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篙城市第一中学高考文科班(七)

夜风穿过蒿城市第一中学后山的小树林,树叶摩擦出沙沙声响,像是谁在黑暗里窃窃私语。

张生是被尿意憋醒的,宿舍卫生间的水管傍晚就坏了,维修工说明天才能修好,他不得不套上那件洗得发灰的T恤,趿拉着拖鞋往宿舍楼后的公共厕所走。

月光很亮,惨白地铺在地上。他眯着还没完全清醒的眼睛,深一脚浅一脚踩过碎石路,脑子里还盘旋着今天物理课上怎么也搞不明白的电磁感应题。

À¼¤¨¸i¤­¶À§Õ¼Î 文科班为什么要学物理?

这问题他问过班主任,那个戴金丝眼镜的赵老师只是推了推镜框,用那种“你这都不懂”的语气说:“素质教育要全面发展。”

全面发展个鬼。

张生心里嘀咕,手指拽了拽T恤下摆。

这衣服是他在“它世界”随便拿的,料子倒舒服,就是款式土得掉渣,灰扑扑像抹布。

白天几个女生还指着偷笑,说现在农民工打扮都比这潮。

他当时只是挠头笑笑,没接话,嘴笨,不知道该怎么接。

厕所就在小树林边上,是栋红砖砌的老平房,墙皮剥落得像生了癞疮。

张生正要推门,眼角余光却瞥见树林深处有团影子在动。

他顿住脚步。

那影子很瘦,在月光下拉得细长,像是个人蹲在地上。张生眯起眼,还没看清,就听见极细微的呜咽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的挣扎。

紧接着是另一道声音,软软糯糯的,他在哪儿听过……

“嘘,别吵呀。”

张生浑身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是阮白。

可阮白的声音不该是这样的。

白天那个阮白说话时尾音会上扬,像裹了蜜糖的小钩子,而这个声音虽然也软,底下却沉着某种黏稠的东西,像是融化的糖浆滴在冰面上,慢慢漫开,一点点渗进缝隙里。

张生屏住呼吸,往树林里挪了两步。

月光从树叶间隙漏下来,碎成一片片光斑。

他看见阮白蹲在那儿,身上穿着蓝白校服,洗得发白的裤子膝盖处蹭了泥。

他对面跪着个女生,长发凌乱地披在脸上,校服领口被扯得歪斜,喉咙正被一只手掐着。

那只手很白,在月光下几乎透明,手指纤细得像玉雕的。可就是那只漂亮的手,此刻正稳稳扣在女生脖子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女生的脸已经涨成紫红色,眼球凸出,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嗬嗬的抽气声。

张生认出来了是白天笑得最大声的那个女生,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涂着淡粉色唇彩。

她当时指着张生的T恤,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对同桌说:“你看他那个样子,像不像我家以前请的搬运工?”

“搬运工都比他会穿。”同桌接话。

周围几个女生跟着笑起来。

张生没往心里去。

他在现实世界里听过的难听话比这多得多,从村里考到上海那几年,什么白眼没挨过。

他只是把怀里那摞练习册往上托了托,继续往办公室走,汗水顺着小麦色的脖颈往下淌,浸湿了灰T恤的领口。

现在这个女生跪在泥地里,眼泪混着鼻涕糊了满脸,漂亮的美甲断了三根,指尖抠进阮白的手背,划出几道血痕。

可阮白像是感觉不到疼,那只手纹丝不动。

然后阮白慢慢转过头来。

月光正好打在他脸上。

那张脸还是白天那样,眼睛圆圆的,睫毛又长又密,鼻尖有点翘,嘴唇是淡淡的粉。

可脸上的表情完全变了,他嘴角向上弯着,眼睛也弯着,可眼底没有笑意,只有一种粘稠的、像熬过头的糖浆一样的东西在缓缓流动。

他看着张生,目光从张生的脸滑到脖颈,再滑到被T恤包裹的胸膛,最后落回眼睛。

那目光像蛇,冰凉湿滑,一圈圈缠上来。

“生哥,”阮白开口,声音还是软糯糯的,“你来了啊。”

张生喉咙发紧,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他看见阮白手指又收紧了些,女生的抽气声更急了,双腿在泥地上蹬踹,蹭出一道道凌乱的痕迹。

“她嘴巴好臭,”阮白歪了歪头,动作天真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白天老是说你坏话。我帮你教训她,好不好?”

“好”字尾音拖得很长,黏黏糊糊钻进张生耳朵里。

他头皮一阵发麻,脊背窜上一股凉意,可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是一种更复杂的、他从未体会过的感觉,像是有人把他心脏掏出来,泡进冰水里,又捞出来贴在滚烫的炉壁上,冷热交替间,每一寸皮肤都在战栗。

“放……”张生终于挤出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放开她。”

阮白眨眨眼,睫毛在月光下投出小片阴影。“为什么呀?她说生哥坏话呢。”他语气委屈,可手上力道一点没松,“生哥这么好,她们凭什么笑你?我都舍不得笑。”

“我说放开!”张生声音大了些,脚终于能动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踩断一根枯枝,咔嚓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阮白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眼睛弯成月牙,嘴角梨涡浅浅的。他松开手,动作轻巧得像丢开一件不喜欢的玩具。

女生瘫软在地,捂着脖子大口喘气,咳嗽声撕心裂肺。她抬头看向阮白,眼里全是恐惧,连滚带爬往后缩,泥巴沾了满身。

“滚。”阮白没看她,声音很轻。

女生如蒙大赦,手脚并用爬起来,跌跌撞撞冲出小树林,拖鞋跑掉了一只也不敢回头捡。

树林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月光安静地洒下来,在地上画出两道人影,一道高大健壮,一道纤细单薄。

风又起了,树叶沙沙响,远处宿舍楼有扇窗还亮着灯,大概是哪个学生在熬夜刷题。

阮白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他手背上的血痕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缀在冷白皮肤上,像雪地里落的梅花瓣。

他朝张生走过来,步子很慢,校服裤腿随着动作轻轻摆动。

张生没退,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阮白走近,直到两人之间只剩半步距离。

那股甜香又飘过来,比白天浓郁得多,钻进鼻腔,顺着气管往下滑,让他脑子又开始发晕。

“生哥怕我呀?”阮白仰起脸,月光落在他眼睛里,亮得惊人。

张生眼睛乱转就是不敢看他:“你刚才……”

“我刚才怎么啦?”阮白打断他,又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要碰到张生胸口。他深深吸了口气,像在闻什么好东西,然后满足地叹出来,“生哥身上好好闻。”

“你别……”张生往后退了半步,后脚跟抵到一块石头。

阮白却跟上来,手指轻轻拽住他T恤下摆。“别什么?别碰你吗?”他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悄悄话,“可是生哥,我忍不住呀。你看起来这么……这么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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