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篙城市第一中学高考文科班(二十一)

接下来的三天,教室里的空座位没有再增加。

可幸存的学生们状态更差了。

张生看着前排扎双马尾的林薇,那个曾经成绩最好的女生,现在每天早上走进教室时眼睛都是肿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可手指一直在抖。

她会在早自习铃响前反复检查自己的书包,把课本拿出来又放回去,动作机械得像坏掉的发条玩具。

昨天张生值日擦黑板,转身时看见林薇在座位上对着镜子涂口红。那支口红是鲜红色的,和她苍白的脸对比得触目惊心。

她涂得很仔细,沿着唇线一笔一笔描,然后对着镜子露出一个练习过无数次的标准笑容。

可镜子里的那个她在哭。

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把刚涂好的口红晕开,像渗血。

张生愣在原地,手里的板擦掉在地上。

林薇像是没听见,继续对着镜子笑,眼泪流得更凶。直到预备铃响起,她才猛地惊醒,手忙脚乱擦掉脸上的妆,把口红塞进笔袋最底层,翻开英语书开始背单词。

一切恢复“正常”。可张生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裂开了。

他这几天一直在观察。不只是观察阮白,虽然阮白现在几乎成了他身上的人形挂件,从早自习到晚上熄灯,除了上厕所的时间,基本都黏在他三步以内。

他更在观察这个教室,这个学校,那些看起来“正常”的细节。

黑板旁边的课程表。

上周张生无意中发现,课程表上写的日期是三月十七日,星期四。

可昨天他再看,还是三月十七日,星期四。

时间在这个教室里像是凝固了,又像是陷在某个循环里,永远走不出去。

那面挂在走廊尽头的镜子。

张生现在每天经过都会特意看一眼,每次镜子里都只有他自己的倒影,和身边空荡荡的空气。

可只要他转过头,就能看见阮白好好地站在他旁边,仰着脸冲他笑,眼睛弯成月牙。

比如晚自习后消失的学生。

虽然这三天没人“转学”了,可张生注意到,每天熄灯前点名时,总会少那么一两个人。

不是整夜消失,只是晚自习结束后到熄灯前那半个小时里不见踪影。

第二天早上他们又会出现在座位上,脸色比前一天更白,眼神更空,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

珍妮薇也注意到了。

一次课间,她把张生拉到楼梯拐角,红发在窗外透进来的天光里暗得像干涸的血。

“你发现没?”她压低声音,下巴朝教室里抬了抬,“那些消失又回来的人,身上有阮白的味道。”

张生一愣:“什么味道?”

“那股甜得发腻的香气。”珍妮薇皱眉,“虽然很淡,但我闻得到。我的能力是‘感知’,对能量波动特别敏感,那几个人身上的能量场被动了手脚,有人从他们身上抽走了什么,又留下了标记。”

“标记?”

“就像狗撒尿圈地盘。”珍妮薇说得很直白,“阮白在标记猎物。这些人现在等于是他的备用粮,什么时候饿了什么时候吃。”

张生喉咙发紧。他想起阮白那天在天台上说的话——“我答应生哥,不再让副本里的人消失了”。所以阮白确实守了承诺,没让人“消失”,只是把他们当成了……储备粮?

“还有,”珍妮薇继续说,手指在空气里划了个圈,“你这几天在教室里走一圈,仔细看看那些学生的脸。”

“脸怎么了?”

“有些人的脸是模糊的。”珍妮薇盯着他的眼睛,“不是真的模糊,是你仔细看的时候,会发现他们的五官有点对不上。眼睛和嘴巴的表情不匹配,笑起来像哭,哭起来像笑,像拙劣的仿制品。”

张生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来了,昨天数学课,老师叫前排一个女生起来答题。那女生答对了,老师夸她,她低下头笑。

可张生坐在她斜后方,看见她低头的瞬间嘴角是往下撇的,眼睛里根本没有笑意,只有一片空洞的恐惧。

那个女生叫……叫什么来着?

张生突然发现自己想不起来了。明明是同班同学,明明每天都能看见,可那张脸在他记忆里像蒙了层雾,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这个副本在崩坏。”珍妮薇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崩坏,是‘存在’本身在瓦解。这些学生,如果他们真的算学生的话,正在失去自己的‘定义’,变得越来越像……像背景板,像道具,像某个更大存在的一部分。”

她顿了顿,看向教室里正趴在桌上睡觉的阮白。

小漂亮的侧脸在阳光里柔软得不真实,睫毛在脸颊上投出两弯浅浅的影子,睡得很安稳。

“而那个更大的存在,”珍妮薇轻声说,“就在那儿。”

那天下午的体育课,张生终于证实了珍妮薇的话。

自由活动时间,他借口上厕所,偷偷溜回了教学楼。

空荡荡的走廊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瓷砖地上敲出空洞的回响。经过那面镜子时,他停住了。

镜子里的他脸色不太好,眼睛里都是血丝。可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身后。

镜子里映出的走廊和他实际所在的走廊一模一样:

一绿色墙裙,白色瓷砖,窗户,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出菱形的光斑。

可镜子里走廊两边的教室门牌号,全都是“高三文科班”。

从301到320,整整二十间教室,门牌上写的都是“高三文科班”。而张生实际所在的这条走廊,门牌号是正常的:301是语文教研室,302是数学教研室,303是……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后的303教室。

门牌上确实写着“高三文科班”。

可他们班不是在四楼的408吗?

张生呼吸急促起来。

他沿着走廊往前走,一间一间看过去。

304,高三文科班。

305,高三文科班。

306,高三文科班……

整条走廊,除了厕所和楼梯间,所有教室的门牌都变成了“高三文科班”。

他推开307的门。

里面和他所在的班级一模一样。

四十五套桌椅,黑板旁边的课程表,墙上的高考倒计时,甚至连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都如出一辙。

唯一不同的是,这个教室里空无一人,桌椅上落了一层薄灰,像废弃了很久。

张生退出来,又推开308的门。

还是文科班。还是四十五套桌椅,还是同样的布置,还是空无一人。

他沿着走廊跑了半圈,推开第十二间教室的门时,终于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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