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宝山鞭炮厂(十一)

门后是一个难以想象的、巨大的地下空间,穹顶高得惊人,隐没在深邃的黑暗里,只有几道极其微弱的、不知从地面何处裂缝曲折透下的幽蓝色天光。

地面铺设着早已废弃、锈蚀斑驳的窄轨铁路,几辆翻倒或歪斜的矿车横陈在轨道旁,车里装满了黑色的、看不出原貌的渣滓和碎石。

四周的洞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嵌着一个沉重的、锈死的铁环,铁环上垂挂着同样锈蚀的、粗重的锁链。

锁链的另一端,空空荡荡,垂在冰冷的地面,或是半悬在空中,偶尔随着不知何处来的微弱气流,发出极轻的、金属摩擦的“喀拉”声。

而在整个空间近乎中心的位置,有一个坑。

一个直径约两米、边缘用粗糙的红砖和水泥草草砌了一圈的、标准的圆形坑洞。

那令人窒息、甜腻腐坏的源头,正从那坑洞深处,源源不断地、如同活物呼吸般,一阵阵地翻涌上来,填满这巨大空间的每一寸空气。

张生挪动着僵硬的腿,一步一步,朝着那个坑洞走去。

脚下的碎石和渣土发出细碎的、令人不安的声响。

越靠近,那股气息就越浓,浓到他仿佛能看见空气中弥漫的、淡黄色的、带着甜腥的薄雾。

他走到了坑边。

坑很深,那点稀薄的幽蓝光线,在坑口附近就被彻底吞噬。

往下看,只有一片翻涌搅动的、比周围黑暗更浓重、更黏稠的漆黑。

它不像静止的黑暗,而像是有生命的、厚重的、缓慢旋转的墨汁。

但那股浓郁到化不开的甜腐气息,明确地告诉他,坑底绝对不是水,也不是泥土。

是别的什么东西。

某种古老的、沉默的、正在等待着的……东西。

“二十年前,”阮白的声音从他身后很近的地方响起,平静得像是在叙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每个字都清晰得敲打在张生紧绷的神经上,“鞭炮厂发生大爆炸。死了很多人。官方的记录,是三十七人。”

他不知何时也走到了坑边,就站在张生身侧一步远的地方,同样低头,凝视着下方那深不见底的、翻涌的黑暗。

幽蓝的微光映着他半边脸庞,那瓷白的肌肤和完美的轮廓,在此刻显得有些不真实的虚幻。

“实际上,远不止三十七人。”阮白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精确,“爆炸发生前,厂主在这里……埋了一样东西。一样他以为能带来财富,却最终引来灾厄的东西。”

他转过头,看向张生,那双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清晰地倒映出张生惊骇失色的脸。

“那东西,现在还在下面。”

张生猛地转头看他。

“实验体残骸?”

“你不知道吗?”阮白偏过头,月光照亮他半张脸,“‘它世界’的能量都是从实验体身上得到的。人类抽取实验体的异能量,转化成供给现实世界的能源。但实验体会自爆。自爆后的异能量散落到各条世界线,污染当地的生命体,形成异化者。”

这是张生第一次听到这个世界的真相,他微微张着嘴。

“厂主发现了残骸,没有上报。”阮白继续说,“他试图自己提取残骸里的异能量。但他不知道残骸还活着。”

“还活着?”

“实验体是不会真正死亡的。自爆只是打散了它们的能量形态。只要有足够的‘养分’,它们会重新凝聚。”

阮白的视线从坑口移向张生。

“厂主开始往坑里扔东西。先是动物。然后是——”

他没说完。但张生明白了。

墙壁上那些铁环。铁环上的锁链。锁链另一端是空的,因为被锁住的东西已经不在了。

“爆炸那天,”阮白说,“它醒了。”

脚下的地面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从坑底传来的、有节奏的震动。像心跳。

弹幕疯狂刷屏:

【它醒了??它现在醒了??】

【完了完了完了】

【所以核心异化者根本不是主管,是坑底下这个东西】

【那主管是什么?】

【是它的衍生物。被它的异能量污染的人类。】

【那这二十年来,有多少人变成主管那样了?】

【不知道。但看那些铁环的数量……】

【跑啊!!!别聊了跑啊!!!】

张生后退一步。

“它现在的状态,”他问,声音压得很低,“醒到什么程度了?”

“半醒。”阮白说,“它需要最后一个‘养分’才能完全苏醒。所以副本的任务是存活七天并获取核心异化者能量——它在等第七天。第七天是它二十年前苏醒的日子。在那一天击杀它,能拿到完整的核心能量。在那之前击杀,只能拿到碎片。”

张生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阮白回望,弯起嘴角。

张生看着他,手心全是汗。

“因为……我闻到的。”他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不确定,“第一天进副本的时候,就闻到一股很奇怪的味道。甜甜的,焦焦的。我不知道是什么,就顺着味道找过来了。”

张生看着他。阮白的表情是那种不确定、那种“我也不知道对不对”的忐忑,不像是装的。

但他见过阮白在锅炉房里的另一面。

见过那双眼睛里的饥饿,那个让人后背发凉的笑容。

“你一个人下来的?”

“嗯。”阮白点点头,像一只乖巧的小动物,“晚上睡不着,就偷偷下来看了看。走到那扇门前面,锁着的,打不开,就回去了。”

他说“打不开”的时候,表情有一点点沮丧,像一个拿不到糖果的孩子。

【副本里……一个人起夜吗,是太自信还是太蠢】

【软软一个人下来的??好勇敢啊宝宝】

【但是好危险啊,下次不要这样了】

【等等,他说锁着的打不开——那他现在带屌丝下来干嘛?】

【可能是想两个人一起想办法?】

【软软真聪明,知道找人帮忙】

张生看着弹幕,又看了看阮白。

阮白正仰头看着他,琥珀琉璃般的眼睛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乖巧、柔软、无害。

在其他人眼里,在江湛眼里,在高冷女人眼里,在所有观众眼里,阮白就是这样的。

他们没有见过锅炉房里的阮白。

主镜头没有跟进来。信号断了几分钟。

只有张生看见了。

张生把视线从阮白脸上移开,低头看向坑口。

腐甜的气息从底下涌上来,浓得像能用手捧起来。

“你说它在底下。”他说,“核心异化者。”

“嗯。”阮白点点头,走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探头看了一眼坑口,然后立刻缩回来,像被吓到了一样抓住张生的袖子,“好深。”

张生感觉到他手指的凉意,透过工装布料渗进来。

和锅炉房里按在他手腕上的温度一样,像深水。

但此刻阮白的表情是害怕的,微微皱起的眉头,轻轻咬着的下唇,往张生身后躲了半步的身体语言。

“生哥。”阮白小声说,“我们回去吧。这里好可怕。”

张生心情复杂地凝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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