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解释
时间悄然流逝，黑色逐渐蔓延至天空。
祝驰的怀抱稳得像一堵不会塌的墙，清冽的雪松气息裹着淡淡的暖意，一点点渗进阮一叶紧绷了一整晚的骨缝里。他埋在对方肩头，眼泪还在无声地往下掉，砸在祝驰深色的衬衫上，晕开一小片浅淡的湿痕。
他很乱。
乱到童年那段模糊的温暖、这些日子藏不住的心动、旁人泼下来的冷水、以及祝驰刚刚那句掷地有声的“是你”，全都搅成一团，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不敢信。
不敢信那个站在云端、被所有人仰望的Alpha祝驰，是当年那个在海边小渔村里默默护着他的小男孩；不敢信对方对他所有的特殊、所有的耐心、所有沉默的关照，都不是一时兴起，更不是顺手为之；不敢信自己这样普通到扔进人群就找不到的Beta，真的被人认认真真记了十几年。
自卑像根生了根的刺，扎在心底太久，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拔出来的。
祝驰没有逼他立刻回应，只是手臂微微收得更紧了一点，力道轻而稳，既不让他觉得窒息，又清晰地传递着——我不会走。
良久，阮一叶吸了吸鼻子，声音闷得发哑，带着刚哭过的沙哑：“你……先放开我。”
祝驰顿了顿，缓缓松开手，却没退开太远，指尖轻轻擦过他泛红的眼角，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阮一叶下意识偏头躲开，耳尖却不受控制地发烫。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还沾着未干的泪意，不敢再去看祝驰的眼睛，生怕再看一眼，自己好不容易强撑起来的那点疏离，会彻底溃不成军。
“我自己回去就好。”他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无措的固执。
祝驰看着他泛红的眼尾、微微抿起的唇，还有那副明明心动却拼命往后缩的模样，心口又软又涩。他知道阮一叶的性子，胆小、敏感，缺了十几年的安全感，不可能因为今晚几句话就完全敞开心扉。
“我送你回去。”祝驰没有退让，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不会逼你做任何决定，也不会再说让你为难的话。”
阮一叶指尖攥了攥帆布包带，抬头看了他一眼。男人的目光深沉而专注，没有半分逼迫，只有满满的耐心。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拒绝，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两人并肩走出大楼，夜色安静。
祝驰自然地走在外侧，动作熟稔，早已不是第一次这样送他。
一路沉默，却不再是之前那种隔着无形墙壁的压抑，反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阮一叶偷偷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祝驰身姿挺拔，轮廓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清晰，侧脸线条利落冷硬，平日里在公司里总是一副冷静疏离的模样，可此刻，他的目光柔和得不像话，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却又像是时时刻刻都在留意着自己。
心脏不受控制地轻轻跳了一下。
他慌忙收回目光，盯着自己的脚尖，耳根一点点烧了起来。
原来……被人这样放在心上，是这种感觉。
温暖，却又让人惶恐。
车子停稳，两人一同下车，并肩走进楼道，一路沉默上楼。
电梯门打开，阮一叶脚步微顿，停在了自家门前。
“我到了。”他低着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嗯。”祝驰站在他身侧，没有靠近，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上去吧，注意安全。”
阮一叶点了点头，攥着包带的手指紧了紧，犹豫了很久，才轻轻说了一句：“今晚……谢谢你。”
谢谢你没有逼我，谢谢你告诉我那些话，谢谢你……没有放弃这样糟糕的我。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却藏在每一个细微的语气里。
祝驰看着他紧绷却又带着一丝软化的背影，喉间轻轻溢出一声低笑，声音低沉悦耳：“回去早点休息，明天上班，不用躲着我。”
阮一叶脊背几不可查地一僵，没回头，飞快刷开家门，闪身进去。
直到门板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那道让他无处遁形的目光，他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靠在冰冷的门板上，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心跳快得离谱。
他知道，自己完了。
就算心里还在不安，还在害怕，还在不敢相信，可那份被他死死按捺了这么久的心动，已经再也藏不住了。
屋子里很安静，哥哥阮檬应该还在书房处理工作。
阮一叶轻手轻脚换了鞋，没敢发出一点声音，径直走回自己房间，把门轻轻带上。
他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窗外的灯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线。
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祝驰的声音，祝驰的怀抱，祝驰那句沉得像承诺一样的——是你。
从十几年前到现在，都是你。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一挑，就把他心底最硬最冷的那层壳，戳开了一道细缝。
可缝一露出来，涌进来的不只是暖意，还有更深的惶恐。
他太普通了。
普通到扔进人堆里就看不见，普通到连被人多看一眼都觉得是侥幸。
而祝驰那样的人，站在高处，被无数人仰望，身边从不缺优秀的人。
他凭什么。
凭什么被记十几年，凭什么被这样小心翼翼地对待，凭什么……被喜欢。
阮一叶把脸埋进膝盖，肩膀轻轻发颤。
他不是不心动，是太心动了，才更不敢伸手。
怕一伸手，眼前这一点微弱的光，就碎了。
这一夜，他睡得很浅。
半梦半醒之间，全是小时候海边的风，和长大后办公室里，那道总是落在他身上的、沉稳的目光。
第二天上班，阮一叶比平时早到了十分钟。
办公室里人还不多，灯光亮得安静。
他一进门，目光就下意识往祝驰的办公室瞟了一眼。
玻璃隔断后，祝驰已经在了。
男人穿着一身深色西装，坐姿挺拔，正低头看着文件，侧脸线条利落，日光落在他肩上，柔和了平日里那份冷硬的距离感。
阮一叶的心跳，毫无预兆地乱了一拍。
他飞快收回视线，低着头快步走到自己的工位，把包轻轻放下，手指有些无措地整理着桌面，耳尖却一点点发烫。
他还是有点躲。
不敢对视，不敢主动搭话，甚至不敢在对方看过来的时候，抬头迎上去。
可和前几天那种竖起尖刺的疏离不同，此刻他心里更多的，是一种连自己都压不住的慌乱与羞涩。
祝驰其实从他进门的那一刻，就看见了。
看着小家伙像只受惊却又不再设防的小兽，低着头，耳尖泛红，假装认真整理东西，却时不时偷偷往他这边瞟一眼，又飞快缩回去，祝驰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没有立刻过去打扰。
有些东西，急不来。
阮一叶心里那道坎，只能一点点磨，一点点暖。
上午的工作安安静静地过去。
祝驰没有刻意靠近，却在细节里，处处都透着不一样。
阮一叶对着电脑敲字，手边不知不觉多了一杯温好的牛奶，温度刚好入口，不烫不凉。
他愣了愣，抬头看向祝驰的方向，对方只是低头看着文件，像是随手吩咐助理做的，可那目光却在不经意间，轻轻扫过他一眼，又若无其事地收回去。
阮一叶握着杯子，指尖微微发烫。
中午休息，办公室里的人陆续走了大半，吃饭的吃饭，外出的外出，很快就安静下来。
阮一叶没什么胃口，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臂弯里，脑子放空，却又不受控制地想起昨晚那个怀抱。
清冽的雪松气息，一点点靠近。
阮一叶身体几不可查地一僵，没有抬头。
祝驰在他工位旁停下，声音放得很轻，带着Alpha独有的低沉，却温柔得不像话：“没去吃饭？”
阮一叶的脸埋在胳膊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不吃饭不行。”祝驰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认真，“我让助理买了点清淡的，放在你桌上了。”
阮一叶缓缓抬起头。
桌面上放着一盒粥，几样小巧的点心，都是不腻不重口的款式，显然是特意挑过的。
他抬头撞进祝驰的目光里，那双眼很深，里面清清楚楚盛着他的影子，没有半分敷衍。
阮一叶的心跳又是一乱，慌忙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谢谢祝总。”
“叫我名字。”祝驰看着他泛红的耳尖，低声说。
阮一叶一怔，脸颊“唰”地一下烧了起来。
叫名字。
他从来没敢过。
在公司里是上下级，在私下里是差距悬殊的两个人，连“祝驰”这两个字，他都只敢在心里悄悄念。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祝驰没再逼他。
只是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
指尖擦过发丝的温度，轻得像一片羽毛，却烫得阮一叶整个人都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他不敢动，不敢抬头，不敢躲开，只能死死盯着桌面，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这个动作太亲昵了。
亲昵到，像是在对待一件放在心尖上的东西。
“先吃点，别饿坏了。”祝驰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静，却依旧软，“我就在办公室，有事叫我。”
说完，他转身走了回去，没有多留，给足了阮一叶喘息的空间。
阮一叶坐在原地，僵了很久，才慢慢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头顶。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对方指尖的温度，一路烧到心口。
他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喝着粥。
粥很温，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一点点漫开。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对他这样细致，这样耐心，这样……小心翼翼。
他真的很想相信。
相信祝驰喜欢的，就是阮一叶这个人，不是一时兴起，不是怜悯，不是顺手。
可心底那点根深蒂固的自卑，还是会在安静的时候，悄悄冒出来，轻轻扎他一下。
——你配吗。
——你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就在他心绪纷乱的时候，办公室门口，传来了一道略显轻佻的脚步声。
来人步伐散漫，带着一股与这里格格不入的玩世不恭。
阮一叶抬头看过去，微微一怔。
是个很年轻的男人，身形和祝驰有几分相似，却少了那份沉稳冷冽，多了一身张扬散漫的气息。眉眼生得好看，只是那眼神里，带着一点不太友善的玩味。
阮一叶不认识他。
对方却径直朝他走了过来，往桌边一靠，目光直白地上下打量他，嘴角勾起一抹笑：“你就是阮一叶？”
阮一叶皱了皱眉，心里升起一丝不适，却还是礼貌地点头：“我是。”
“祝野，祝驰是我哥。”祝野自报家门，语气随意得近乎放肆，“我问你，阮檬在哪？”
阮檬。
听到这个名字，阮一叶的神色淡了下去。
那是他哥。
是这个世界上，他最在意、最想护着的人。
而眼前这个叫祝野的人，他不止一次从哥哥冷淡的语气里，听过这个名字，也撞见过一次对方纠缠阮檬的样子。
阮檬的态度，是明明白白的厌烦。
“我不知道。”阮一叶的语气，不自觉冷了一点。
“不知道？”祝野嗤笑一声，明显不信，“你们住一块儿，你跟我说不知道？”
“我哥不想见你。”阮一叶抬眼，眼神平静却坚定，“你别再找他了。”
他平时温顺，不爱与人争执，可涉及到阮檬，他一点都不会退让。
祝野被他这副软里带硬的样子逗乐了，反而来了兴致，往前凑了一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挑拨：“难怪我哥对你这么上心，确实有点意思。”
阮一叶的心，轻轻一跳，耳尖又有点发烫。
他不喜欢这种被人拿来打趣的感觉，更不喜欢祝野这种看穿一切的眼神。
祝野看着他闪躲的模样，嗤笑一声，语气忽然冷了下来：“不过我劝你，别太当真。”
阮一叶抬眼，眼底多了一丝警惕：“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祝野笑了笑，那笑意没达眼底，只有几分恶意的轻松，“你以为我哥真喜欢你？别傻了。”
“他和贺然，早就有婚约了。”
轰——
阮一叶脑子里，像是有一根弦，瞬间绷断。
贺然。
那个所有人都说，和祝驰最般配、最门当户对、最耀眼的Omega。
那个他从一开始就不敢去比，也比不过的人。
婚约。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把他刚刚被暖起来的一切，瞬间浇得冰凉。
原来昨晚那些话，那个拥抱，那些细致入微的温柔，全都是假的。
什么找了十几年，什么是你，什么不是顺手。
全都是骗他的。
他早就有婚约了。
和那个站在光里的人。
而自己，不过是他无聊时的一点消遣，是新鲜感上头的玩物。
阮一叶的脸色，一点点褪得发白。
指尖瞬间冰凉，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胸口一阵阵发闷。
他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没人看见，那层睫毛之下，眼眶已经微微发红。
祝野看着他瞬间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没有半分同情，只觉得是对方自找的。
他本来就因为阮檬躲着他而一肚子火，如今能顺手戳破这层假象，让这个和阮檬有关系的人难受，他乐见其成。
“家里人都知道，只是没对外说而已。”祝野继续轻飘飘地补刀，“你一个Beta，别痴心妄想，最后难堪的是你自己。”
每一句，都像一把刀，精准扎在阮一叶最痛的地方。
他从小就习惯了把自己放得很低，习惯了不期待，不奢望，不靠近。
是祝驰一点点靠近他，一点点对他好，一点点把他从黑暗里拉出来，让他以为，自己或许也可以被人放在心上。
可现在，一盆冷水浇下来。
告诉他——你就是在自作多情。
阮一叶垂在身侧的手，轻轻蜷缩，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他忍着，忍着眼泪，忍着喉咙里的哽咽，忍着心口那阵密密麻麻的疼。
他不想在这个人面前，露出一点狼狈。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低沉的声音，从门口炸开。
“祝野，你闭嘴。”
祝驰站在门口，脸色冷得吓人。
周身的气压低到极致，那双平日里深沉内敛的眼睛，此刻翻涌着戾气，目光死死落在祝野身上，带着Alpha毫不掩饰的压迫感。
祝野被他这眼神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消失，却还是硬着头皮喊：“我没胡说！是爸妈说的，你和贺然本来就有婚约！”
“我和他，没有婚约。”祝驰一步步走过来，径直挡在阮一叶身前，将人牢牢护在身后，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那是他们一厢情愿，我从来没有承认过。”
“你少骗我！”祝野梗着脖子。
“我的事，还轮不到你在这里胡说八道。”祝驰眼神锐利，“立刻走，以后不准再踏进这里一步。”
祝野被他身上的气势压得说不出话，恨恨地看了一眼阮一叶的方向，最终还是不敢反驳，转身灰溜溜地跑了。
办公室里，瞬间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祝驰紧绷的肩线，和身后阮一叶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祝驰缓缓转过身，看向阮一叶。
小家伙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
那是一种被彻底伤到、彻底关上心门的样子。
祝驰的心，猛地一揪，又疼又怒。
他放软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与急切：“一叶，你别听他胡说，没有婚约，真的没有。”
他伸手，想去碰阮一叶的胳膊。
“别碰我！”
阮一叶猛地后退一步，躲开了他的手，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抗拒。
他终于抬起头。
眼眶通红，眼底没有了昨夜的柔软，没有了今早的羞涩，只剩下一片被欺骗后的失望、惶恐，还有深深的狼狈。
那道刚刚被撬开一点的缝隙，再次紧紧关上。
而且关得比以前更死，更紧。
“祝总，我知道了。”阮一叶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彻底的疏离，重新变回了那个客气又陌生的样子，“你不用解释了。”
“我没有骗你。”祝驰心口发紧，“祝野他是故意的，他在胡说——”
“我要工作了。”阮一叶打断他，低下头，避开他所有的目光，语气平静得可怕，“麻烦你让一下。”
他现在只想逃。
逃离这里，逃离祝驰的目光，逃离这让他难堪到极点的一切。
他不想听，不敢听，也不能再信。
一旦信了，到最后，只会摔得粉身碎骨。
祝驰看着他这副重新把自己裹进硬壳里、连一丝缝隙都不肯留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知道，祝野那几句话，彻底打碎了阮一叶好不容易才攒起来的一点点信任。
打碎了他刚刚暖起来的一点点勇气。
解释，在这一刻，苍白得无力。
阮一叶没有再看他一眼，侧身从他身边走过，快步走回自己的工位，低头趴在桌上，把脸深深埋进臂弯。
像一只受了重伤、再也不敢相信任何人的小兽，独自蜷缩起来，拒绝所有靠近。
祝驰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他看着阮一叶微微颤抖的肩膀，眼底翻涌着心疼与怒意。
十几年都等了。
这点困难，他不会放弃。
只是心疼。
心疼他的小朋友，刚刚才敢往光里走一步，就被人狠狠推回黑暗里。
风刚停，雾又起。
阮一叶埋在臂弯里，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无声地砸在衣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以为，自己等到了光。
原来，只是一场更疼的幻觉。
他不敢再信了。
真的不敢了。
祝驰的怀抱稳得像一堵不会塌的墙，清冽的雪松气息裹着淡淡的暖意，一点点渗进阮一叶紧绷了一整晚的骨缝里。他埋在对方肩头，眼泪还在无声地往下掉，砸在祝驰深色的衬衫上，晕开一小片浅淡的湿痕。
他很乱。
乱到童年那段模糊的温暖、这些日子藏不住的心动、旁人泼下来的冷水、以及祝驰刚刚那句掷地有声的“是你”，全都搅成一团，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不敢信。
不敢信那个站在云端、被所有人仰望的Alpha祝驰，是当年那个在海边小渔村里默默护着他的小男孩；不敢信对方对他所有的特殊、所有的耐心、所有沉默的关照，都不是一时兴起，更不是顺手为之；不敢信自己这样普通到扔进人群就找不到的Beta，真的被人认认真真记了十几年。
自卑像根生了根的刺，扎在心底太久，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拔出来的。
祝驰没有逼他立刻回应，只是手臂微微收得更紧了一点，力道轻而稳，既不让他觉得窒息，又清晰地传递着——我不会走。
良久，阮一叶吸了吸鼻子，声音闷得发哑，带着刚哭过的沙哑：“你……先放开我。”
祝驰顿了顿，缓缓松开手，却没退开太远，指尖轻轻擦过他泛红的眼角，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阮一叶下意识偏头躲开，耳尖却不受控制地发烫。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还沾着未干的泪意，不敢再去看祝驰的眼睛，生怕再看一眼，自己好不容易强撑起来的那点疏离，会彻底溃不成军。
“我自己回去就好。”他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无措的固执。
祝驰看着他泛红的眼尾、微微抿起的唇，还有那副明明心动却拼命往后缩的模样，心口又软又涩。他知道阮一叶的性子，胆小、敏感，缺了十几年的安全感，不可能因为今晚几句话就完全敞开心扉。
“我送你回去。”祝驰没有退让，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不会逼你做任何决定，也不会再说让你为难的话。”
阮一叶指尖攥了攥帆布包带，抬头看了他一眼。男人的目光深沉而专注，没有半分逼迫，只有满满的耐心。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拒绝，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两人并肩走出大楼，夜色安静。
祝驰自然地走在外侧，动作熟稔，早已不是第一次这样送他。
一路沉默，却不再是之前那种隔着无形墙壁的压抑，反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阮一叶偷偷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祝驰身姿挺拔，轮廓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清晰，侧脸线条利落冷硬，平日里在公司里总是一副冷静疏离的模样，可此刻，他的目光柔和得不像话，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却又像是时时刻刻都在留意着自己。
心脏不受控制地轻轻跳了一下。
他慌忙收回目光，盯着自己的脚尖，耳根一点点烧了起来。
原来……被人这样放在心上，是这种感觉。
温暖，却又让人惶恐。
车子停稳，两人一同下车，并肩走进楼道，一路沉默上楼。
电梯门打开，阮一叶脚步微顿，停在了自家门前。
“我到了。”他低着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嗯。”祝驰站在他身侧，没有靠近，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上去吧，注意安全。”
阮一叶点了点头，攥着包带的手指紧了紧，犹豫了很久，才轻轻说了一句：“今晚……谢谢你。”
谢谢你没有逼我，谢谢你告诉我那些话，谢谢你……没有放弃这样糟糕的我。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却藏在每一个细微的语气里。
祝驰看着他紧绷却又带着一丝软化的背影，喉间轻轻溢出一声低笑，声音低沉悦耳：“回去早点休息，明天上班，不用躲着我。”
阮一叶脊背几不可查地一僵，没回头，飞快刷开家门，闪身进去。
直到门板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那道让他无处遁形的目光，他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靠在冰冷的门板上，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心跳快得离谱。
他知道，自己完了。
就算心里还在不安，还在害怕，还在不敢相信，可那份被他死死按捺了这么久的心动，已经再也藏不住了。
屋子里很安静，哥哥阮檬应该还在书房处理工作。
阮一叶轻手轻脚换了鞋，没敢发出一点声音，径直走回自己房间，把门轻轻带上。
他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窗外的灯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线。
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祝驰的声音，祝驰的怀抱，祝驰那句沉得像承诺一样的——是你。
从十几年前到现在，都是你。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一挑，就把他心底最硬最冷的那层壳，戳开了一道细缝。
可缝一露出来，涌进来的不只是暖意，还有更深的惶恐。
他太普通了。
普通到扔进人堆里就看不见，普通到连被人多看一眼都觉得是侥幸。
而祝驰那样的人，站在高处，被无数人仰望，身边从不缺优秀的人。
他凭什么。
凭什么被记十几年，凭什么被这样小心翼翼地对待，凭什么……被喜欢。
阮一叶把脸埋进膝盖，肩膀轻轻发颤。
他不是不心动，是太心动了，才更不敢伸手。
怕一伸手，眼前这一点微弱的光，就碎了。
这一夜，他睡得很浅。
半梦半醒之间，全是小时候海边的风，和长大后办公室里，那道总是落在他身上的、沉稳的目光。
第二天上班，阮一叶比平时早到了十分钟。
办公室里人还不多，灯光亮得安静。
他一进门，目光就下意识往祝驰的办公室瞟了一眼。
玻璃隔断后，祝驰已经在了。
男人穿着一身深色西装，坐姿挺拔，正低头看着文件，侧脸线条利落，日光落在他肩上，柔和了平日里那份冷硬的距离感。
阮一叶的心跳，毫无预兆地乱了一拍。
他飞快收回视线，低着头快步走到自己的工位，把包轻轻放下，手指有些无措地整理着桌面，耳尖却一点点发烫。
他还是有点躲。
不敢对视，不敢主动搭话，甚至不敢在对方看过来的时候，抬头迎上去。
可和前几天那种竖起尖刺的疏离不同，此刻他心里更多的，是一种连自己都压不住的慌乱与羞涩。
祝驰其实从他进门的那一刻，就看见了。
看着小家伙像只受惊却又不再设防的小兽，低着头，耳尖泛红，假装认真整理东西，却时不时偷偷往他这边瞟一眼，又飞快缩回去，祝驰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没有立刻过去打扰。
有些东西，急不来。
阮一叶心里那道坎，只能一点点磨，一点点暖。
上午的工作安安静静地过去。
祝驰没有刻意靠近，却在细节里，处处都透着不一样。
阮一叶对着电脑敲字，手边不知不觉多了一杯温好的牛奶，温度刚好入口，不烫不凉。
他愣了愣，抬头看向祝驰的方向，对方只是低头看着文件，像是随手吩咐助理做的，可那目光却在不经意间，轻轻扫过他一眼，又若无其事地收回去。
阮一叶握着杯子，指尖微微发烫。
中午休息，办公室里的人陆续走了大半，吃饭的吃饭，外出的外出，很快就安静下来。
阮一叶没什么胃口，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臂弯里，脑子放空，却又不受控制地想起昨晚那个怀抱。
清冽的雪松气息，一点点靠近。
阮一叶身体几不可查地一僵，没有抬头。
祝驰在他工位旁停下，声音放得很轻，带着Alpha独有的低沉，却温柔得不像话：“没去吃饭？”
阮一叶的脸埋在胳膊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不吃饭不行。”祝驰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认真，“我让助理买了点清淡的，放在你桌上了。”
阮一叶缓缓抬起头。
桌面上放着一盒粥，几样小巧的点心，都是不腻不重口的款式，显然是特意挑过的。
他抬头撞进祝驰的目光里，那双眼很深，里面清清楚楚盛着他的影子，没有半分敷衍。
阮一叶的心跳又是一乱，慌忙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谢谢祝总。”
“叫我名字。”祝驰看着他泛红的耳尖，低声说。
阮一叶一怔，脸颊“唰”地一下烧了起来。
叫名字。
他从来没敢过。
在公司里是上下级，在私下里是差距悬殊的两个人，连“祝驰”这两个字，他都只敢在心里悄悄念。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祝驰没再逼他。
只是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
指尖擦过发丝的温度，轻得像一片羽毛，却烫得阮一叶整个人都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他不敢动，不敢抬头，不敢躲开，只能死死盯着桌面，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这个动作太亲昵了。
亲昵到，像是在对待一件放在心尖上的东西。
“先吃点，别饿坏了。”祝驰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静，却依旧软，“我就在办公室，有事叫我。”
说完，他转身走了回去，没有多留，给足了阮一叶喘息的空间。
阮一叶坐在原地，僵了很久，才慢慢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头顶。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对方指尖的温度，一路烧到心口。
他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喝着粥。
粥很温，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一点点漫开。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对他这样细致，这样耐心，这样……小心翼翼。
他真的很想相信。
相信祝驰喜欢的，就是阮一叶这个人，不是一时兴起，不是怜悯，不是顺手。
可心底那点根深蒂固的自卑，还是会在安静的时候，悄悄冒出来，轻轻扎他一下。
——你配吗。
——你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就在他心绪纷乱的时候，办公室门口，传来了一道略显轻佻的脚步声。
来人步伐散漫，带着一股与这里格格不入的玩世不恭。
阮一叶抬头看过去，微微一怔。
是个很年轻的男人，身形和祝驰有几分相似，却少了那份沉稳冷冽，多了一身张扬散漫的气息。眉眼生得好看，只是那眼神里，带着一点不太友善的玩味。
阮一叶不认识他。
对方却径直朝他走了过来，往桌边一靠，目光直白地上下打量他，嘴角勾起一抹笑：“你就是阮一叶？”
阮一叶皱了皱眉，心里升起一丝不适，却还是礼貌地点头：“我是。”
“祝野，祝驰是我哥。”祝野自报家门，语气随意得近乎放肆，“我问你，阮檬在哪？”
阮檬。
听到这个名字，阮一叶的神色淡了下去。
那是他哥。
是这个世界上，他最在意、最想护着的人。
而眼前这个叫祝野的人，他不止一次从哥哥冷淡的语气里，听过这个名字，也撞见过一次对方纠缠阮檬的样子。
阮檬的态度，是明明白白的厌烦。
“我不知道。”阮一叶的语气，不自觉冷了一点。
“不知道？”祝野嗤笑一声，明显不信，“你们住一块儿，你跟我说不知道？”
“我哥不想见你。”阮一叶抬眼，眼神平静却坚定，“你别再找他了。”
他平时温顺，不爱与人争执，可涉及到阮檬，他一点都不会退让。
祝野被他这副软里带硬的样子逗乐了，反而来了兴致，往前凑了一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挑拨：“难怪我哥对你这么上心，确实有点意思。”
阮一叶的心，轻轻一跳，耳尖又有点发烫。
他不喜欢这种被人拿来打趣的感觉，更不喜欢祝野这种看穿一切的眼神。
祝野看着他闪躲的模样，嗤笑一声，语气忽然冷了下来：“不过我劝你，别太当真。”
阮一叶抬眼，眼底多了一丝警惕：“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祝野笑了笑，那笑意没达眼底，只有几分恶意的轻松，“你以为我哥真喜欢你？别傻了。”
“他和贺然，早就有婚约了。”
轰——
阮一叶脑子里，像是有一根弦，瞬间绷断。
贺然。
那个所有人都说，和祝驰最般配、最门当户对、最耀眼的Omega。
那个他从一开始就不敢去比，也比不过的人。
婚约。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把他刚刚被暖起来的一切，瞬间浇得冰凉。
原来昨晚那些话，那个拥抱，那些细致入微的温柔，全都是假的。
什么找了十几年，什么是你，什么不是顺手。
全都是骗他的。
他早就有婚约了。
和那个站在光里的人。
而自己，不过是他无聊时的一点消遣，是新鲜感上头的玩物。
阮一叶的脸色，一点点褪得发白。
指尖瞬间冰凉，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胸口一阵阵发闷。
他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没人看见，那层睫毛之下，眼眶已经微微发红。
祝野看着他瞬间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没有半分同情，只觉得是对方自找的。
他本来就因为阮檬躲着他而一肚子火，如今能顺手戳破这层假象，让这个和阮檬有关系的人难受，他乐见其成。
“家里人都知道，只是没对外说而已。”祝野继续轻飘飘地补刀，“你一个Beta，别痴心妄想，最后难堪的是你自己。”
每一句，都像一把刀，精准扎在阮一叶最痛的地方。
他从小就习惯了把自己放得很低，习惯了不期待，不奢望，不靠近。
是祝驰一点点靠近他，一点点对他好，一点点把他从黑暗里拉出来，让他以为，自己或许也可以被人放在心上。
可现在，一盆冷水浇下来。
告诉他——你就是在自作多情。
阮一叶垂在身侧的手，轻轻蜷缩，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他忍着，忍着眼泪，忍着喉咙里的哽咽，忍着心口那阵密密麻麻的疼。
他不想在这个人面前，露出一点狼狈。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低沉的声音，从门口炸开。
“祝野，你闭嘴。”
祝驰站在门口，脸色冷得吓人。
周身的气压低到极致，那双平日里深沉内敛的眼睛，此刻翻涌着戾气，目光死死落在祝野身上，带着Alpha毫不掩饰的压迫感。
祝野被他这眼神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消失，却还是硬着头皮喊：“我没胡说！是爸妈说的，你和贺然本来就有婚约！”
“我和他，没有婚约。”祝驰一步步走过来，径直挡在阮一叶身前，将人牢牢护在身后，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那是他们一厢情愿，我从来没有承认过。”
“你少骗我！”祝野梗着脖子。
“我的事，还轮不到你在这里胡说八道。”祝驰眼神锐利，“立刻走，以后不准再踏进这里一步。”
祝野被他身上的气势压得说不出话，恨恨地看了一眼阮一叶的方向，最终还是不敢反驳，转身灰溜溜地跑了。
办公室里，瞬间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祝驰紧绷的肩线，和身后阮一叶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祝驰缓缓转过身，看向阮一叶。
小家伙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
那是一种被彻底伤到、彻底关上心门的样子。
祝驰的心，猛地一揪，又疼又怒。
他放软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与急切：“一叶，你别听他胡说，没有婚约，真的没有。”
他伸手，想去碰阮一叶的胳膊。
“别碰我！”
阮一叶猛地后退一步，躲开了他的手，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抗拒。
他终于抬起头。
眼眶通红，眼底没有了昨夜的柔软，没有了今早的羞涩，只剩下一片被欺骗后的失望、惶恐，还有深深的狼狈。
那道刚刚被撬开一点的缝隙，再次紧紧关上。
而且关得比以前更死，更紧。
“祝总，我知道了。”阮一叶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彻底的疏离，重新变回了那个客气又陌生的样子，“你不用解释了。”
“我没有骗你。”祝驰心口发紧，“祝野他是故意的，他在胡说——”
“我要工作了。”阮一叶打断他，低下头，避开他所有的目光，语气平静得可怕，“麻烦你让一下。”
他现在只想逃。
逃离这里，逃离祝驰的目光，逃离这让他难堪到极点的一切。
他不想听，不敢听，也不能再信。
一旦信了，到最后，只会摔得粉身碎骨。
祝驰看着他这副重新把自己裹进硬壳里、连一丝缝隙都不肯留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知道，祝野那几句话，彻底打碎了阮一叶好不容易才攒起来的一点点信任。
打碎了他刚刚暖起来的一点点勇气。
解释，在这一刻，苍白得无力。
阮一叶没有再看他一眼，侧身从他身边走过，快步走回自己的工位，低头趴在桌上，把脸深深埋进臂弯。
像一只受了重伤、再也不敢相信任何人的小兽，独自蜷缩起来，拒绝所有靠近。
祝驰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他看着阮一叶微微颤抖的肩膀，眼底翻涌着心疼与怒意。
十几年都等了。
这点困难，他不会放弃。
只是心疼。
心疼他的小朋友，刚刚才敢往光里走一步，就被人狠狠推回黑暗里。
风刚停，雾又起。
阮一叶埋在臂弯里，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无声地砸在衣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以为，自己等到了光。
原来，只是一场更疼的幻觉。
他不敢再信了。
真的不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