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他还......还活着对吗?

凌晨时分,抢救室门上的灯终于灭了。

门缓缓打开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机械的声响。

桑瑾玉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他想站起来,但双腿已经麻木得失去了知觉,膝盖一软,整个人又跌坐回了地上。他用手撑着地面,手指因为用力而蜷缩着,指甲在地砖上刮出几道白色的痕迹。他试了两次,才终于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双腿在不停地发抖,像是随时会再次倒下去。

门开了。

一众医生神色疲惫地走出来。走在最前面的就是韩予初。

他穿着深绿色的手术服,袖口和胸前有几点暗红色的血迹——那是手术中溅上去的,已经半干了。口罩摘下来挂在脖子上,露出一张疲惫到极点的脸。

他的脚步有些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六个小时的手术,加上之前一段时间的精神紧绷,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但他的背脊依然挺得很直,目光依然沉稳而清明。

桑瑾玉僵坐在地上,不,他已经站起来了,但双腿还在发抖,整个人靠着墙壁才勉强站稳。他的两眼紧紧盯着朝自己走过来的韩予初,瞳孔里映着走廊惨白的灯光,和韩予初越来越近的身影。

他的嘴唇在发抖,想说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韩予初走到他面前,站定。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钟。

那三秒钟里,桑瑾玉的大脑是一片空白的。他的所有感官都集中在了韩予初的脸上,想要从那上面读出什么来。

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是生还是死。

韩予初开口了。

“暂时抢救回来了。”

五个字。

桑瑾玉的膝盖在听到这五个字的瞬间就软了。如果不是韩予初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他可能直接就跪在了地上。

“但他什么时候能醒,我不能给你准确的答复。”

韩予初的声音很平静,但里面藏着一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沉重。

“后续要是出血,还会有第二次甚至第三次手术。他有凝血障碍,每次手术都是鬼门关。”

他说完这些话之后,沉默了几秒,看着桑瑾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未知的恐惧,有一个爱人最深的不安,也有一个兄弟最真的感激。

“他还……还活着对吗?”

桑瑾玉的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韩予初看着他。

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那个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色胡茬,看着那一头凌乱得不像话的头发,看着那件沾满了血迹的白衬衫。

他看着这个在商场上翻云覆雨、在“彼岸”里说一不二的男人,此刻脆弱得像一个孩子。

韩予初轻轻地点了点头。

“活着。”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阿瑾,他还在。”

这句话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穿了桑瑾玉最后的防线。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顺着墙壁滑了下去,瘫坐在了地上。他的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一晚上的情绪,因为韩予初的“活着,他还在”这五个字,彻底崩溃了。

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绝望、所有的不安、所有的祈祷,在这一刻,全部化成了眼泪,无声地、汹涌地,从他的指缝间涌出来。

他哭了。

桑家的家主,“彼岸”的老大,那个在任何时候都面不改色的男人,蹲坐在医院走廊冰冷的地砖上,捂着脸,无声地哭了。

韩予初蹲下身,轻轻地抱了抱他。

“阿瑾,”韩予初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很低很柔,“去休息室休息一会儿吧。你得撑着,他需要你。”

桑瑾玉在韩予初的肩头哽咽着说了什么,声音太小太碎,韩予初没有听清。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翻来覆去的,就这五个字。

后边几人也在听到韩予初的话后,微微松了一口气。

顾清欢靠在窗边,手指攥着窗帘,指节泛白。她听见“活着”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地靠在了墙上。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但这次是喜悦的泪,是劫后余生的泪。

冷星画站在祁夜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胸口,肩膀轻轻地颤抖着。他没有哭出声,但祁夜能感觉到自己胸口的衣料被温热的液体浸湿了。

祁夜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冷星画的发顶,闭上眼睛,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活着。

这两个字,在这一刻,比世界上任何一句话都动听。

顾熹被转进了ICU。

重症监护室的门比抢救室的门还要厚重,把人间的烟火气和里面的生死搏斗彻底隔绝开来。

医护人员来了一拨又一拨。

麻醉科的医生来调整镇静剂的剂量,心外科的医生来查看人工心脏的运行数据,消化科的医生来检查胃部缝合处的情况,血液科的医生来抽血化验凝血功能,呼吸治疗师来调整呼吸机的参数,营养科的医生来配置静脉营养液的配方。

每一个人进来的时候都是脚步匆匆的,表情严肃的,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检查单和报告单。每一个人出去的时候,表情都没有太大的变化——这说明情况稳定,没有恶化,但也没有明显的好转。

稳定,但没有好转。

这六个字,成了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所有人最常听见的话。

桑瑾玉坐在ICU门口的椅子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扇门。

那扇门是磨砂玻璃的,看不见里面的情况,只能隐约看见有人影在晃动,有灯光在明灭。但他就是盯着那扇门,从白天盯到黑夜,从黑夜盯到白天,仿佛只要他一直盯着,那扇门就不会关上,门后面的人就不会有事。

冷星画和祁夜走上前。

“你去休息会儿吧。”冷星画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韩医生说的对,你得撑着,他需要你。”

桑瑾玉抬起头。

一夜未眠,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白几乎变成了红色。下巴上的胡茬更密了,从青色变成了灰黑色,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憔悴。他的嘴唇干裂起皮,有几处甚至渗出了细细的血丝。

但他摇了摇头。

“没事,我在门外他能感受到,不然他会害怕的。”

他的声音很哑,但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生死攸关的事情,而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你们先回去吧。”他看了看冷星画,又看了看祁夜,“祁夜身体不好,再说了,你不是说要给小鱼儿准备房子吗?等他醒了我们就住过去。”

冷星画看了一眼站在身边的祁夜。祁夜的脸色确实不太好——他最近一直在忙公司的事情,加上昨晚一夜没睡,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色,嘴唇也有些发白。但他在冷星画看过来的时候,还是微微地笑了一下,无声地表示“我没事”。

冷星画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好,有任何事情给我打电话。”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确认了一下电量是满的,“我晚点再过来。”

桑瑾玉冲两人点了点头,目光重新回到了ICU的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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