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篙城市第一中学高考文科班(八)

最后两个字是贴着他耳朵说的,热气喷在耳廓上,张生整个耳朵唰地红了。

他想推开阮白,手抬到一半又停住,白天那个软乎乎问数学题的阮白还在他脑子里晃,和眼前这个判若两人,可又分明是同一个人。

“你到底……”张生声音发干,“到底是谁?”

阮白笑了,松开他衣摆,往后退开一小步。月光下,他歪着头打量张生,目光从张生紧抿的嘴唇,移到因为紧张而滚动的喉结,再移到T恤领口露出的那截蜜色锁骨。

那目光太直白,像在剥一件礼物的包装纸,一层层,慢条斯理。

“我是阮白呀,”他说,语气天真,“生哥不认识我啦?”

“那刚才——”

“刚才也是我。”阮白接话很快,笑容加深了些,“都是我。只是有时候这个我出来,”他指了指自己心口,“有时候那个我出来。不过生哥别担心,哪个你我都喜欢你。”

张生脑子嗡了一声。

喜欢?什么喜欢?这都什么跟什么?

“你……”他舌头打结,“你别瞎说。”

“没瞎说呀。”阮白又凑过来,这次直接伸手,指尖碰了碰张生滚烫的耳垂。

张生触电般弹开,他却笑得更欢,眼睛亮晶晶的,“生哥耳朵好红,真可爱。”

“你正常点!”张生终于忍无可忍,声音大了些,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远处宿舍楼那盏亮着的灯忽然灭了,整片小树林彻底陷入黑暗,只有月光冷冷照着。

阮白安静下来。他站在月光里,校服松松垮垮挂在肩上,刘海垂下来遮住小半张脸。

过了很久,久到张生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地上。

“我也想正常呀,生哥。”

风穿过树林,带起一片哗啦声。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教学楼顶那座老钟,时针正指向凌晨三点。

可张生记得,教室里的钟是逆时针走的,走廊尽头的镜子照不出阮白的影子,而每天晚自习后,班里都会少一个学生。

这个学校不对劲。他一直知道。

可阮白……

“你刚才,”张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为什么要那样对她?她会死的。”

“死了不好吗?”阮白反问,语气理所当然,“她说生哥坏话,让生哥难受了。让生哥难受的人,都不该活着呀。”

“你——”

“而且她没死呀,”阮白打断他,又笑起来,这次笑容里带了点孩子气的得意,“我控制着力道呢。最多嗓子哑两天,脖子青几天,死不了的。我就是吓吓她,让她以后不敢再说生哥坏话。”

他说得轻描淡写,张生看着他那张在月光下漂亮得不真实的脸,忽然觉得脊背发凉,像有蚂蚁顺着脊椎骨往上爬,窸窸窣窣,钻进脑子里。

“你不能这样。”张生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人命不是这么算的。”

“那该怎么算?”阮白歪头,真的在好奇,“她们欺负生哥,我欺负回去,不对吗?”

“不对。”张生摇头,“她们说几句难听话,不至于要命。而且……而且我也没往心里去。”

“可我在意呀。”阮白上前一步,这次没碰他,只是仰着脸,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我在意她们说生哥不好。生哥这么好,灰扑扑的样子也好看,土气的T恤也好看,嘴笨不会说话的样子也好看。她们凭什么笑你?凭什么?”

他说着说着,语气里忽然带了点委屈,眼眶也红了,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可眼底那层黏稠的东西还在,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张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阮白红红的眼眶,看着他那副要哭不哭的表情,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白天那个软乎乎的阮白又浮现在眼前,抱着习题册跟在他身后,一声声喊“生哥”,声音甜得能掐出蜜。

“你……”他喉咙发紧,“你别哭。”

阮白吸了吸鼻子,抬手揉了揉眼睛。“我没哭。”他说,声音瓮声瓮气的,“我就是生气。她们都不懂生哥有多好,只有我懂。”

又来了。

那种被蛇缠上的感觉。

张生往后又退了半步,脚跟撞到那棵老槐树,退无可退。阮白却跟上来,这次直接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

“生哥身上好暖。”阮白闷闷地说,声音透过薄薄的T恤传过来,震得张生胸膛发麻,“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张生身体僵直,手抬在半空,不知道该推开还是该放下。

阮白身上那股甜香更浓了,丝丝缕缕往他鼻子里钻,熏得他脑子发晕,四肢发软。

他想推开,可胸口那颗心脏不争气地跳得飞快,砰砰砰,像要撞碎肋骨冲出来。

远处又传来钟声,这次是四下。

凌晨四点了。小树林里的风渐渐大起来,吹得树叶哗啦作响,月光在晃动树影间明明灭灭,照在阮白微微发抖的肩膀上。

“冷吗?”张生下意识问,问完就想抽自己一嘴巴——这都什么时候了,还问这个。

阮白却在他怀里摇头,头发蹭着他下巴,痒痒的。“不冷,生哥抱着就不冷。”他顿了顿,声音更闷了,“生哥,你别怕我。我……我不会伤害你的。永远都不会。”

“那你刚才——”

“刚才是我不好。”阮白抢话,抬起头,眼圈还红着,可眼底那层粘稠的东西淡了些,又变回白天那种湿漉漉的、小狗似的眼神,“我以后不那样了,生哥别生气,好不好?”

张生看着他那双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叹了口气,终于放下一直悬在半空的手,轻轻拍了拍阮白的背。“我没生气。但你得答应我,以后不能再做那种事了。不管因为什么,都不能。”

“嗯。”阮白乖乖点头,又把脸埋回去,“我听生哥的。”

他在张生看不见的角度,嘴角慢慢弯起来,梨涡深陷。

月光落在他侧脸上,一半明一半暗,明的那半乖巧温顺,暗的那半眼底有暗潮翻涌,像深海里蛰伏的兽。

远处宿舍楼又有灯亮起来,大概是哪个学生起夜。张生推开阮白,动作有些僵硬。“回去吧,天快亮了。”

“生哥送我回宿舍好不好?”阮白拽着他衣角,眼睛眨巴眨巴,“我怕黑。”

张生想说他刚才掐人脖子的时候可一点不像怕黑的样子,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阮白那副可怜兮兮的表情,最终还是点了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树林。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阮白走在后面,踩着张生的影子,一步,一步,像要把那影子烙进自己脚底。

走到宿舍楼门口时,阮白忽然拉住张生手腕。

“生哥。”

“嗯?”

“明天早上我给你带豆浆,食堂新出的,加糖的,很甜。”阮白笑着说,眼睛弯成月牙,“生哥要多喝点,你太瘦了。”

张生低头看了眼自己结实的手臂和把T恤撑得紧绷的胸膛,沉默了两秒。“……好。”

阮白这才满意地松开手,转身往宿舍楼走。

走到楼梯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张生还站在原地,高大的身影在月光下像座沉默的山。他朝他挥挥手,用口型说“晚安”,然后蹦蹦跳跳上了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张生一直等到那脚步声消失,才慢慢转身往男生宿舍走。夜风吹过来,带着小树林里泥土和落叶的味道,可鼻尖那股甜香似乎还萦绕着,丝丝缕缕,散不去。

他推开宿舍门,轻手轻脚爬回上铺。同寝的另外三个男生睡得正熟,鼾声此起彼伏。

张生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脑子里一片混乱。

阮白刚才的样子还在眼前晃,那双在月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那种粘腻的、带着笑意的眼神,还有掐在女生脖子上那只白皙纤细的手。

可转眼间,他又变回那个红着眼圈说“生哥别怕我”的小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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