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宝山鞭炮厂(十)

阮白没再看弹幕,也没有看张生。

他转过身,双手撑着洞口边缘,身体轻盈地滑入那片浓稠的黑暗之中,没有发出任何落地的声响,瞬间就被吞没了。

洞口处,只剩下那股甜腐气息在不断翻涌。

几秒后,底下传来他惯常轻软平和的嗓音,甚至带着点安抚的意味:“生哥,下来吧。小心点,有点窄。”

张生看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半晌,他咬了咬牙,不再犹豫,学着阮白的样子,双手撑住洞口边缘,触手冰凉粗糙,先将腿探进去,然后一点点将身体沉下。

洞口果然很窄。

他比阮白骨架宽厚些,肩膀“哐”一声卡在了锈蚀的铁框上,一阵钝痛传来。他闷哼一声,绷紧肌肉猛地向下一坠!

“刺啦——”

后背传来布料撕裂的声响和火辣辣的痛感,是粗糙的铁板边缘刮了过去。

下一秒,脚下骤然一空,他整个人向下坠落了大约半米,阮白扶了一把才“砰”一声踩到实地,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一片绝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那甜腐的气息在这里浓郁了数倍,几乎凝固成湿冷的薄雾,紧紧贴附在裸露的皮肤上,带着一种黏腻的触感。

空气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入冰冷的水银。

一只冰凉的手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没有多少活人的温度,力度却不容挣脱。

“这边走,路不平,跟着我。”阮白的声音在很近的右侧响起,平淡无波。

张生被他牵引着,试探着迈出脚步。

脚下确实崎岖不平,踩上去的感觉很奇怪——有些地方是松软的湿泥,有些是硌脚的碎石,还有碎裂的砖块和凹凸不平的硬化土层。

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依靠阮白手腕传来的、极其微弱的牵引力,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

视觉在绝对的黑暗中缓慢地、艰难地适应着。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能模糊分辨出周围巨大而扭曲的轮廓。

这是一条向下倾斜的隧道,非常粗糙,两壁有明显的、规律的开凿痕迹,像是用十字镐一类工具一下下砸出来的。

每隔一段距离,就有锈蚀严重、甚至扭曲变形的工字钢支撑着顶部,上面挂满湿黏的、不知是苔藓还是其他什么东西的黑色絮状物。

“这地道……”张生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在问,生怕惊扰了什么,“是副本原本就有的场景?”

“一直都有啊。”阮白回答得很快,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张生心头那点疑惑非但没有解开,反而拧成了更紧的结。

如果一直都有,为什么从没听人提起过?

他们继续向下。

斜坡的坡度越来越陡,张生不得不微微后仰身体来保持平衡。

空气变得更加滞重浑浊,每一次吸气,那甜腐味都仿佛要在肺叶上凝结出一层糖霜。

而那股焦糊味也清晰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反复灼烧、碳化后散发出的、深入骨髓的苦味。

墙上的痕迹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整齐的、工具留下的镐印,逐渐变得杂乱、扭曲。新的痕迹覆盖上来,那是一种更原始、更疯狂的挖掘方式留下的。

一道道深深的沟壑,彼此交叠,凌乱不堪,边缘粗糙崩裂,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带着绝望的疯狂反复抓挠而成。

张生猛地停下脚步,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他挣脱阮白的手,对方似乎也顺势松开了。

张生蹲下身,几乎将脸贴到那冰冷潮湿的墙壁上,借着不知从何处透下来的、极其微弱的、幽蓝色的、非自然的光,死死盯着那些痕迹。

是手指的痕迹。

五道一组,四道较浅,一道较深。

每一道的末端,都有指甲崩断、或是皮肉撕裂留下的、细小而凌乱的崩口和放射状裂纹。

有些痕迹里,甚至还能看到深嵌进石缝里的、早已干涸发黑的……零星碎屑。

是人的手指。

无数人的手指,在漫长的、看不见希望的黑暗里,用血肉之躯,硬生生从这坚硬的土层和石壁上,抠出来的通路。

弹幕短暂地停滞了,随即以更疯狂的密度爆发出来:

【!!!!!!】

【我操我操我操我操!!!!】

【这他妈是人用手挖出来的????】

【这得挖了多久??死了多少人??】

【我不敢看了……这什么阴间副本背景!】

【所以根本不是意外爆炸……是灭口?把挖地道的人都……】

【那地底下到底埋了什么,需要这样???】

【头皮发麻……真的,我后背全湿了。】

【张生快跑啊!!!还看个屁!!!】

张生没有跑。他缓缓站起身,因为蹲得太久,眼前一阵发黑,扶着冰冷的墙壁才站稳。

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吞咽都变得困难。他看向前方阮白模糊的背影,那个身影依旧安静地立在黑暗里,似乎在等他。

他迈开僵硬的腿,继续往前走。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无数枯骨之上。

阮白停在前方大约十步远的地方。他面前矗立着一扇“门”。

那甚至不能称之为门。

那是一块厚重无比、边缘参差不齐的钢板,像是从什么更大的结构上暴力切割下来的。

钢板被几条有成年男人手臂粗的、锈迹斑斑的铁链一圈圈捆死、绞紧。

铁链的中央,挂着一把巨大的、老式的挂锁。

锁身布满厚厚的、红褐与墨绿混杂的锈垢,几乎看不清原本的形状和颜色,只有锁孔的位置,被磨蹭得稍微亮一些。

阮白伸出手,握住了那把锁。

他的手在四周幽暗的光线下,白得几乎透明,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都隐约可见。

手指纤细,却稳稳地攥住了那沉重锈蚀的锁身。他的拇指似乎随意地在锁孔位置抹了一下,指尖极其细微地动了一动。

“咔。”

一声轻微的、却无比清晰的机簧弹开的响声,在死寂的通道里回荡。

锁,开了。

张生看着那自动松脱的锁头,看着阮白随手将它摘下,扔在一旁的地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他没有问甚至不再感到惊讶。

从进入这个副本,遇到阮白开始,太多无法解释的细节已经将他的常识冲击得七零八落。

阮白双手抵在那块厚重的钢板上,似乎没怎么用力,只是向前一推。

“嘎吱——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的、锈蚀金属摩擦的刺耳噪音猛然爆发,在狭窄的通道里反复冲撞、放大,震得人耳膜生疼,心脏都跟着那噪音的频率抽搐。

沉重的钢板向内缓缓挪开,门后那股甜腐到极致的气息,如同被压抑了千百年的凶兽,轰然扑面而来!

张生甚至来不及抬手,就被那浓烈到几乎形成实质的气浪冲得倒退两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眼睛被那气味刺激得瞬间充满泪水,视线一片模糊。

他拼命压抑住干呕的冲动,死死捂住口鼻,眼泪却控制不住地往下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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