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第六梦

孟十笑笑, 一副“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好奇”的样子, 从自己宽大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一个骨偶, 一个只有一条手臂是黑色的骨偶,递给宁子善:“这是我的骨偶。”

宁子善的手伸到一半, 又犹豫地停住了,他脑子里很乱,没来由地紧张起来, 连呼吸都开始变得急促,直觉告诉他, 如果接过来,就一定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孟十像是看出了他的迟疑, 不由分说地把手中的骨偶往宁子善手里一送, 根本由不得他拒绝。

宁子善只好收回手。

一个瓷白的骨偶, 和自己的无论手感、造型还是重量都没有什么区别,但当宁子善看见它的脸时, 蓦地愣住了——那只骨偶,竟然没有脸!

宁子善手一抖, 手里的骨偶差点掉到地上。

孟十悠悠道:“柯栩哥没有给你看过他的骨偶吧?是不是每次都一副藏着掖着的样子?”

宁子善猛然抬头看向孟十,对面的少年依旧笑意盈盈, 漆黑的短发,圆圆的眼睛, 还带着稚气的面庞, 是他熟悉的孟十, 可少年那双带着冰冷寒意和淡淡嘲讽的眼睛, 却又如此陌生。

“因为他的骨偶和我一样,都没有脸……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孟十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地说:“这代表他和我一样,我们都是注定离不开这个世界的人!”

宁子善从没觉得少年的声音如此刺耳,就像粗砺的砂纸磨过耳道,刮得他连太阳穴都跟着一跳跳的疼。

“就算这样你还要和他在一起吗?”孟十笑问:“你愿意为了他永远留在这里吗?”

宁子善霍然起身,他甚至连孟十最后一句说了什么都没听见,大脑一片空白,好像连最基本的思考能力都消失了。

一直以来宁子善都相信柯栩,他不想说的宁子善从不追问,因为他相信柯栩一定会在正确的时机告诉他,可是这次,他没有办法继续装作不知道了,他生气的不是柯栩对自己的隐瞒,而是因为感受到了欺骗。

厨房门被从外大力推开,撞在门后的墙壁上,发出“嗙”地一声,把正在灶台前忙碌的柯栩吓了一跳。

厨房里那个男人长身而立,脚上穿着一双灰色的棉拖鞋,衬衣的袖子挽到臂弯处,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臂,一手拿着汤勺,另一只手握着锅盖,腰上还围着一条天蓝色的卡通围裙,侧脸轮廓干净而完美,青白的灯光从他头顶落下,在黑亮的发顶晕出一道光圈,宛如神祇。

鲜红的汤汁血一样在锅里翻滚,辛辣的香味充斥着每一寸空气,抽油烟机嗡嗡作响,一切都显得那么鲜活而明晰。

那是他今天才得到的爱人,正在为他准备晚餐,多么温馨的画面,宁子善的心顿时就软了下来,激动的情绪也骤然冷静下来。

或许柯栩根本不像孟十说的那样,或许这不过是孟十对自己的一个恶作剧。

柯栩看向门口的表情错愕了一瞬,而后微笑道:“饿了吗?别急,就快好了。”

宁子善走到柯栩身边,伸手关上火,沸腾的汤底顿时平静了下来,剔透的红油上浮着少许白色的泡沫。

柯栩不解地看向宁子善。

宁子善的喉结动了动,开口道:“我要看你的骨偶。”

柯栩把手里的汤勺和锅盖放下,转身圈住宁子善,笑问道:“怎么了?怎么突然提到这个?”

虽然对方掩饰的很好,但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并没有逃过宁子善的眼睛,宁子善的心顿时就凉了半截,他推开柯栩道:“你不敢给我看,是因为你的骨偶没有脸吗?”

柯栩一愣。

“看来今天是吃不了火锅了。”孟十不知何时来到了厨房门外,看着气氛几乎将至冰点的两人,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真可惜,那我就先回去,不打扰你们了,两位哥哥,不要吵架哦,拜拜——”

开门、关门。

孟十离开了,整个房间又只剩下柯栩和宁子善两人,还有空气里那呛人的辛辣味。

“孟十对你说了什么?”柯栩的脸上不知何时已经敛去了笑意,连声音都变得硬邦邦的:“他只是在危言耸听,他的话不可信。”

宁子善点头:“好,我不信他,那你来告诉我,没有脸的骨偶代表着什么?”

“我……”柯栩语塞,这一瞬他新到了许多借口,可最后都咽回了肚子里,他没有办法对宁子善说谎。

宁子善苦笑一声,上前一步贴近柯栩,逼视着他,执着地重复道:“我要看你的骨偶。”

在他的眼睛里,柯栩看见了愤怒、委屈、还有浓浓的失望。

该来的终究还是躲不掉,只是柯栩没想到这一刻会来的这么快,又这么突然,最终他妥协,解开围裙,点头道:“好,去我房间吧。”

这是宁子善第一次进柯栩房间。

房门被打开的一刹那,宁子善看见的是一幅十分古怪的景象——

房间的一半是纯白的,另一半却是和在精神病院见过的那间老房子里一样的景象。

掉漆的桌椅,纯白的沙发茶几;肮脏破碎的地砖,纯白如雪一尘不染的地板;斑驳且沾满不明污渍的墙皮,纯白的好似刚粉刷完毕的墙面。

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简直就像一个精神分裂的病人,在柯栩的房间里共存着。

柯栩走到茶几旁,从上面拿起自己的骨偶,递给宁子善。

——那果然是一个和孟十手中一样,没有脸的骨偶,那本该雕刻着无关的位置,现在却像是被可以打磨过一般,光滑得让人害怕。

“所以孟十说的都是真的?”宁子善握着骨偶的手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如果他不告诉我,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到我搜集够‘色彩’离开?还是永远都不会告诉我?”

“我不知道……也许,直到你离开我都不会说出这个秘密。”柯栩颓然道:“这就是我不愿意接受你的原因,我拒绝你的感情,同时也是在扼杀我自己的感情,我喜欢你,可是我不敢喜欢你。”

宁子善不解:“可是现在你为什么又要和我在一起?”

“因为莫陌陌对我说,人生苦短。”柯栩看向宁子善,眼里满是痛苦:“于是我想,与其让我们都难过,不如抓紧最后的时间,哪怕只是留下一段幸福的回忆,可以让我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回味,也足够了。”

“柯栩,你太自私了。”宁子善失望地摇摇头:“不在一起也好,在一起也罢,从头到尾都是你一个人在做决定,你为什么不问问我的想法、我的感受?相爱难道不是两个人的事吗?”

“那好,我问你。”柯栩用异常平静的声音,问出了他在心里默默问过宁子善无数次的问题:“如果我不能离开这个世界,你愿意和我一起留下来吗?”

“我不会留下来。”宁子善几乎没有考虑就给出了这样的回答:“因为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假的,我不想和你一起被关在这个像笼子一样的地方一辈子,就算你的骨偶和大多数人的都不一样,也不该放弃希望,更不应该瞒着我欺骗我,你说出来,我们就可以一起想办法!”

“什么办法?”柯栩的情绪突然开始激动起来:“我刷了那么多副本都没有找到办法!”

宁子善也不由得抬高了音量:“那你也不能就此放弃!”

“好……”柯栩点点头,又问:“就算能回到现实,你可以保证你还会喜欢我吗?”

“我会的。”宁子善放软了声音:“我会去找你,不论你在哪里,我都会去找你。”

柯栩却一改常态,用十分刻薄的语调逼问道:“如果我是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头,如果我是个变|态,是个罪犯,如果我是残疾或者重病患,只能躺在床上悲惨的度过余生,你还会喜欢我吗?”

宁子善顿时被噎住了,他从没想过这些可能,因为他现在看见了一个完美无缺的柯栩,所以他潜意识里就认为柯栩在现实里也是一个完美无缺的人。

可如果他不是呢?理想和现实的巨大落差真的不会削减他对柯栩的喜欢吗?宁子善扪心自问,却不能轻易给出一个肯定的回答。

对方脸上的迟疑和混乱一点不差地落入柯栩眼中,就像一根根芒刺,扎得他双眼生疼,半晌后他冷笑一声,对宁子善道:“如果你的希望是离开这里,我会帮你达成。”

多么冰冷又绝望的言语,如同一盆冰水兜头而下,把宁子善从里到外都冻了个彻底。

“你不用说这些话让我却步,对于未来,任何人都不能轻易下结论。”宁子善抬头瞪着他:“如果你真的想达成我的愿望,就和我一起回现实去,因为从喜欢你的那刻起,我的愿望就是和你一起离开这里。”

柯栩静默片刻,抬手摸了摸宁子善的脸,他的手很冷,眼神也很冷,带着深深的绝望与失落,冰锥一样刺痛的宁子善的心。

他说:“子善,你总是这么天真,又这么残忍。你看看我的房间,你看看那些与纯白对立的肮脏一面,你真的认为回到现实对我来说是幸福的吗?”

宁子善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房间的,今天一天,他的人生经历了最大的滑卢铁,连半点预兆都没有,就从天堂坠落到了地狱。

他觉得很累,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柯栩,直到现在,他才恍然发现自己对柯栩一点都不了解,他们之间横亘着一道跨不过的天脊,之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暧昧的假象。

好像连开灯的力气都没有了,宁子善把自己重重扔进床里,枕头上似乎还带着柯栩身上的味道,清冽的梅花香气,让宁子善鼻腔发酸。

早晨的时候他们还躺在床上拥抱接吻,现在却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缕残香。

宁子善忍不住把脑袋埋进枕头里,似乎这样就可以假装柯栩还在他身边,下一刻便会伸手摸摸他的脑袋,温柔地唤他子善。

……

有风从宁子善脸上吹过,带着潮湿的味道。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居然站在一个欧式古堡前。

古堡的外墙是由巨大石块堆砌而成,约有四层楼那么高,中间部分稍矮,是一栋平顶建筑,正中央有两扇紧闭的弧形木门,木门约有三米高,看起来十分厚重,上面雕刻着鸢尾花的图腾。

两边和平顶建筑相连的部分各有一个圆形的塔楼,和中间的建筑形成一个“H”形,墙上爬着已经干枯了的爬山虎,让这座古堡显得更加苍凉荒芜。

眼前的古堡让宁子善不由得想起了《威廉古堡》那首歌。

他现在所站的位置大概是个花园,不过这个花园显然没有得到很好的照料,到处都是干枯的黑褐色荆棘与干枯的灌木,花园正中有一个干涸的喷泉,喷泉顶部应该有一个天使雕塑,不过现在已经断了半截,只剩两条白胖的小腿还立在喷泉顶端。

花园的远处是一片迷蒙的浓雾,看不见边际。

天空是昏黄的,好似被撒了一把沙子,有光隐隐从古堡的窗户里透出。

这里……怎么看都像是某个副本吧?可是宁子善今晚并没有入梦的计划,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副本里?

就在他疑惑之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愤怒的喊叫声:“你们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是不是趁我睡觉的时候绑架了我?我告诉你们,我没钱!你们快点放我回去,不然我就报警了!”

宁子善循声望去,看见前面不远处有一群男女围在一起,约有八|九个人,在他们中间有个穿着丝绸睡衣,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那男人脑袋上顶|着个地中海的发型,正手舞足蹈地指着其他人破口大骂,在他身旁还有个短发,不住抽噎的少女。

像是被中年男人骂烦了,其中一个穿运动装的男孩忍不住出声呛道:“都跟你说了这是梦的世界,谁他妈稀罕你那几个臭钱,不相信我们就快滚!没人拦你!”

“这可是你说的!”地中海趾高气扬地哼了一声,扭头就朝与古堡相反的方向走去。

宁子善觉得那个呛人的声音很是熟悉,仔细一瞧,那个男孩居然是孟十!

孟十显然也看见宁子善了,一脸激动地朝他招手:“宁哥!”

说实话,在这个时候看见孟十,宁子善心里多少都有些尴尬,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少年,他选择对自己说出那一切的时机,让宁子善不由得开始怀疑这个看似天真,骨子里却浸透着残忍的少年,到底有什么目的。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们脸上,有好奇也有审视。

在这里的确会有一些组队进入副本的玩家,但如果不是特别信任对方,大多数人还是宁愿自己单独过副本,毕竟“色彩”是能够被抢夺的,你不能保证和你同床共枕的这个人会不会在某一个时机抢走你的“色彩”。

而两个认识的人随机进入某个副本的可能又微乎其微。

不过十分不巧的,在宁子善经历过的短暂梦中生活里,这种微乎其微的巧合就被他碰上了两次。

——如果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的话。

“你怎么会在这里?”宁子善走上前问孟十。

“我也不知道啊。”孟十挠了挠头,一脸困惑:“我从你房间离开后去吃了点东西,然后就回去睡觉了,结果一睁眼睛就到了这里。”

说完他又露出一副做错事的愧疚样,问宁子善:“宁哥你怎么也会在这里?你和柯栩哥还好吧?”

宁子善故意对第二个问题避而不答,只是道:“我也是睡着之后就到这里了。”

就在这时,从众人身后的浓雾里突然传出一声地中海凄惨的嚎叫,很快刚才还嚷嚷着要报警离开的地中海便捂着一条手臂,满脸惊恐地从浓雾里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宁子善看见他捂着手臂的指缝里有血冒出。

众人一见地中海狼狈地逃窜回来,全都露出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连那个不住抽噎的少女都被惊得忘记了哭泣。

“妈的!”地中海一回到人群就开始破口大骂:“这他妈是个什么鬼地方!那片雾里的荆棘居然会动!还好老子跑得快,不然就要被绞死在里面了!”

地中海说着松开手,看了看手臂上的伤,宁子善赫然看见他的上臂上多了一圈血洞,看上去很深,却没有流多少血,看起来就像被滚烫的铁签捅过一样,而且地中海的表情也明显没有受重伤的痛苦,只是有些龇牙咧嘴。

孟十在一旁说风凉话:“你不是想走吗?怎么又回来了?”

地中海讪讪地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宁子善上前一步,问他:“你的伤看起来有点严重,不疼吗?”

听他这样说,地中海脸上才露出一种困惑的神情道:“就是看着有点吓人,好像的确不太疼,就跟被虫子咬了似的。”

宁子善点点头:“等下进去后还是找点药品包扎下比较好。”

也许是只有宁子善对自己表现出了关心,地中海在面对他时态度也不由得软了下来,自我介绍道:“我叫鲍浩隆,是做名表生意的,以后想买表来找我,我给你打折。”

宁子善点点头道:“我叫宁子善。”

孟十在身后拉他:“宁哥,别和那种人搭话,容易降智。”

话音刚落,古堡那两扇巨大的拱形木门终于被从里面打开了,一个身穿黑白女仆装,身材魁梧的女人从门里走了出来,冲众人行了个礼,然后用十分粗犷的声音道:“各位贵客久等了,我们已经在餐厅准备好了美味的食物,请各位跟我来。”

这次进入副本的玩家一共有十个人,六男四女。

穿过大门,首先进入的是一个空旷的大厅,大厅的穹顶很高,一个巨大的水晶灯从顶部垂下,但此刻上面的蜡烛并没有被点燃,只有墙壁上地壁灯发挥着照明的作用。

大门正对的墙壁上有一副巨大的油画,画里画的是一家三口,应该就是这座城堡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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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家人都有着一头灿烂的金发和碧蓝的眼睛,一家人的样貌都十分俊美,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颜料里加了什么别的什么材料,或是光线的原因,宁子善总觉得不论自己走到哪里,那三双眼睛都会变着角度落在他身上,就好像活的一样。

穿过空旷的大厅,众人终于抵达了金碧辉煌的餐厅。

金色的立柱、红丝绒的窗帘、浅金色的玫瑰花壁纸、墙壁上的烛台和顶部的巨大水晶吊灯,让整个餐厅充斥着一种与古堡外完全不同的奢靡之感,长长的餐桌铺着红色的桌布,上面整齐地摆放着鲜花、烛台、餐盘、刀叉与餐巾。

“各位,请入座吧。”女仆朗声道:“安琪拉小姐随后就到。”

众人面面相觑一番后,分别找了位置坐下,宁子善和孟十坐在一起,鲍浩隆坐在了宁子善另一边。

入座后鲍浩隆举手对女仆道:“我胳膊受伤了,你们这里有医生吗?”

女仆闻言大步走到鲍浩隆身边,鲍浩隆把手臂的伤口展示给她看,宁子善也下意识朝鲍浩隆看去,只见他手臂受伤的位置,好像比刚才看起来颜色又深了一些,连伤口上沾的血都有些发黑。

半晌后女仆冷冷道:“这里没有医生,不过我会叫人来替先生包扎上药,请稍等。”

说完后没过多久,就有另一个女仆带着药箱来帮鲍浩隆包扎伤口。

与此同时,从另一扇大门内,走出一个穿着华丽红色蓬蓬裙,金发碧眼的可爱小姑娘。

是大厅里那副画中的孩子。

小姑娘看起来十岁左右,一张小脸白|嫩的就像刚剥了壳的煮鸡蛋,嘴唇比桌上的蔷薇还要红艳,披在肩上的金色卷发随着她的步伐左右摇摆,仿若跳跃的阳光。

完美得好像洋娃娃的一个孩子,却给宁子善一种很微妙但又说不出来的感觉。

她径直走到主宾的位置,爬上座椅坐下,用一双湛蓝的眸子将在坐的众人扫视了一番,最后落在宁子善脸上,露出一个十分满意的微笑,然后敲了敲面前金色的餐铃。

看来这个小姑娘就是女仆口中的安琪拉小姐了,众人都没想到,这次的主要NPC居然是个孩子。

不一会儿便有仆人从门外鱼贯而入,给众人上餐。

很快宁子善面前就被摆满了各种食物,他一直不太喜欢吃西餐,尤其是看见那块半熟还带着血丝的牛排时,整个人都觉得不好了。

再看看餐桌上其他老玩家,表情也都不怎么好看。

女仆站在安琪拉身旁,就像一尊魁梧的雕像,她帮她把餐巾叠好,然后对众人道:“各位,请用餐吧。”

女仆话音刚落,安琪拉就用自己的小手握住桌上的刀叉,开始十分熟练地切割起那盘带着血丝的牛排。

宁子善看见她把牛肉切成小块,用叉子送进嘴里,似乎没有咀嚼就直接咽了下去,鲜红的小嘴因沾了牛排上的血而变得更加鲜艳,让宁子善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恶寒,慌忙移开了视线。

“宁哥,你不吃吗?”孟十有些担心地看着他,小声道:“你的状态看起来好像不太好。”

“嗯……我没事。”宁子善说着,把牛排从自己面前推开了一些,伸手拿起一块面包慢慢往嘴里送。

虽然安琪拉看起来不大,可是胃口却不小,众人都吃的差不多了,她还在不停往嘴里送各种食物,而且不管吃什么,她好像都不用咀嚼,机器似的往肚子里咽。

这一次不止宁子善,连其他玩家看她的眼神都带上了一丝恐惧之色。

当安琪拉咽下面前最后一口食物后,才拿起餐巾擦了擦嘴,从椅子上站起身。

女仆再次开口道:“各位贵客一路舟车劳顿,接下来我将带各位去楼上客房休息,”说着她朝众人先前进入的那扇门的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道:“各位请吧。”

安琪拉提起裙摆对众人行了个礼,然后走进了来时的那扇门。

再次经过空旷的大厅,穿过另一扇半开的木门,众人在女仆的带领下走进了位于城堡右边的塔楼。

螺旋状的楼梯盘旋而上,巨大的阴影层层叠叠落下,明暗交错间让这条往上的路宛如一条恶魔扭曲的肠道。

众人沉默着跟随女仆上到二楼,墙壁两边各有五扇门,刚好可以住下十人,门与门之间的走廊上也有烛台照亮。

这里虽然是一个圆形建筑,但因为太过巨大,两边的墙壁反而看不出什么的弧度,在走廊的尽头有扇小门,门上上了锁,从门的位置和他们所处的高度来看,门后应该是大厅和餐厅的正上方,如果打开门,他们应该可以通过那扇门到达左侧的塔楼。

“这里的房间各位可以自由分配,请各位今晚好好休息。”女仆说着,又补充道:“安琪拉小姐不喜欢吵闹,所以希望各位晚上不要随意走动或大声喧哗。”

女仆说完后便冲众人鞠了一躬:“祝各位今夜有个好梦。”

女仆离开后众人就开始挑选房间,孟十拉住宁子善走到走廊右边最靠里的两间房门前,指着靠外一间对宁子善道:“宁哥你睡这间,我睡你隔壁,如果晚上有什么事我们能互相照应。”

宁子善点点头。

鲍浩隆似乎真的挺喜欢宁子善,在孟十替宁子善选好房间后,他便跟着选了宁子善隔壁的房间。

之后其他七人也分好了房,众人在互相简单介绍过之后便在走廊散开,各自回了房间。

古堡的客房装饰的很华丽,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挂着宝蓝色窗幔的雕花大床,金红色的窗帘,还有一个大衣柜和一个造型华美的梳妆台。

宁子善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一眼,接着熹微的天光,隐约能看见长满荆棘的花园,和花园外围一望无际的灰色浓雾。

他把窗帘拉好,又打开了衣柜,衣柜里放着很多用料考究且样式浮夸的衣服,有男装也有女装。

宁子善大概检查了一番,确定衣柜里没有暗格,这才关上衣柜,回到床边。

正在他准备检查床铺时,忽然有人敲响了他的房门。

宁子善打开门,发现门外站着一个瘦小的男人,那男人他记得名叫宇文国安,是一个外貌和姓名严重不符的家伙。

“有事吗?”宁子善并没有把门完全打开,只是隔着一道门缝问。

“那个……”宇文国安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扭捏道:“我能不能和你换个房间?”

宁子善眉头皱了一下,宇文国安连忙解释道:“我没有别的意思,我的房间就在你对面。我小时候差点被淹死,之后就患上了很严重怕水症,平时洗脸什么的虽然没什么问题,但是如果看见泳池、湖泊甚至浴缸都会让我感到十分焦虑和恐慌,可是对面房间的窗户就对着一个湖泊,住在里面对我来说实在是天大的折磨,所以我希望你能跟我换个房间。”

宁子善把他来回打量了一番,然后问:“你为什么不去找其他人而是来找我呢?”

“我找了!”宇文国安一副饱受折磨的虚弱样:“但其他人都不愿意和我换房间。”

宁子善想了想,觉得他的样子并不像装的,然后才走出房间道:“我可以跟你换房间,但你要让我先把你的房间检查一遍。”

“谢谢谢谢……”宇文国安忙不迭地点头道谢,打开自己房间的房门,把宁子善让了进去。

就在他要关门的时候宁子善制止了他:“把门开着就好。”

宇文国安闻言,讪讪收回了准备关门的手。

这个房间和自己之前的房间没有什么不同,家具摆设全都一模一样,宁子善拉开窗帘,果然在底下看见了一个巨大的湖泊,湖面上还有水雾缭绕,在黑夜中宛如一只深邃的巨眼,正窥视着古堡里的一举一动。

把房间仔仔细细检查了一番,确定没有什么不妥后,宁子善和宇文国安换了房间。

宇文国安千恩万谢,走进了对面关上了门。

简单洗漱了一番后,宁子善爬上了柔软的大床,心想着等明早孟十发现自己居然和别人换了房间,没准又要发顿脾气呢。

在床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把自己蜷起来,宁子善又不禁想到了柯栩,虽然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入梦,但这也的确是自己第一次离开柯栩一个人进副本,对于刚经历过争吵的两人,这次短暂的分别也许并不是件坏事,他们需要时间来冷静一下,好好思考这段感情究竟该怎么走下去。

就这样想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宁子善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哒、哒……”有脚步声从走廊传来,那声音很轻,若在平时,一定会被熟睡的宁子善忽略过去,但今晚不知怎么,也许是因为这次柯栩不在身边,让宁子善的神经变得十分敏感,所以当脚步声在走廊响起时,宁子善一个激灵就清醒了过来。

“咚咚……”外面传来很轻的两下敲门声,从声音传来的方向听起来,好像被敲的就是他隔壁的房间。

这么晚了,是谁在敲门?

宁子善的神经立马就紧绷了起来,他把头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在一片漆黑中紧紧盯着自己房门的方向。

那东西敲了隔壁的门,就忽然没了动作,似乎是在等待回应。

走廊上静了约五秒,宁子善又听见那脚步声移到了对面孟十的房间。

“咚咚……”又是两下敲门声,依旧没有回应。

宁子善稍稍松了口气。

接着,宁子善听见脚步声停在了自己门外。

他的心一下就又被揪了起来,门外这玩意,难道要挨个把十扇门敲个遍?如果中途有人开门,又会看见什么景象呢?

不过这么诡异的情况,也不会有人傻到去开门吧?

宁子善刚想到这里,“咚咚……”自己的房门就被敲响了。

自己的房门被敲和别人房门被敲听起来完全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受,不知为何宁子善突然就想起女仆离开前说过的话,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噹——噹——噹——”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响起了一阵钟声,那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不亚于一道惊雷,把本就高度紧张的宁子善下了一跳,仔细一听,宁子善发现那钟声好像是从对面,也就是自己最初的那个房间里传来的。

为什么那个房间里会有钟?宁子善记得自己明明把房间仔细检查了一番,根本没有发现钟表的影子。

不,当他正准备检查床铺的时候,宇文国安就来敲他的房门要求换房了。

想到这里宁子善不由得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然而还来不及让他细想,对面的房间就突然传出一声惨叫,紧接着,一切便都回归了平静。

许久之后,宁子善再次听见那个脚步声从对面的房间走了出来,和来的时候相比,那脚步声明显轻快了许多,很快便消失在走廊尽头。

第二天早上宁子善是被一阵尖叫声惊醒的。

紧接着他听见了孟十带着哭腔的声音:“宁哥!宁哥宁哥!宁哥你不能死啊!”

宁子善迟钝的大脑凉了两秒,这才想起昨晚听见的声音,忙一骨碌翻下床,打开门走了出去。

对面的房门大敞着,门外围了一圈人,走廊里隐隐有血的味道。

房间里孟十还在宁哥宁哥的嚎叫,宁子善挤身上前,对着房间里趴在床边不停干嚎的少年喊道:“喂,别哭了,我在这儿呢。”

干嚎声戛然而止,孟十一脸震惊地回过头,用一种见了鬼的眼神看着门边的宁子善,而围在门边的其他人也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孟十愣了足足三秒,突然一跃而起,用百米冲刺的速度朝宁子善飞扑过去,一把抓着宁子善的胳膊,边捏来捏去,边语无伦次道:“宁哥你没死呀!你怎么没死呢?你没死那你房间那人是谁啊?”

宁子善拍开他的爪子:“你很希望死的是我吗?”

孟十连连摆手:“不不不不!我不想你死!”

宁子善这才嘁了一声道:“死的那个应该是宇文国安。”

这时人群里一个姑娘道:“你和他换房间了?”

宁子善点点头。

“他昨天也来找我换房间了。”那姑娘说:“不过我没同意。”

接着另一个男人也道:“他也找过我,我也没同意。”

“你运气不错嘛,如果你没和他换房间,今天尸体被围观的可能就是你了。”

听见声音,宁子善这才发现房间里除了孟十外还有一个瘦高的男人,此刻正半趴在地上,用手从床下勾出了一个长方形的东西,也正是因为他半趴着,宁子善之前才没注意到他。

宁子善记得这个男人的名字叫田少。

宁子善走进房间,看见他刚从床下弄出来的那个长方形物体居然是个钟,而且还是一个老式的发条钟,似乎已经停摆很久了,时针、分针和秒针全都停在十二点的位置。

所以昨晚听见的钟声就是这个钟发出来的?可是已经停摆的时钟,还能响吗?

宁子善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把视线移到了床上。

宇文国安的尸体正直愣愣地躺在床上,他的手脚被摆成了一个“大”字,身下的被褥已经被血浸透了。

他的死状十分凄惨,嘴巴大张着,嘴里的舌头被生生扯断,一双眼珠子也被挖了出来,和舌头一起并排摆放在枕头上,脑袋上套着一顶金色的假发,像是为了不让假发掉落,那顶假发被人用针线直接缝在了他头皮上,猛一看去就好像刚被做了一场开颅手术。

最让宁子善感到可怕的,时在他被挖掉眼珠的眼眶里,还被塞入了两颗蓝色的假眼。

金发、蓝眼,这让宁子善顿时就联想到大厅里那副诡异的全家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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