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除非......你不要我了

桑瑾玉重新握住顾熹的手,这一次他的力度比之前重了一些,像是要确认手心里这个温度是真实的,不会再消失。

他低头看着顾熹,看了很久,久到顾熹都有些不安地眨了眨眼睛。

“累吗?想不想再睡一会。”桑瑾玉终于开口,声音轻柔。

顾熹轻轻摇摇头,那个动作幅度很小,几乎只是下巴微微动了一下,可桑瑾玉看见了。

“不累。”顾熹的声音还是很沙哑,像是嗓子里塞了一团棉花,“玉哥哥……和我说说话好吗?”

和我说说话好吗。

这句话让桑瑾玉的眼眶又红了。他想起顾熹昏迷的那些日子,他每天都在他耳边说话,说他们以前的事,说未来的计划,说那些有的没的。他多希望顾熹能回应他一句,哪怕只是一个字,一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可现在顾熹真的让他说话了,他却突然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他低头想了一会,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他不敢看顾熹的眼睛太久,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他觉得自己所有的脆弱都无所遁形。

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爸爸妈妈知道了。他们在楼上休息室,我刚刚给他们发了消息,应该一会就下来了。”

自从韩予初确定了顾熹目前一切正常之后,桑瑾玉就不太敢看顾熹的眼睛。即使是看着他说话,说完也会立马移开目光,像是做贼心虚一样。

“玉哥哥,我不会跟爸爸妈妈回去。除非……你不要我了。”

顾熹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桑瑾玉心上。

他看出了桑瑾玉眼神的闪躲。他这一个月虽然闭着眼睛,但他们说的话,他都能听到。

他能听到桑瑾玉每天早晨在他耳边说的“早安,小鱼儿”,能听到深夜时分桑瑾玉以为他睡着了才敢说出口的“我好想你”,能听到韩予初来查房时桑瑾玉一遍遍问“他什么时候能醒”时声音里的焦灼,能听到顾母在床边哭泣时桑瑾玉轻声安慰“阿姨,他会醒的,他答应过我的”时那故作坚强的颤抖。

他全都听到了。

所以他知道了,他的玉哥哥在害怕什么,害怕他醒来之后会离开,害怕顾父顾母会把他带回去,害怕好不容易找回来的人又要失去。

桑瑾玉听到顾熹说的话,就好像都没有思考,立马脱口而出:“这一辈子你在哪我在哪,只有你不要我。”

这句话说得又快又急,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说完之后他自己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耳朵尖悄悄地红了。

顾熹躺在床上,轻轻微笑。那个笑容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可它确实在那里,像是一朵在废墟里开出的花,脆弱却倔强。

“熹儿——”

顾母的声音还没有进来,就先带着急切穿门而入。那个声音里有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心疼,在深夜的走廊里回荡着,惊起了楼道的声控灯。

门被推开,顾父和顾母一起进来。

顾母走在前面,脚步又快又急。顾父跟在后面,步伐沉稳一些,可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顾母走到床边,桑瑾玉起身站到了一边,把最靠近顾熹的位置让给了她。

顾母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顾熹,嘴唇哆嗦着,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她的眼眶红红的。她伸手,手指颤抖着,轻轻抚摸着顾熹苍白的小脸,从额头到眉骨,从眉骨到颧骨,从颧骨到下颌,像是在确认这个孩子还是完整的。

“疼吗?”顾母的声音哑得厉害,这两个字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顾熹把脸轻轻在顾母手心蹭了蹭,那个动作像一只撒娇的小猫,带着一点讨好的意味。

“不疼,妈妈。对不起,让你和爸爸担心了。”

他说“对不起”的时候,眼睛里有了泪光。他知道自己这次做得有多过分那些安排,那个决绝的决定。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顾母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大颗大颗地砸在顾熹的手背上,温热的触感让顾熹心里一紧,“你能醒过来比什么都重要。”

她的肩膀在颤抖,哭得说不出更多的话。那些在这一个多月里攒下的恐惧和心疼,此刻全都化成了眼泪,止都止不住。

顾父站在顾母身后,眼圈也泛着红。他比妻子克制一些,可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下巴的线条绷得僵硬,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他轻轻拍了拍顾母的肩膀,那只手宽厚而温暖,带着安抚的力量。

他的目光落在顾熹脸上时,带着失而复得的珍视,那种珍视不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而是一个曾经差点失去至亲的人对命运的感恩。

“醒了就好。”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千锤百炼才说出口的,“以后不许再这么吓爸妈了。”

顾熹点点头,动作很轻,可那个点头里的歉意很重。他的视线转向一旁的桑瑾玉,见他正垂着眼帘站在床尾,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像是在克制什么。他的姿态是收敛的、退让的,把空间留给了他们一家人。

顾熹轻轻动了动手指,示意他过来。

桑瑾玉感受到顾熹的动作,几乎是本能地立刻走到床的另一边,重新握住他的手。

“妈妈,你不要怪玉哥哥。”顾熹的声音沙哑但坚定,他虽然在跟顾母说话,可眼神一直看着桑瑾玉,“这次的事是我自己决定的。只有解决了这些事情,我才能好好生活。”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一字一顿,像是在努力让每一个字都足够清晰。他知道妈妈心里可能会有埋怨,如果不是桑瑾玉,她的儿子不会躺在医院里,不会在生死线上走这一遭。可他也知道,这件事和桑瑾玉无关,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的决定。

顾母和顾父对视一眼。顾母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平复情绪。

“爸妈知道。”顾母的声音还有些哽咽,可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一些,“你好好养身体,等养好了我们再说好不好。”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其实她知道,如果不是顾熹自己的想法,以桑瑾玉对顾熹的爱护程度,是决然不会让顾熹冒这个险的。那个人把顾熹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怎么可能让他去送死?

可知道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才来京都不到半年,基本上是一半时间都是在医院度过的,她心里没有一点怨言是不可能的。每一个深夜她被噩梦惊醒的时候,每一次接到电话说顾熹又进了抢救室的时候,每一回在手术室外面等得双腿发麻的时候,她都在想:如果当初不去京都,如果当初不同意他们在一起,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可她不能这么说。因为她知道,她的孩子有多爱那个人。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