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纽扣

房间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却因为几个人的存在而显得不那么冰冷。

韩予安坐在病床边,整个人像只不知疲倦的小麻雀,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他从学校最近举办的戏剧节说起,讲到自己班上一个男生在台上忘词的糗事,讲到食堂阿姨新研发的“黑暗料理”竟然意外地好吃。

“然后啊,那个男生站在台上,台词全忘了,就开始现场编!你猜他编了什么?他说‘各位观众,此刻的沉默正是戏剧的一部分,因为真正的艺术需要留白!’全场都笑疯了!”韩予安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脸上的表情生动得像是自己在台上表演一样。

顾熹靠在床上,嘴角微微上扬,听得很认真。虽然身体还很虚弱,但韩予安这种浑然天成的热闹劲儿,确实让病房里的气氛轻松了不少。

韩予安说完了学校的趣事,又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另一个话题:“对了熹儿,沈渝老师发的那首新歌你听说了吗?刚上线三天,各大平台的播放量加起来已经破两千万了!评论区全是好评,但原唱却不是他,大家都在猜原唱是哪个神秘人。”

顾熹声音轻轻的侧头问:“是吗?。”

“是呀!”韩予安一拍大腿,“咱们班上好多同学都在循环播放,连音乐老师都在课上推荐了。”

顾熹轻笑没有在接话。

冷星画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目光一直落在顾熹身上,却始终没有插话。他不是不想说话,而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从顾熹醒来之后,他就一直在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把那封信打开。

祁夜站在冷星画身后,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绷着,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房间里其他几个人,顾父顾母、顾清欢、桑瑾承,也都各自沉默着。顾母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手里攥着一条还没织完的围巾,针脚细密整齐,颜色是顾熹最喜欢的深蓝色。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顾熹,眼里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顾父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肩膀线条僵硬,显然心里藏着很多事情。

顾清欢则站在最远的角落里,从进病房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有说过。她的目光偶尔扫过顾熹,但很快就移开,像是在刻意回避什么。韩予安说话的时候她也会跟着笑,但那笑容浅得像是浮在脸上,风一吹就会散。

桑瑾承注意到了顾清欢的异样,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帮她倒杯水,或者把水果盘往她那边推一推。

这样的氛围持续了很久,一个人说,其他人听,各怀心事。

冷星画终于坐不住了。他轻轻放下茶杯,站起身,拉了拉祁夜的袖子。祁夜低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跟着他站了起来。

两人悄无声息地走出了病房,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里面韩予安还在继续的声音。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偶尔路过的护士推着小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没有下的样子。京都的冬天总是这样,干燥、清冷、天色不明不白。

冷星画站在窗前,手伸进口袋,指尖触到了那封信。信封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边角因为反复摩挲而微微起毛。他从口袋里把它拿出来,低头看着。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太多装饰,只在封口处贴了一颗小小的星星贴纸。

“阿夜,”冷星画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在用力控制着什么情绪,“我想现在我可以打开看看了,对吗?”

他的语气是哽咽的,但祁夜听得出来,那不是悲伤的哽咽,而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可以释放的情绪。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可以松一松了。

祁夜看着冷星画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像是泪光,又像是别的什么。他轻轻地把冷星画拉近了一些,手臂环过他的肩膀,给了他一个不重不轻的拥抱。

“嗯,看看吧。”祁夜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冷星画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微微颤抖着拆开了信封。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对待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信封被小心翼翼地撕开,他用两根手指伸进去,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

首先滑出来的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边角有些褶皱,但看得出被保存得很好。紧接着,一个小小的东西从信纸的夹层里掉了出来,落在冷星画的手心里。

那是一颗纽扣。

但不是普通的纽扣。

冷星画低头看着手心里的东西,呼吸一下子凝住了。那颗纽扣是用玉石刻的,通体莹润,透着淡淡的青白色光泽。纽扣不大,大概只有成人拇指指甲盖的大小,但雕工极其精细。纽扣的表面刻着一条小鱼,鱼的线条流畅而灵动,尾巴微微翘起,像是在水中游动。鱼的眼睛是一点深色的玉髓,被巧妙地镶嵌进去,让整条鱼一下子有了生气。

冷星画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了一个笑的弧度。但与此同时,眼泪也毫无征兆地从他眼眶里滚落下来,一滴接一滴,砸在那颗玉纽扣上,把鱼身打湿了一片。

他没有擦眼泪,也没有压抑自己,就那么笑着,哭着,把纽扣紧紧握在手心里,像是握住了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祁夜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手掌轻轻覆上冷星画握着纽扣的那只手,给了他一个无声的支撑。

冷星画用另一只手的指背擦了擦脸上的泪,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他展开那张淡蓝色的信纸,目光落下去,开始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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