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长信肉狗养殖场(三)

工头老李手里的橡胶棍不耐烦地敲打着生锈的铁门框,发出“哐哐”的噪音,几乎盖过了背景里永不停歇的犬吠。

他蜡黄的脸上嵌着一双精明的眼睛,像打量货物一样扫过面前这群“新学徒”。

目光在几个明显看起来就不好惹的玩家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又在安思淮清冷的面容和珍妮薇醒目的红发上掠过,最后落回张生这种看起来最普通、甚至有些土气的“老实人”身上。

“都听好了!”老李啐了一口浓痰,黄黑色的痰液落在水泥地上,“这里是长信养殖场,你们是学徒,是来干活的,不是来当大爷的!场里有场里的规矩,第一条,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去的地方,一步也别踏进去!第二条,手脚麻利点,偷懒耍滑的,工钱没有,还得扣饭钱!第三条……”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晚上别到处乱跑,尤其别靠近后面那片老库房。听见什么怪声,就当是风刮的。记清楚了?”

几个新人玩家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老李满意地看着他们脸上闪过的紧张,用棍子虚点了点人群:“行了,分活儿!你,你,还有你们几个,”他指了指张生、阮白,以及另外两三个看起来比较瘦弱的男女,“去繁殖区,帮着打扫犬舍,给母狗喂食加水。那边的老刘会告诉你们怎么干。”

张生心里一沉。

繁殖区——光是听着,结合这空气里弥漫的腥臊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母狗生产时特有的痛苦呜咽,就知道那绝非什么好地方。

他侧身挡了挡阮白,感觉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冰凉,还在细微地颤抖。

“你,你们几个,去育肥区,清理粪便,准备饲料。”老李又点了珍妮薇和她的几个新人。

珍妮薇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只是活动了一下手腕,朝张生这边投来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便带着人跟着另一个工人走了。

“剩下的,”老李的目光投向安思淮和跟着她的那几个气质干练的玩家,语气稍微客气了点,但依旧生硬,“屠宰区那边缺人手处理‘下水’,你们看起来力气不错,去那边帮忙。动作快点,今天下午有批货要出。”

屠宰区。

张生眼皮跳了跳。那是血腥味最浓、死亡气息最重的地方。

安思淮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便带着人转身朝养殖场更深处、那股铁锈般的甜腥味最浓郁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平稳,白色衬衫的背影在一片灰暗肮脏的背景中显得格格不入的洁净,却也透着一种冰冷的疏离。

“看什么看!还不快去!”老李的棍子差点戳到张生脸上。张生赶紧拉着阮白,跟着一个佝偻着背、满脸皱纹的老工人,走向相反的方向。

穿过几排低矮破旧的砖房,越过一条散发着刺鼻氨水味的水沟,繁殖区到了。

那是一片用简陋石棉瓦和生锈铁皮搭成的长条棚屋,没有窗户,只有上方几处漏光的破洞。

棚屋被粗糙地分隔成一个个狭窄的隔间,每个隔间里都拴着一条母狗。

粗重的铁链一头锁在嵌入水泥地的铁环上,另一头套在母狗脖子上,链子很短,短到母狗只能在自己排泄物的范围内勉强转身。

空气浑浊得几乎凝滞。

粪便、尿液、饲料腐败的气味、母狗身上脓疮和分泌物的腥臭,以及一种……属于大量生命被囚禁、被榨取、在痛苦中孕育新生命的绝望气息,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浓稠介质,黏在皮肤上,钻进肺里。

大部分母狗腹部都高高隆起,有些侧躺在满是污物的水泥地上,艰难地喘息,腹部剧烈起伏;

有些勉强站着,乳房肿胀下垂,眼神空洞地望着棚顶漏下的那一小片灰暗天光;

还有几只刚刚生产过,身下是沾满血污和胎膜的稻草,几只湿漉漉、眼睛都还没睁开的小狗崽正在本能地往母狗怀里拱。

而母狗只是疲惫地舔舐着,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带路的老刘指了指墙角一堆沾着不明污渍的扫帚、铁锹和破桶,含糊地说:“先把这排的屎尿清了,把脏稻草扒出来,换点干的。那边有水管,接上冲。动作快点,中午前要弄完,下午还得喂食。”

说完,他就蹲到一边的阴影里,摸出皱巴巴的烟卷点燃,浑浊的眼睛望着虚空,不再理会他们。

同来的另外两个玩家,一男一女,脸色已经白得不像话,捂着口鼻,眼神里充满了生理性的厌恶和恐惧。那女人甚至干呕了一声,强忍了下去。

张生深吸一口气——立刻被那味道呛得咳嗽起来。

他松开阮白的手,低声道:“阮阮,你跟在我后面,离远点,我……”他的话顿住了。

阮白没有回应。

他甚至没有看张生,只是怔怔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最近的一个隔间里。

那里拴着一条黄色的土狗,肚子大得惊人,几乎拖到地上,它侧躺着,肋骨根根分明,正伸出舌头,舔着自己后腿上一处流脓的伤口。

它的眼睛是浑浊的褐色,望着走近的人,尾巴在污秽的地面上极其缓慢、极其微弱地晃动了一下,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表达一丝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对“善意”的期待。

阮白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紧紧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得指节发白。

他的胸口起伏着,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不是嫌恶,更像是一种被无形的东西扼住了喉咙的窒息感。

“阮阮?”张生心里一紧,想去拉他。

阮白却猛地后退了一小步,避开了张生的手。

他抬起头,眼睛看向张生,但那目光没有焦点,空茫得厉害,仿佛透过张生,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又带着细微的颤音:“好多……好多……”

他没说完,只是又低下头,盯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

张生不知道他“看到”或“感觉”到了什么,但阮白这副模样让他心脏像被狠狠揪了一把。

他不再多说,抄起一把最沉的铁锹,走到第一个隔间前,开始清理那些堆积的、板结的污物。

铁锹刮过水泥地的声音刺耳难听,混合着母狗不安的挪动和铁链的哗啦声。

恶臭扑面而来,几乎让他眼泪都涌出来。

但他只是抿着嘴,手下动作不停,将污物铲进破桶,又去抱来相对干净些的稻草铺上。

他力气大,干起这种纯粹的体力活比其他人快得多,也稳得多。同来的那两个玩家见他这样,也强忍着不适,开始笨拙地清理。

张生一边干活,一边用眼角余光留意着阮白。

阮白依旧站在那里,像一尊漂亮的、失了魂的雕像。

直到张生清理完第三个隔间,回头去拿水管时,阮白才动了。

他慢慢走到张生刚刚清理过的那个隔间前,隔着生锈的铁栏,看着里面那条因为换了干爽稻草而稍微舒服些、正费力舔着自己肚皮的母狗。

他蹲下身,伸出手,似乎想穿过栏杆去触碰,指尖却在即将碰到冰冷铁栏时停住了。

那条母狗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湿漉漉的鼻子抽动了两下,望着阮白,喉咙里发出极轻的、近乎呜咽的声音。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