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篙城市第一中学高考文科班(二十三)

“你能感觉到吗?”她问,声音小得像蚊子。

“那个更大的怪物……它很伤心。它碎掉了,碎成很多片,这里只是其中一片。”

“它把我们都关在这里,因为这里是最疼的那片,疼到它舍不得丢掉,又不敢面对,所以就把我们关起来,一遍一遍重演那天的事,好像重演得多了,疼就能轻一点……”

女生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从指尖开始,像融化的蜡,一点点消散在空气里。

“我要消失了。”她说,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点解脱,“被吃掉了。不过也好……三百年,好累啊……”

最后消失的是她的眼睛。那双黑洞洞的、盛满扭曲人脸的眼睛,在彻底消散前,忽然对张生眨了眨,露出一个很淡很淡的、几乎称得上温柔的笑容。

“告诉它,”她说,声音飘忽得像风,“别哭了。疼的话……就找个人抱抱吧。一个人扛着……多累啊。”

话音落下,她彻底消失了。

教室里的光线恢复正,窗外的阳光重新照进来,把桌椅的阴影拉回正常的角度。

黑板上的血字不见了,那朵白色的玫瑰花也不见了,只剩下干干净净的墨绿色板面。

一切都像没发生过。

只有张生还靠着讲台站着,后背被冷汗浸透,手指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脑子里回响着王心雨,或者说,那个自称“王心雨的怨念”的东西最后说的话。

张生慢慢滑坐到地上,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他闻到自己身上有股淡淡的、甜得发腻的香气——是阮白的味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像标记,又像烙印。

他想起阮白第一次见他时亮晶晶的眼睛,阮白半夜蹲在他床边说“生哥的呼吸声好好听”。

在天台上用那种粘腻痴迷的眼神看着他,说“我保护你就好了”,一会阮白哭得稀里哗啦,问他“这次是不是不一样了。”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

这个副本是阮白的记忆碎片。

这里的所有人,所有事,都是阮白经历过的,或者想象出来的,或者恐惧的,或者执念的。

文科班,四十多个学生,每天重复的课业,永远做不完的试卷,还有那些藏在笑脸底下的恶意,这些都是阮白的一部分。

是他被人利用、被人抛弃、被人当成工具用完就丢的那些瞬间,在他心里刻下的伤口,化脓,腐烂,最后长成了这个扭曲的、自我吞噬的副本。

而阮白自己,就是那个“更大的怪物”。

那个碎掉了,把最疼的一片关在这里,一遍遍重演,以为重演得多了疼就能轻一点的……笨蛋。

张生把脸埋得更深,肩膀开始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在发抖是因为后怕,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只知道,当他拼出这个真相的瞬间,心里涌上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快逃”,而是

那个小漂亮,一个人,抱着这些破碎的、血淋淋的记忆,过了多久?

“生哥?”

软糯的声音在教室门口响起。

张生猛地抬起头,看见阮白站在那儿,逆着光,身影瘦瘦小小的,校服穿在他身上有点空荡。

他歪着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像星星。

“我找你好久了。”阮白走进来,脚步声在空荡的教室里发出轻微的回响,“体育课都快下课了,你一个人在这儿干嘛呀?”

他走到张生面前,蹲下来,凑近了看他。那股甜得发腻的香气更浓了,把张生整个包裹住。

“生哥,你哭了?”阮白伸手,冰凉的指尖碰了碰张生湿漉漉的眼角,语气有些困惑,“为什么哭呀?谁欺负你了吗?告诉我,我去——”

“没有。”张生打断他,声音哑得厉害,“没人欺负我。”

阮白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慢慢放下手,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校服裤子的线头。

“生哥在骗我。”他小声说,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委屈,“你肯定遇到什么了。这个教室里……有那个的味道。”

“那个?”

“红衣学姐。”阮白抬起头,眼睛在昏暗里黑得深不见底,“她来找你了,对吧?她跟你说了什么?”

张生看着他的眼睛,在那片深黑里寻找熟悉的温度,可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空荡荡的、深不见底的黑。

“她说,”张生听见自己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她是一个更大的怪物的一部分。那个怪物碎掉了,把她关在这里,因为这里是最疼的那片。”

阮白的手指僵住了。他抠裤线的动作停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问:“还有呢?”

“她还说,那个怪物在吃她。把她当成养料,一点一点吸收,消化,把她变成自己的一部分。”张生继续说,眼睛紧紧盯着阮白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变化,“她说那个怪物很伤心,碎掉了,一个人扛着,很累。”

阮白没说话。他只是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眼睛,让张生看不清他的表情。可张生能看见他的手在抖,很轻微地,几乎看不见地颤抖。

“她还让我带句话。”张生最后说,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让我告诉那个怪物,别哭了。疼的话……就找个人抱抱吧。”

话音落下,教室里陷入了漫长的寂静。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讲台爬到黑板,再从黑板爬到墙壁。灰尘在光柱里跳舞,一圈一圈,不知疲倦。远处传来操场上体育老师的口哨声,很模糊,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然后张生听见了很轻的、压抑的抽泣声。

他低头,看见阮白把脸埋进了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哭得无声无息。

那股甜腻的香气在空气里弥散,混合着眼泪咸涩的味道,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胸口发闷的气味。

张生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落在了阮白栗色的发顶,轻轻揉了揉。

“阮白。”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阮白没抬头,只是哭得更凶了,整个人都在抖,像一片风里的叶子。

“这个副本,”张生慢慢说,每个字都斟酌了很久,“是你的一部分,对吧?”

阮白的哭声停了一瞬。然后他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

眼睛红得像兔子,鼻子也红红的,眼泪把睫毛都打湿了,一缕一缕粘在下眼睑上。

他看着张生,看了很久,然后很慢、很慢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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