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心跳骤停

抢救室内,是另一个世界。

无影灯亮得刺眼,惨白的光线把整个手术室照得纤毫毕现。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气混合的味道,冰冷而刺鼻。各种仪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呼吸机的嗡嗡声,血氧仪的警报声—像一首混乱的交响曲。

顾熹躺在急救床上,脸色苍白得几近透明。

那种白不是正常的白皙,而是一种失去了所有血色的、近乎瓷器的白。皮肤下面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像一张细密的网。嘴唇是完全失去血色的灰白色,微微张着,露出里面同样苍白的牙龈。眼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可他不是在睡觉。

护士看着血氧仪上的数字,脸色变了。那个数字正在飞速地往下掉—九十三、九十、八十七、八十三……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拧一个旋钮,把顾熹的生命一点一点地关掉。

还没等护士开口,心跳检测仪就发出了尖锐的警报声。

滴滴滴滴滴

那声音急促而刺耳,像一把锋利的刀,划破了手术室里所有人的神经。

屏幕上那条原本还有微弱起伏的绿线,正在迅速地变平。那种变化不是突然的,而是渐进式的,起伏越来越小,越来越缓,像是一个人在慢慢地、无力地挥手告别。

“室颤,准备除颤。”韩予初的声音在警报声中响起来,沉稳而有力。

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到了顾熹颈侧的动脉——那里的搏动已经很微弱了,像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鼓声,一下,一下,然后......

消失了。

“心跳骤停,立即心肺复苏。”

韩予初的声音依然平稳,但他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很多。他双手交叠,压在顾熹的胸骨上,开始有节奏地按压。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次按压都精准而有力,胸腔在手掌下发出细微的骨节摩擦声。

护士迅速准备好了除颤仪。两块电极板上涂满了导电糊,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充电两百焦,所有人离开。”

韩予初接过电极板,双手稳稳地按在顾熹的胸膛上。电极板贴着那层薄薄的皮肤,金属的冰凉和皮肤的温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砰——”

顾熹的身体在电流通过的那一瞬间猛地弹了起来,又重重地落回床上。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在做最后的挣扎。

屏幕上的绿线依然是一条直线。

“充电三百焦,再来一次。”

“砰——”

又是一次。

没有反应。

“充电三百六十焦,最后一次。”

韩予初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的双手依然稳稳地握着电极板,没有一丝颤抖。

“砰——”

这一次,顾熹的身体弹起来的高度比前两次都高,落回去的时候,头重重地磕在了床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屏幕上的绿线

跳动了一下。

很微弱的一下。

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

心跳恢复了。

韩予初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胸腔里憋着的那股气终于吐了出来。他把电极板递给旁边的护士,手指在微微地颤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肾上腺素退去之后的生理反应。

“胃部和心脏我们联合手术。”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一众医生,声音恢复了那种沉稳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通知血液科,备足A型血。我这边植入人工心脏,手术一定要快。他有凝血障碍,撑不了太长时间。”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凝血障碍。

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在场的每一个医生都心知肚明。意味着他不能像正常人一样凝血止血,意味着手术中的每一刀都要精准到毫厘,意味着任何一个微小的出血点都可能变成无法控制的灾难。

也意味着,他身上的血,几乎是在一边流一边补。

韩予初此刻很冷静。

他的冷静不是天生的,而是在无数次的手术中磨砺出来的。他见过太多的生死,太多的离别,太多的在手术台上闭上眼睛就再也没有睁开的人。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但此刻,他知道,他要救的不仅仅是躺在手术台上的人。

还有站在外面的兄弟。

那个蹲在抢救室门口、手上沾满了爱人的血、在生日的最后时刻说出“今天是他的生日”的人。

他要救的是那个人的全世界。

手术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血氧仪再次发出了警报声。

“韩医生,血氧下降得厉害。”护士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急。

韩予初的目光扫过监护仪上的数字,血氧饱和度已经降到了八十二,而且还在继续往下掉。心率的曲线也开始变得不稳定,时快时慢,像是随时会停摆的老钟。

“出血点找到了吗?”韩予初开口问正在做手术的外科医生,但自己手上的动作依旧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他在植入人工心脏,这是一项极其精密的工作,容不得半点差池。

“找到了,在胃部,是缝合线崩开了一个小口。”外科医生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正在止血。”

“好的,尽快缝合。”

韩予初的声音沉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但他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胃部出血,凝血障碍,血氧下降,心脏手术还在进行中……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而他必须在所有炸弹爆炸之前,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拆除。

他的手指在顾熹的心脏旁边精准地移动着。人工心脏的植入需要把原来的心脏和机械装置连接起来,每一个接口都要严丝合缝,每一针都要恰到好处。

“出血点缝合完毕。”外科医生的声音再次响起。

“血氧开始回升了。”护士紧跟着报告。

韩予初微微松了一口气,但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他知道,最危险的时候还没有过去——顾熹有凝血障碍,这意味着即使出血点被缝合了,渗血也可能持续很长时间。

“血液科的血准备好了吗?”他问。

“准备好了,A型血,四个单位已经在路上了。”

“好,先上两个单位,保持血压。”

手术室里的医生护士们在病床周围各司其职,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高速运转。有人盯着监护仪,有人调整输液的速度,有人在准备下一阶段的器械,有人在记录手术的每一个步骤。

大家都在与死神赛跑。

而韩予初,是这个赛道上领跑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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