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长信肉狗养殖场(四)

阮白的手僵在半空,然后缓缓收了回来,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地颤抖了一下。

张生接好水管,冰凉浑浊的水冲涮着地面,将污秽冲进排水沟。

水花偶尔溅到身上,带着刺鼻的味道。

他干得很卖力,汗水很快浸湿了他那件灰扑扑的旧T恤,贴在结实的胸膛和背脊上,勾勒出饱满的肌肉线条。

他故意将动静弄得大些,试图盖过那些细碎的呜咽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加令人不安的声音。

那是从屠宰区方向传来的声音。

并非持续的惨叫,是一种规律的、沉闷的撞击声,间或有利刃划开皮肉的细微声响,以及重物被拖拽的摩擦声。

没有狗的狂吠,只有一种死寂的、机械的、有条不紊的屠宰节奏。

偶尔,会有穿着统一深色工装、戴着橡胶围裙和手套的工人,推着盖着厚帆布的小推车,从繁殖区旁边的狭窄通道匆匆走过。

帆布下隐约透出人形的轮廓,但显然不是狗的尸体。

推车消失在通往养殖场后方某个偏僻侧门的方向。

张生记下了那个侧门的位置,以及那些工人冷漠麻木的表情。

他们运送的,大概就是工头老李口中下午要出的“货”,也是背景介绍里那些“包装严实的货品”。

午休是在一个四面透风的简陋棚子里,吃的是一碗漂浮着几片烂菜叶、几乎不见油星的清汤,和两个硬得能砸死人的黑面馒头。

阮白几乎没动,只是捧着那碗汤,小口小口地抿着,眼神依旧有些发直。

张生把自己那个馒头掰开,将稍微软和点的芯子塞进阮白手里,低声道:“多少吃一点,阮阮,你得保存体力。”

阮白看了看手里的馒头,又看了看张生沾着污渍、骨节粗大的手指,默默咬了一小口,慢慢咀嚼着,吞咽的动作有些艰难。

下午的工作更加繁重。

除了继续清理犬舍,还要给母狗们喂食。

所谓的饲料,是混杂着霉变谷壳、菜帮子和少量看不出原貌的肉糜的糊状物,散发着一股酸馊的气味。

母狗们却吃得狼吞虎咽,铁链被挣得哗哗作响。

喂食的时候,老刘会拿着一根细长的棍子,挨个检查母狗的状态,记录着什么。

对于几只生产在即、显得异常焦躁的母狗,他会粗暴地用棍子捅它们的肚子,骂骂咧咧地催促“快点生,别耽误事”。

其间,他们远远看到珍妮薇带着她的新人从育肥区那边回来。

珍妮薇的红色卷发有些凌乱,脸上溅了几点泥污,但神情依旧轻松,甚至带着点跃跃欲试。

她身后一个新人的手臂上多了一道渗血的抓痕,脸色不太好看。

看来,育肥区也并非太平之地。

而安思淮和她的人一直没有再出现,仿佛消失在屠宰区那片血腥的阴影里。

傍晚时分,天色更加阴沉。

工头老李的咆哮声再次响起,催促着学徒们去帮忙搬运屠宰区清理出来的“废弃物”。

大量的内脏、皮毛和骨骼残渣,需要运到养殖场后方的焚烧炉处理。

张生被点名,他看了一眼依旧精神恍惚的阮白。

对同组那个看起来还算镇定的男玩家低声说了句“帮我照看一下他”,便跟着几个工人走向屠宰区。

越是靠近,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和内脏特有的腥臊气就越发刺鼻。

张生强忍着胃里的翻搅,低着头,跟着工人将一桶桶黏腻沉重的“废弃物”搬上推车。

透过屠宰区敞开的铁门缝隙,他瞥见了里面的景象。

那是一个更加昏暗的空间,墙上地上满是深褐色、无法彻底洗刷干净的血迹。

几条传送带缓慢移动,上面悬挂着已被剥皮、开膛的狗尸。

几个工人穿着防水围裙和胶靴,手持尖刀和钩子,面无表情地进行着分割。

地上流淌着混合了血水的污水。

而在角落的一个水泥池子旁,张生看到几个穿着不同服装,不像工人,倒像外面来的人。

正监督着几个工人,将一些分割好、包装在透明塑料袋里的肉块,装入印着“冷冻食品”字样的泡沫箱中,仔细封好。

其中一个领头模样的瘦高男人,正低声对旁边的工头说着什么:

“……这次的货,孙老板交代了,要处理得干净点,老客户催得急……药量按之前的加一成,手脚麻利些,别出岔子……”

工头唯唯诺诺地点头。

张生迅速收回目光,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

药量?加一成?

他沉默地推着装满“废弃物”的推车,走向后方的焚烧炉。

炉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投入其中的血肉残渣,发出噼啪的声响,腾起带着焦臭的黑烟。

那热量炙烤着脸颊,却驱不散心底泛起的寒意。

夜幕降临,养殖场并未完全沉寂。

犬吠声依旧此起彼伏,只是比白天多了几分凄厉和不安。

玩家们被赶到一排更加破旧、像是临时工棚的板房里住宿。

房间狭窄,弥漫着霉味,几张吱嘎作响的上下铺就是全部家具。

阮白几乎一沾到那散发着异味、潮湿冰冷的床铺,就蜷缩了起来,背对着张生,面朝墙壁。

张生简单用屋里一个破脸盆接了点儿凉水,拧了毛巾,想给他擦擦脸和手。碰到阮白脸颊时,发现他皮肤冰凉。

“阮阮?”张生低声唤他。

阮白没有动,也没有回应,只是呼吸有些急促,身体在微微发抖。

同屋的另外两个玩家已经累得倒在床上,很快发出鼾声。

张生躺在阮白旁边,听着他压抑的、不平稳的呼吸,窗犬吠忽远忽近。

还有偶尔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像是呜咽又像是咀嚼的细微声响,毫无睡意。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张生意识有些模糊时,身旁的阮白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捂住般的惊喘。

张生立刻清醒,伸手去碰他:“阮阮?”

阮白在黑暗中转过身,一下子扎进他怀里,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身体抖得厉害。

张生感觉到胸前衣料迅速被温热的液体浸湿了。

“生哥……”

阮白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好多……好多狗在哭……一直在哭……好难受……”

张生抱紧他,粗糙的手掌一下下抚过阮白单薄颤抖的脊背,试图传递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他能感觉到阮白身上散发出的那种香气,平时清浅的、令人安心的香气。

此刻却仿佛沾染了这养殖场里的绝望和血腥,变得有些滞重,有些……悲伤。

“不怕,阮阮,我在。”

张生低声重复着,声音在黑暗的工棚里显得格外笨拙,却又异常坚定。

他知道自己的安慰苍白无力,在这个充满死亡和痛苦的S级副本里,那些无形的、日夜不停的“哭泣”声中,他的存在或许什么也改变不了。

但他能做的,也只有抱紧怀里这个颤抖的、被破碎记忆和残酷现实双重折磨的青年,用自己的体温,去对抗那无处不在的冰冷。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犬吠声时远时近,像永不停歇的悲鸣。

养殖场沉睡在罪恶与血腥之中,而第一夜,才刚刚开始。

板房外,远处屠宰区的方向,隐约有手电筒的光晃过,以及低低的、模糊的交谈声。那是值夜的工人,还是别的什么?

张生睁着眼,望着头顶漏进些许微光的、布满蛛网的天花板,手臂将阮白搂得更紧了些。

怀里的青年渐渐不再颤抖,呼吸也变得绵长,像是累极了,终于陷入不安稳的睡眠。

但张生知道,这漫长而残酷的七日,才仅仅过去了一个白天。

而“特殊订单”的阴影,还沉甸甸地悬在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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