发现的。

这里,或许是她为自己预设的,万一事不可为时,最后一条可能,也仅仅只是可能的退路。

就在大典筹备紧锣密鼓进行之时,一场突如其来的刺杀,打破了表面的平静。

那是一个深夜,李慕仪从文渊阁返回东厢,行至花园一处假山石径时,两侧黑暗中骤然刺出数道寒光!

刺客共有三人,身手矫捷,刀法狠辣,配合默契,显然是职业死士,目标明确——直取李慕仪性命!

李慕仪虽惊不乱,她早有防备,袖中滑出淬毒短匕,同时身形疾退,利用假山地形闪转腾挪。

她的武艺虽不精绝,但胜在灵活诡诈,且对府中路径熟悉。

刺客似乎没料到她反应如此之快,且颇有章法,一时间竟未能立刻得手。

打斗声惊动了巡逻护卫。

刺客见势不妙,其中一人猛然掷出一枚烟弹,浓烟瞬间弥漫。

待烟雾散去,刺客已不见踪影,只在现场留下两具被李慕仪反击所伤、眼见无法逃脱而服毒自尽的尸体,以及李慕仪臂上一道不深不浅的刀伤。

公主府瞬时戒严。

萧明昭闻讯匆匆赶来,看到李慕仪正在包扎伤口,脸色苍白,但神情依旧镇定。

她挥退旁人,只留下赵谨。

“可知是何人所为?”萧明昭声音冰冷,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

李慕仪摇头:“刺客训练有素,口中毒囊,未留活口。身上也无明显标识。”

她顿了顿,看向萧明昭,“不过,能潜入府中,精准伏击,恐非外贼。”

萧明昭眼神一厉。

她当然明白李慕仪的暗示。

能绕过公主府日益森严的守卫,在府内行刺,内应的可能性极大。

是针对李慕仪个人,还是想搅乱大典筹备?

抑或是……一石二鸟?

“查!”萧明昭对赵谨厉声道,“府内所有人,近期出入记录、接触人员,给本宫彻查!尤其是东厢附近当值之人!”

她又看向李慕仪臂上渗血的布条,眼神复杂了一瞬,终究还是问了一句:“伤势如何?”

“皮肉伤,无碍。”李慕仪淡淡道,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

萧明昭抿了抿唇,没再多说,转身离去,背影透着肃杀。

她心中的疑虑更深了。

刺杀发生在李慕仪负责大典安全之后,是巧合,还是有人不想让她继续查下去?

李慕仪的表现太过冷静,甚至……有种预料之中的淡然。

难道,这场刺杀也在她的计算之内?

是为了博取同情,还是为了……掩盖什么?

李慕仪回到东厢,屏退左右,独自处理伤口。

冰冷的药膏涂抹在火辣的伤口上,带来刺痛。这场刺杀,确实不在她预料之内,但也并非全无价值。

它证实了,暗处的敌人已经迫不及待,甚至可能就在这府邸之内。

萧明昭的反应,也说明她对自己的疑心并未因这“遇刺”而减轻,反而可能加重。

她走到书架前,取下那本做了记号的《诗经》,指尖抚过书页。

里面的秘密,必须尽快送出去了。

刺杀事件后,府内监控必然更加严密,转移的难度倍增。

她沉吟片刻,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却不是写信,而是画了一幅简单的折枝梅花图,并在角落题了两句诗:“玉壶冰心终须见,不信东风唤不回。”

画风清雅,诗句寻常。

然后,她唤来青竹。

青竹很快进来,神色比往日更加恭谨,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府内彻查的气氛,显然让他感到了压力。

“青竹,”李慕仪将画卷好,递给他。

“明日你去城南‘墨韵斋’,将此画交给掌柜,就说是我前日订的仿古画到了,请他验看装裱。若他问起为何不是原来约定的‘海棠’,你便答‘驸马爷说梅花清骨,更合时节’。记住,亲手交给掌柜,不要经他人之手。”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青竹双手接过画轴,重重点头:“小的明白。定亲手交付。”

李慕仪看着他:“你母亲的眼疾,近日可好些了?我那里还有一瓶宫中御医配的明目膏,稍后让嬷嬷拿给你。”

青竹眼眶微红,跪下磕了个头:“谢驸马爷挂怀!小的……小的定不负所托!”

这画,是给秦管家的新信号。

“折枝梅”暗指“折枝(知)”、“没(梅)”,合起来便是“知没”,即“知密”。

“玉壶冰心”与“不信东风”两句,则是催促与确认。

秦管家若见到此画,并听到特定的暗语:梅花清骨,更合时节。便会知道需要启用紧急联络方式,取走那本藏有密卷的《诗经》。

这是李慕仪在刺杀事件后,迫不得已的险棋。

她必须赌。

赌青竹的忠诚与能力。

赌秦管家的机敏。

赌这条线的隐秘尚未被完全监控。

青竹退下后,李慕仪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臂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心中的寒冷却更甚。

危局如棋,她已落子。

血痕刻下的,不是柔情,而是通往最终对决的冰冷盟誓。

距离下月初九,还有不到二十日。

每一步,都可能踏错,万劫不复。

但她已无路可退,唯有在这荆棘密布的棋局中,步步为营,等待与那个曾许她江山、如今却欲置她于死地之人,做最后的了断。

第 53 章 金阶未履霜先降,玉壶将碎影独寒

刺杀事件的余波,在公主府内久久未能平息。

赵谨奉萧明昭严令进行的彻查,如篦子般细细梳理着府中上下,尤其是东厢附近当值、以及与李慕仪有过接触的仆役、护卫。

一时间,府内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往日里稍显松快的氛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滞的压抑与警惕。

青竹作为李慕仪的近身小厮,自然也在被重点盘查之列。

他被赵谨的人带走询问了整整半日,回来时脸色发白,眼神闪烁,对着李慕仪回话时声音都有些发颤,只说“赵总管问了些日常琐事,小的都照实答了”。

李慕仪观其神色,知他必然受了不小的惊吓,但看其言行尚无崩溃或背叛之兆,心中稍定,温言安抚了几句,又赏了些压惊的银子。

青竹千恩万谢地退下,但眼中的惊惶并未完全散去。

那幅送往“墨韵斋”的梅花图,便是在这肃杀气氛下送出府的,能否顺利抵达秦管家手中,李慕仪心中并无十足把握。

萧明昭对刺杀事件的处置雷厉风行,以“护卫不力、疏于稽查”为由,撤换了东厢外围一半的守卫头领,并增派了数倍于以往、且直接听命于赵谨的亲信暗哨,将东厢围得几乎水泄不通。

美其名曰“加强护卫,确保驸马安全”,实则监视之意,昭然若揭。

李慕仪每日出入,都能感觉到那些隐在暗处、如影随形的目光,冰冷而专注。

朝堂之上,因登基大典临近,表面倒是维持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各衙署忙得人仰马翻,礼部、兵部、工部、光禄寺等处灯火常明,无数细则需要敲定,无数物资需要调配。

李慕仪作为“安全总责”,每日需会同各部官员商议、定策、巡查,忙得几乎脚不沾地。

她表现得越发沉稳干练,对各项事务的考量周详严密,提出的许多建议都切中要害,连一些原本对她心怀轻视的老臣,也不得不暗叹其确有才干。

只是,她与萧明昭在公开场合的交流,越发流于形式,除了必要的政务禀报,几乎无话。

萧明昭偶尔投来的目光,复杂难辨,探究与寒意交织,再无半分旧日情谊。

李慕仪心知肚明,萧明昭的猜忌与日俱增,自己知道的太多,又无法全然被掌控,在对方即将登上权力顶峰的关键时刻,自己这个“隐患”被清除的可能性越来越大。

只是具体会以何种方式、在何时发难,她尚不确定。或许是登基大典上的“意外”,或许是事后的构陷,又或许是更直接的手段……她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忙碌与猜忌中,距离大典仅剩十日的某个深夜,李慕仪终于收到了秦管家的回音。

回音并非通过青竹,也非任何实体信件,而是以另一种极为隐秘的方式传来——

翌日清晨,李慕仪如常在府中用早膳时,伺候布菜的是一名平日只负责粗活、极少近前的哑奴,他在为她添粥时,指尖极快地在桌沿下叩击了五下,三长两短。

这是李慕仪早年与秦管家约定的、表示“事已办妥,暂无危险”的暗号之一。

哑仆做完此事,便如常退下,面无表情,仿佛刚才只是不小心碰到了桌沿。

李慕仪心中巨石落地。

秦管家收到了画,领会了暗示,并且已经取走了那本《诗经》!

密卷安全转移,她最大的后顾之忧,去了一半。

这哑仆必然是秦管家多年前就埋下的暗桩,连她都不知其存在,直到此刻才被激活。

这让她在冰冷的绝境中,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暖意与希望——她并非全然孤立无援。

与此同时,她通过沈编修那条线进行的宫中旧案调查,也终于有了突破性进展。

沈编修这次没有写信,而是冒险通过那位在宫中藏书楼当差的远亲,递出了一本薄薄的、手抄的《承平后宫起居注补遗》。

这本补遗据说是当年某位因得罪上官而被贬黜的老史官私撰,未被收录于正史,其中记载了许多语焉不详但意味深长的琐事。

李慕仪在深夜就着孤灯细读,目光很快被其中几段吸引:

其一:“承平三十八年冬,林氏偶感风寒,帝怜之,特准其母陆孺人入宫探视,留宿三日。期间,陆孺人曾密会陈嫔宫中掌事宫女于御花园偏角,时长半炷香,左右皆避。”

其二:“三十九年春,帝拟晋林氏为妃,然未几,有匿名投书于皇后宫中,言林氏入宫前于江陵曾有婚约,且与某方外之士过往甚密,疑有不贞。皇后命人暗查,然证据渺茫。事虽未发,然帝心渐疏。”

其三:“四十年夏,林氏暴病,太医署众医束手,言其症古怪,似有中毒之象,然查无实据。林氏弥留之际,曾断续泣言‘陈氏害我……陆家负我……’,侍疾宫人皆惧,未敢尽录。林氏薨,帝哀痛,辍朝三日,然未深究其死因。其母陆孺人不久亦‘哀伤过度’卒于宫外。”

其四:“林氏既薨,其宫人散尽。中有名唤‘碧珠’之侍女,归乡后不久落水而亡;另一太监‘福安’,调往冷宫当差,次年失足坠井。陈嫔宫中一曾与陆孺人密会之掌事宫女,则因‘办事得力’,擢升为尚宫局女史。”

字字惊心!

这本补遗,几乎印证了沈编修之前的所有推测,并提供了更为可怕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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