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宝山鞭炮厂(十二)

阮白的瞳孔微微放大,眼周肌肉绷紧,呼吸变得浅而急促。

“好。”张生说,“回去。”

阮白松了一口气,露出一个小小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们往洞口走阮白走在前面,高瘦的身体在黑暗中像一个雪白团子。

走到洞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着张生,表情认真:

“生哥,底下那个东西的事,先不要告诉别人好不好?”

“为什么?”

阮白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因为……我怕他们不相信我。”他说,声音越来越小,“我不像江湛那么厉害,也不像那个姐姐懂得多。我说的话,没人会当真的。”

他说完,抬起头,对张生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有小心翼翼的期待,像一个习惯了被忽视的孩子,终于找到了一个愿意听自己说话的人。

张生复杂地看着他。

然后说:“好。”

阮白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没有人会把这和“变态”联系在一起。所有人都会觉得——那是被信任的感动。

【软软好可怜,之前被欺负多了所以不敢说话吧】

【屌丝你要对软软好一点!】

【宝宝别怕,我们相信你】

【所以阮白一直在偷偷调查副本,但是不敢告诉任何人?】

【因为说了也没人信啊,他一个F级小漂亮,谁会听他的】

【呜呜呜软软来妈妈怀里】

他们从锅炉房的铁板下钻出来时,天已经快亮了。

晨雾还没散,厂区笼罩在一层灰白色的薄纱里。

阮白站在雾气里,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其实他身上一点都没脏,但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普通的、刚从冒险里回来的少年。有点狼狈,但很可爱,让人想揉揉他的脑袋。

不过张生不想揉他的脑袋。

他总感觉阮白怪怪的,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只是他对自己很好,从来没有嫌弃,张生很感激,同时有点微妙的复杂感,不过人人都有秘密,他只要知道阮白不会伤害自己就够了。

他看着阮白拍完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抬起头,对自己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生哥,谢谢你陪我。”

“害,有啥的。”张生挥手,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可道谢的。

两人往宿舍楼走。

走到半路,阮白忽然停下脚步。

“生哥,你先回去吧,我先洗个脸。”

张生疑惑看着他。

“不一起回去吗。”

“不了,我很快就回来。”阮白笑了笑,“生哥不用担心我。天亮啦,不会有危险的。”

他的笑容很乖,很软。

让任何人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懂事的孩子,不想给别人添麻烦。

张生说:“好。”

阮白转身走进雾气里,走了几步,又回头挥挥手。小小的身影在晨雾中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不见。

张生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他把手插进工装口袋里,摸到了那张擦过血的纸巾。

纸巾已经干了,血迹变成暗褐色他也没有扔。

回到宿舍时,其他人已经醒了。

江湛靠在床头擦枪。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张生一个人走进来。

他的视线越过张生的肩膀,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阮白呢?”江湛问。

“洗脸去了。”

江湛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轻微,几乎看不出来。

“你跟他一起出去的?”

“嗯。”

江湛的手指在枪管上停了一瞬。

“他有没有——”江湛开口,又停住。

张生等着。

“——有没有害怕?”

“……”

张生看着江湛,这个铆钉皮衣、耳钉璀璨、对谁都不假辞色的男人,没有冷硬的命令句,也没有居高临下的嗤笑。

“有一点。”张生说,“坑很深。”

江湛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

“什么坑?”

“地下有一个坑。核心异化者就在坑底。”

江湛放下枪,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有了除冷漠以外的情绪,警惕。

“你怎么知道的?阮白告诉你的?”

“他发现的。”张生说,“他第一天就闻到了味道,顺着味道找到了地下入口。他一个人下去的。”

他说“一个人下去的”时,注意到江湛的右手握紧了一下。

“他一个人下去的?”江湛的声音压低了,“一个人?进地下看核心异化者?”

“嗯。”

“操。”江湛骂了一声,站起来,在床边走了两步。

他的动作里有某种焦躁——不是对副本的焦躁,是对“阮白一个人去了危险的地方”这件事的焦躁。

他停住脚步,看着张生。

“他有没有事?”

“没受伤。”

江湛的下颌线松弛了一点,只有一点。

他重新坐下来,拿起枪。

但他没有继续擦,只是握着,枪口对着地面。

沉默了几秒后,他开口:

“地下的事,不要告诉别人。”

“阮白发现的线索,他自己决定什么时候说。”江湛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淡,“他不说,有不说的道理。你别多嘴。”

张生想起阮白在洞口说的那句话——“我说的话,没人会当真的。”

【江湛这是在护着软软??】

【他刚才听说软软一个人下地下的时候,手都握紧了】

【你们有没有发现,江湛对谁都是“滚”“傻逼”“别烦老子”,但每次阮白在场的时候,他说话会少一点脏字】

【对对对,我也发现了!他对软软的态度和对别人完全不一样】

【他对软软是喜欢吧?是吧是吧?】

【冷面酷哥×乖软小漂亮,我可以】

【但软软好像只跟屌丝说话……】

【屌丝走开啊!不要妨碍我们湛白!】

【湛白是真的!】

张生看着弹幕,又看了看江湛。

江湛坐在床边,枪放在膝盖上,眼睛注视窗外的晨雾。

表情恢复了冷漠,但他握枪的手指没有完全放松。

张生觉得很搞笑,不过他是不会告诉江湛的。

他走到自己的床位,坐下。

手臂上被触须勒出的红痕还在,隐隐作痛。

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周围有一圈淡淡的青色,是皮下出血。

脑海不自觉闪过阮白冰凉的指尖按在这个位置时的触感。

随便看了眼弹幕,上面还在刷“湛白是真的”,他不知道这些观众看到锅炉房里的阮白后会是什么反应。

“张生。”

张生抬头。

高冷女人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笔记本。

“主管通知,今天任务量变了。每人三车。”

张生愣住了:“三车?昨天还是两车。”

“副本难度在上升。”高冷女人说,语气平淡,“核心异化者苏醒前,周围的异能量浓度会增加。被污染的人会加速异化。任务量增加,是为了让玩家没有时间做任务以外的事。”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合上笔记本,“副本不希望你发现地下的事。它用增加任务量的方式,把你困在工位上。如果你做不完任务,就会因为‘违反规则’被惩罚。如果你花时间做任务,就没精力调查地下。”

张生沉默了。

副本是活的。

它知道有人接近了真相,所以开始收紧绳子。

“阮白呢?”高冷女人问。

“洗脸。”

高冷女人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很黑,像是能看见张生没有说出口的话。

“他发现了地下的事。”她说。

不是疑问。

“是。”

“然后告诉了你。”

“是。”

高冷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有意思。”她说。

“什么有意思?”

“你是第一个。”

她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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