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篙城市第一中学高考文科班(二十二)

这间教室的桌椅是乱的,像经历了一场搏斗,椅子翻倒,桌子歪斜,课本散了一地。

黑板上用红色粉笔写满了字,字迹潦草疯狂,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同一句话: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张生走近了些,看清那些字迹的细节。

笔画很深,粉笔断过很多次,有些地方用力到把黑板都划出了白痕。

写字的人情绪显然处于崩溃边缘,最后一行的“我”字甚至拖出了一道长而颤抖的尾巴,像一声呜咽。

而在黑板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用白色粉笔画的图案。

是一朵玫瑰花。画得很稚拙,花瓣歪歪扭扭,可每一片都画得很用力,用力到粉笔灰堆积在笔画边缘,像给花镶了道毛茸茸的边。

张生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想起阮白有一次数学课上走神,在草稿纸边缘画的也是玫瑰花,一模一样的稚拙笔触,一模一样用力到几乎戳破纸背的线条。

当时他还笑阮白,说“你画花跟画炸弹似的”,阮白就红着耳朵把草稿纸抢回去,小声嘟囔“生哥不懂审美”。

张生慢慢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朵粉笔画的花。

就在触碰的瞬间,整个教室的光线暗了下来。

窗外的阳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从明亮的午后一秒跳转到昏暗的黄昏。

桌椅的阴影被拉长,扭曲,在地上爬出怪异的形状。黑板上的红字开始渗出血一样的液体,顺着板面往下淌,滴在地上,积成一滩黏稠的暗红。

而那朵白色的玫瑰花,在满板血字中静静开着,白得刺眼。

张生听见了声音。

很轻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贴着他耳廓低语:

“为什么……”

是女生的声音,年轻,沙哑,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

“……都不满意……”

声音在空荡的教室里回响,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张生包围。他转过身,看见教室后门站着一个穿校服的女生。

长发,白衬衫,百褶裙。背对着他,面朝门外。

张生认出了那身校服。和他们班的一样,蓝白配色,左胸口绣着“蒿城一中”的校徽。可女生的头发很长,几乎垂到腰际,发尾有些枯黄,像营养不良。

“我明明……”女生开口,声音颤抖得厉害,“……那么努力了……”

她慢慢转过身。

张生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张很清秀的脸,皮肤很白,眼睛很大,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如果不是脸色惨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应该算得上漂亮。

可张生注意到的不是她的脸,而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眼球的转动,而是更深层的、像有什么活物在瞳孔深处蠕动,一圈一圈,缓慢地,粘腻地。

“学习……”女生继续说,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抽动一下,像在抗拒什么,“……打扮……我都想要……为什么……”

她朝张生走了一步。脚不沾地,就那么飘在空中,校服裙摆无风自动。

“……都不满意……”

张生想往后退,腿却像灌了铅,钉在原地。

他看着女生离自己越来越近,闻到了一股味道,像是发霉的旧书混合着铁锈,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女生停在他面前,黑洞洞的眼睛“看”着他。然后她咧开嘴,露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很怪。

嘴角往上翘,眼睛却在哭,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校服衬衫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你……”她开口,声音忽然变得清晰了些,带着某种天真的困惑,“……看见我的花了吗?”

张生喉咙发干,发不出声音。

女生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张生瞬间想起了阮白,阮白也经常这样歪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像只好奇的小动物。

“我画了一朵花。”女生轻声说,语气忽然变得很温柔,像在分享什么秘密,“白色的,在黑板角落。他们都说丑,说我不务正业,说都要高考了还画这些没用的东西……”

她伸出手。手指很细,很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可指尖是黑的,像沾了墨,又像被什么东西烧焦了。

“可是我觉得很好看。”她说,手指虚虚点在张生胸口,那里是他心脏的位置,“花就是要白色的才好看,对吧?红色的……太脏了。”

话音落下,张生看见她校服外套的颜色开始变化。

从蓝白,慢慢渗出血一样的红。那红从领口开始蔓延,像滴进水里的墨,一点点晕开,染过肩膀,染过胸口,最后整件外套都变成了刺目的、鲜血一样的红色。

红衣女生。

张生脑子里跳出这个词的瞬间,女生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盯着他,黑洞洞的眼睛里那团蠕动的东西突然加快了速度,疯狂地打转。

“你怕我。”她说,声音又变回了那种嘶哑的、带着回音的状态,“你们都怕我。因为我穿了红色,因为我把那个人杀了,因为我和他一起跳下去了——”

她猛地凑近,脸几乎贴到张生脸上。

张生能看见她瞳孔里那团东西的细节:是无数细小的、扭曲的人脸,张着嘴,无声地尖叫。

“可我没有错!”她尖叫起来,声音尖利得像玻璃刮擦黑板。

“是他先碰我的!是他先把手放在我腿上!是他先跟我说‘听话就给你保送名额’!我告诉老师,老师让我别声张!我告诉爸妈,他们说我自己不检点!我还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她抓住张生的衣领,力气大得惊人。

张生被她拽得踉跄一步,后背撞在讲台上,疼得闷哼一声。

“我只能杀了他。”女生贴着他耳朵,声音忽然低下来,像在说悄悄话。

“用他桌上的裁纸刀,捅进去,一下,两下,三下……他眼睛瞪得好大,像没想到我会反抗。然后我穿上红外套,从楼顶跳下去。我要让所有人都看见,我是穿着红色死的,我要变成厉鬼,回来找他们所有人……”

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低头看着自己鲜红的外套,手指轻轻抚过衣料,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脸。

“可是好奇怪。”她轻声说,语气又变得困惑。

“我死了,变成鬼了,可我还是出不去。我在这栋楼里飘啊飘,看见好多和我一样的人。沈静,赵勇,方彤……他们也死了,也变成鬼了,可我们也出不去。好像有堵看不见的墙,把我们关在这里,关在这个学校里,关在这个……这个循环里。”

她抬起头,黑洞洞的眼睛“看”着张生,忽然问:

“你也是被关在这里的吗?”

张生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温柔一会儿疯狂的女生,脑子里那些碎片一样的线索忽然开始拼接。

沈静的诅咒。王心雨的怨念。文科班。四十多个学生。每天重复的课业。永远做不完的试卷。还有那些藏在笑脸底下的恶意——

“你是王心雨?”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哑得厉害。

女生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慢慢地笑了。那个笑容很悲伤,悲伤到让人看着就想哭。

“我是王心雨。”她说,眼泪又掉下来,“也不是王心雨。王心雨三百年前就死了。我是……我是‘王心雨的怨念’,是‘沈静的诅咒’,是‘赵勇的冷漠’,是所有死在这个学校里的人的执念,混在一起,发酵了三百年,变成的……怪物。”

她顿了顿,歪了歪头,这个动作又让张生想起了阮白。

“可是最近,”她轻声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困惑。

“我感觉到有东西在吃我。一点一点,很慢,但很坚定。像有什么更大的怪物,把我当成养料,在吸收我,消化我,把我变成它的一部分。”

她朝张生伸出手,手指在离他脸颊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不敢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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