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宝山鞭炮厂(二十二)

周德全是最后一个。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从脚底开始,慢慢向上,褪到胸口时,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竟然扬起一抹笑意。

然后暗蓝色的光彻底熄灭,地下空间陷入黑暗。

张生站在黑暗里,手插在口袋里,右边口袋是柿饼,上面有变形的手指留下的印记。

他握紧柿饼,思索着是不是找个地方了比较好,也算是全了周德全的念想。

“走吧。”他说。

回到地面时,天已经黑了。

厂区笼罩在夜色里,车间、仓库、宿舍楼的轮廓在月光下清晰分明,空气干净得像被雨水洗过。

江湛靠在墙上,低头看着手里的枪,不知道在想什么。高冷女人坐在一旁,在本子上写字。

阮白站在锅炉房门口,仰头看着月亮。月光照在他脸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他胸口的工装被烧穿了一个洞,露出下面雪白的皮肤。纹路已经完全消失了,连痕迹都没留下。

他的表情很安静,张生走到他旁边。

“生哥。”阮白没有转头,继续看着月亮。

“嗯。”

“今天的月亮真圆。”

张生抬头,月亮确实很圆,银白色的光洒在厂区的黄泥巴路上,把那些惨白的厂房照得像一排列队的幽灵。

“生哥口袋里装着什么?”阮白问。

张生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掌心摊开——柿饼。

被周德全攥到最后一刻的柿饼,软和的表皮有着条条手指印记。

阮白低头看着柿饼,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碰了碰柿饼的表面。

阮白收回手,抬起头看着张生,月光在他眼睛里碎成一小片银色的光,他的表情是张生熟悉的那种柔软,但眼睛里的光和平时不一样。

“生哥。”他说,“你知道吗。今天在地下,厂主的攻击击中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

“我是想尝一口。”

张生看着他。

“C级的异能量,和F级副本里那些怨灵不一样。更浓,更甜。”阮白说,声音很轻,“很好吃。”

【他以前没有“本能去保护别人”这种东西?】

【他说“身体自己动的”……所以那一刻他不是在演,是真的。】

【他对张生……不是演的?】

【不是演。但他对江湛的“好”,和对张生的“好”,不是同一种。】

【有什么区别?】

弹幕安静了一会,一条弹幕飘过:

【对江湛,是“应该对对自己好的人好”。对张生,刚才推张生那一下,是“没想就做了”,】

【不由自主吗?】

【所以他推张生那一下,是不由自主的保护。】

【对,是不由自主,是心。】

阮白把手放下,抬起头看着张生。

“生哥。”他说,“下一个副本,我还能和你一起吗?”

张生看着他,月光下,阮白的脸白嫩透亮。

明亮的那半张脸是乖巧柔软的小漂亮,阴影里的那半张脸,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安静地燃烧,像一个很久没有感受过“温暖”的人,把手伸向一团火的边缘,试探着,不敢靠太近,但也不想缩回去。

“好。”张生说。

阮白弯起眼睛笑了笑,带着一点不确定,像一个第一次收到礼物的人,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只好先用自己最习惯的方式笑出来。

但眼睛不会骗人。

他的眼睛里有光。

【系统提示:传送倒计时10秒】

【10、9、8……】

江湛站起来,走到阮白身边。他没有说话,只是站着。铆钉皮衣在月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他的视线落在阮白胸口的破洞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3、2、1。】

【传送开始。】

白色的光吞没了一切。

张生睁开眼时,站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

水泥路面,行道树,远处的居民楼亮着零星的灯光。空气里有炒菜的油烟味和汽车尾气混合的气息。很普通。很熟悉。像他面试那天走过的街道。

手机震动了。

他掏出来。屏幕上是“它世界”的软件界面。首页多了一行提示:

【副本“宝山鞭炮厂”已完成】

【存活时间:7天】

【击杀怨灵:2】

【核心异化者击败参与:1】

【直播流量兑换:13积分】

【总获得积分:163】

【能力:力大无穷(D级)】

【积分余额:163】

163积分。他点开商城,一块吐司10积分。163可以买16块吐司,够吃半个多月。

“……”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

手碰到口袋里的东西。

柿饼。

张生把它拿出来。在路灯下看着。柿饼已经干透了,表面的糖霜被体温捂化又凝固,结成了一层薄薄的、不均匀的糖壳。周德全的指痕还在——变形的手指留下的印记,深深浅浅,像一个签名。

他把柿饼举到路灯下,看了很久。

然后掰开。

里面是深琥珀色的果肉,在路灯光下透出温润的光泽。柿饼的香气已经很淡了,几乎闻不到。但他记得周德全说的那个字——“甜”。

他咬了一口。

嚼了很久。

很甜。

路灯下,一个灰扑扑的壮实男人站在陌生的街道上,吃着半个干透的柿饼。眼泪从脸上流下来,他没有擦。

另一个口袋里,两张湿透的纸巾已经干了,一张沾着血,一张沾着泪,和半个柿饼一起,被一个在无限游戏里只活了七天的社畜,留了来。

【他会记住周德全。】

【周德全没有重置。他在张生的记忆里继续活着。】

【值得的。】

屏幕暗下去,直播间关闭。

“是否回到系统空间?”

手机上跳出【它世界】通知的弹窗,大大的占据在整个屏幕。

张生犹豫了一下,点了“是”。

下一秒,他出现在一个白色房间,四周严实地包裹着,没一个窗户,像一个光秃秃的小盒子。

他走到类似一个门的地方,四根横线紧紧与墙壁融合在一起,正当张生打算要不要用指甲抠开的时候,门自动消失。

门外是一条街,地面是看不出接缝的深灰色材质。

头顶没有天空,只有一片均匀扩散的乳白色光幕,像整个世界被扣在一只巨大的磨砂灯罩下面。

张生眯起眼,试图理解眼前的景象。

左边是一栋飞檐翘角的古旧木楼,紧挨着它的却是一面流淌着炫目光影的全息广告墙,画面里某个酷似昆虫的怪物正在被密集的火力撕碎,没有声音,只有无声的爆炸和飞溅的粘液。

更远处,哥特式尖顶与现代玻璃幕墙毫无逻辑地拼接在一起,霓虹灯牌闪烁着他不认识的符号,人流在其中穿梭,衣着从古代袍服到未来紧身衣混杂不堪。

一种冰冷的陌生感攥住了他的心脏,他下意识后退半步,脚跟抵住了门框——或者说,那扇门曾经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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