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林昭仪之母陆孺人曾密会陈太妃的人;

林昭仪晋妃前夕遭匿名举报“不贞”;

林昭仪死前指控“陈氏害我”;

林昭仪死后,其亲近宫人接连“意外”身亡,而陈太妃的人却得到擢升!

这哪里是“病故”?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构陷与谋杀!

而陆家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似乎也并非全然无辜,林昭仪死前亦言“陆家负我”。

再看时间,承平四十年夏林昭仪死,其母陆孺人随后“哀伤过度”卒。

而陆文德正式在工部崭露头角,是在景和初年。

这中间的空白期,陆家显然经历了沉寂与某种“转换门庭”。

他们是否用林昭仪的“秘密”或“把柄”,与陈太妃或其背后势力做了交易,换取家族重新起复的机会?

而林昭仪之死,是否就是这场交易的一部分?

如果这个推断成立,那么陈太妃与陆家之间,就不仅是旧怨,更有可能是共犯与互相制衡的隐秘同盟!

陈太妃如今对萧明昭发难,或许不仅仅是因为萧明昭清查江南、扳倒齐王触及了旧网络利益,更可能是因为萧明昭是陆文德的外甥女,身上流着一半陆家的血!

陈太妃或其背后势力要清算的,可能是整个陆家及其关联者,萧明昭亦在其中!

这个发现让李慕仪遍体生寒。

她原以为萧明昭只是被卷入旧网,现在看来,她根本就是这血腥旧网孕育出的果实之一,是某些人眼中必须被清理的“孽缘”后代!

而自己这个试图撕开旧网的人,在萧明昭和那隐藏“贵主”眼中,恐怕都是需要被抹去的“知情人”!

就在这时,赵谨忽然奉萧明昭之命,送来一份加急密报。

密报来自江南,是赵谨手下追查“永顺”网络的最新进展:

他们在追踪一笔数年前经“永顺”秘密转运至京城的巨款时,发现其最终接收方之一,竟与陈太妃娘家一个早已败落、但仍有子弟在京兆府为吏的远支家族,有间接的钱庄往来记录。

同时,在清查齐王府残留文书时,发现一封未署名的短笺,上面只有一句:“江陵旧事,陆氏女留有一物于慈恩寺,关乎重大,宜早取回销毁。”

慈恩寺!

又是慈恩寺!

陆家女眷的巨额捐赠,林昭仪可能遗留的“关乎重大”之物……这一切都指向那座皇家寺院!

那件“留有一物”,会不会就是慈恩寺笔记中提及的、陆家女供奉的、与“江陵冤魂”和“早夭婴灵”相关的关键物证?

甚至可能是林昭仪留下的、能揭露当年真相的遗物?

萧明昭显然也意识到了慈恩寺的重要性。

她立刻密令赵谨,选派绝对可靠的心腹,以“为陛下和长公主祈福”为名,暗中彻查慈恩寺相关记录,尤其是林昭仪时期及陆家捐赠相关的所有账册、文书、供奉物品清单,并设法探察寺中是否藏有隐秘之物。

“此事,”萧明昭在吩咐赵谨时,特意看了一眼侍立一旁的李慕仪,语气莫名,“需万分谨慎。慈恩寺牵扯太广,不宜明查。驸马,你心思细,对此有何看法?”

李慕仪心中明了,萧明昭这是在试探,看她是否对慈恩寺有所了解。

她垂眸答道:“殿下思虑周全。慈恩寺乃皇家寺院,供奉先帝后妃灵位者众,确需隐秘行事。臣以为,查访重点可放在经手相关事务的旧日僧侣、或是管理档案的知客僧身上,或许能有所获。只是时隔多年,人事变迁,恐非易事。”

她答得滴水不漏,既未表现出过多兴趣,也未回避问题,仿佛真的只是在就事论事。

萧明昭深深看了她一眼,未置可否,只对赵谨挥了挥手:“去办吧。”

赵谨领命退下。

书房内又只剩下两人,空气凝滞。

萧明昭沉默良久,忽然道:“下月初九,近在眼前了。”

“是,殿下。”李慕仪应道。

“本宫昨夜梦见奉天殿前,白玉阶上结了厚厚的霜。”萧明昭的声音有些飘忽,目光投向窗外,“明明已是初夏,那霜却冷得刺骨,怎么扫也扫不净。”

李慕仪心中微动,不知她此言何意,只能保持沉默。

萧明昭收回目光,落在李慕仪脸上,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想剖开她的皮肉,看看里面究竟藏着什么。“李慕仪,你说,那霜……是因何而生?”

李慕仪迎着她的目光,缓缓道:“天象有异,或因人事不修。霜降金阶,恐非吉兆。然,只要殿下秉持正道,廓清朝野,则阴霾自散,霜华亦不足惧。”

“秉持正道……廓清朝野……”萧明昭咀嚼着这几个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讥讽,“你说得对。是该廓清了。所有不该存在的……阴霾。”

她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

李慕仪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她知道,萧明昭口中的“阴霾”,或许也包括了她自己。

金阶未履,霜气已降;玉壶将碎,独影生寒。通往权力顶峰的每一步,都伴随着更深的猜忌、更冷的杀意。

而慈恩寺中可能隐藏的旧物,如同一把双刃剑,既可能揭开血仇真相,也可能成为加速她毁灭的引信。

时间,不多了。

她必须在霜雪彻底覆盖一切之前,找到那条生路,或者……准备好与这冰冷的一切,同归于尽。

至于萧明昭会以何种方式发难,她虽不确定,但必须做好应对一切可能的准备,包括最坏的那种。

第 54 章 霜刃无光映残月,慈恩有秘藏祸根

距离登基大典仅剩七日。

京城内外,筹备工作已进入最后的冲刺阶段。

奉天殿被修葺一新,金碧辉煌;

御道两旁,彩绸飘扬,净水泼街;

各衙署通宵达旦,核对仪程,清点物什,核实人员。

一种混合着期待、兴奋与不安的躁动气息,弥漫在皇城上空。

公主府内,气氛却与外界的热火朝天截然不同,反而透着一股山雨欲来前的死寂。

东厢被围得铁桶一般,李慕仪出入皆有大队护卫“随行”,名义上是保护,实则是监视与押送。

她对此视若无睹,每日依旧奔波于各处,查验场地,核对名录,神情专注得仿佛眼中只有大典本身。

萧明昭则愈发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待在正院书房,召见的也多是赵谨等绝对心腹。

她眉宇间的阴郁与日俱增,偶尔出现在人前,那份属于未来帝王的威仪之下,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朝臣们觐见时,能明显感觉到她心思深沉,对许多具体政务的批复变得简洁而果决,甚至带着几分不耐,仿佛在急切地等待着某个时刻的到来,又或是……在默默倒数着某个决断的执行。

赵谨对慈恩寺的秘密调查,在重重阻碍下,终于取得了一丝进展。

这一日深夜,他匆匆入府禀报。

“殿下,慈恩寺那边……确有古怪。”赵谨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丝后怕与凝重,“我们的人买通了一名在寺中看守旧档库三十年的老香火道人。据他回忆,约莫是承平四十年秋——也就是林昭仪‘病故’后不久,寺中确实接收过一批特殊的‘供奉之物’,由几位身份极高的内侍亲自押送,说是某位‘故去贵人’的遗念,要求单独辟一静室供奉,除特定僧人外,任何人不得接近。那批物品封存得极严,老道人也只远远瞥见过几只漆盒,上面似乎有宫中内造的标记。”

“可查到供奉记录?具体是何物?”萧明昭立刻追问。

赵谨摇头:“蹊跷就在此处。寺中明面上的供奉账册,并无这批物品的详细记录,只有一笔含糊的‘善信捐奉,祈福超度’,款项巨大,但捐赠人空白。老道人说,当时负责此事的,是寺中一位法号‘慧明’的知客僧,此人佛法精深,但性格孤僻,极少与人来往。承平四十二年初,慧明突然‘坐化’,其掌管的相关文书,据说也按寺规一并焚化了。”

“坐化?焚化?”萧明昭冷笑,“真是干净!那慧明坐化前,可有何异状?与何人来往?”

“老道人年事已高,记忆模糊,只依稀记得慧明坐化前数月,似乎心事重重,曾独自在藏经阁后的竹林徘徊良久,还与一位前来进香的‘贵妇’有过单独交谈。那贵妇面生,戴着帷帽,看不清容貌,但气度不凡,身边跟着的仆妇也非寻常人家。老道人当时只以为是哪位诚心礼佛的官家夫人,未曾深究。”

贵妇?

萧明昭与李慕仪心中同时一动。

会是陆家的人吗?

还是陈太妃?

抑或是其他相关之人?

“还有,”赵谨继续道,“我们设法潜入那间传说中的静室查看过。室内陈设简单,唯有一张香案,上面空空如也,积满灰尘,看似久无人至。但属下仔细检查了香案和墙壁,发现香案底部有一处极隐蔽的夹层,似乎曾有东西存放,但现已不见。墙上悬挂的一幅褪色观音像背后,墙壁颜色略有不同,似乎曾被挖开后又填平。”

东西被取走了!

而且很可能是在近期!

萧明昭脸色骤变:“可查到是何人所为?何时取走?”

“寺中僧人众口一词,皆说那静室早已废弃,无人进出。但属下询问了几名负责洒扫那片区域的低等僧人,其中一人隐约记得,约莫两个月前,似乎见过一位面生的老嬷嬷在附近出现过,但当时未曾留意。时间……大致在静园风波刚起之时。”

两个月前!

静园风波刚起!

这绝非巧合!

萧明昭霍然起身,在书房内踱步,眼中寒光闪烁:“好一招釜底抽薪!看来,有人比我们动作更快,抢先一步取走了关键之物!是陈太妃?还是陆家残党?或是……另有其人?”

她猛地停步,看向赵谨:“那个老嬷嬷,可能查出线索?”

赵谨面露难色:“容貌模糊,衣着寻常,寺中僧人也道不出更多特征。京城之大,这等年纪的老嬷嬷何其多……无异于大海捞针。”

线索似乎又断了。

但萧明昭并未完全绝望。

慈恩寺的秘密虽然被取走,但至少证实了林昭仪遗物确实存在,且与陆家、与陈太妃、与当年的宫闱秘案息息相关。

这让她更加确信,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阴谋的边缘,而这个阴谋,很可能与自己母族陆家、与自己的身世、与那个死去的林昭仪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恐惧与愤怒交织,让她对“清理”身边一切不稳定因素的决心,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她挥退赵谨,独自站在窗前,望着东厢方向那一片沉寂的黑暗。

李慕仪……她知道多少?

她调查翰林院旧档,她与沈编修频繁往来“探讨古籍”,她对慈恩寺之事毫不惊讶……她就像一柄悬在自己头顶的、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刃。

霜刃无光,却最是致命。

“不能再等了。”萧明昭低声自语,袖中的手紧紧攥起,“登基前夜……必须了断。”

她转身,走到书案前,取出一张空白的笺纸,沉思片刻,提笔写下几行字,并非政令,也非密信,而是几句看似无关的诗句:“月满西楼酒尚温,故人何处拭冰痕。此生已负三更雪,莫向东风怨玉门。”写罢,她将笺纸折好,放入一个素白信封,未署名,只以火漆封口,印纹是一个简单的凤纹。

“来人。”她唤来一名心腹宫女,“明日,将此信送至东厢,交给驸马。不必多言,只说……是故人相赠。”

宫女领命而去。

萧明昭望着那封信被带走,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痛楚,有决绝,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近乎祈求般的期待。

她在用这种方式,做最后一次隐晦的试探与……告别吗?

她自己也不甚明了。

东厢内,李慕仪刚核对完大典当日皇城各门最后一批守卫的花名册,揉了揉发涩的眼睛。

宫女送来的素白信封,让她微微一怔。

拆开信,那几句诗映入眼帘。字迹是萧明昭的,她认得。

诗句看似感怀,却字字透着寒意与决绝。

“月满西楼酒尚温”——登基前夜,酒宴?

“故人何处拭冰痕”——冰痕,是泪痕,还是……血痕?

“此生已负三更雪,莫向东风怨玉门”——已然辜负,莫要怨恨,指向的,是那扇即将对她关闭的“玉门”吗?

李慕仪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发凉。

这不是寻常问候,更像是一种隐晦的预告与……最后的通告。

萧明昭在告诉她,登基前夜,或许就是一切终结之时。

方式呢?

是酒?

还是其他?

她并不确切知道萧明昭准备了什么,但这封信,结合近日来几乎不加掩饰的监控与日渐浓厚的杀意,足以让她判断出,那个夜晚,必是图穷匕见之刻。

或许是毒酒,或许是刺杀伪装成意外,或许是构陷……具体手段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萧明昭的决心已下。

心死如灰吗?

或许早已如此。

从发现西苑孩子的那一刻,从朝堂上听到她冷静提议“彻查”的那一刻,从彼此间信任彻底崩塌、只剩下算计与防备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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