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长信肉狗养殖场(八)

这算什么“拯救世界”?

午餐时间,张生几乎没吃下任何东西。

他找了个角落,靠着冰冷的墙壁,试图理清思绪。

矛盾已经赤裸裸地摆在面前:服从任务,或许能活,但等于助纣为虐,而且很可能无法触及副本核心,拿不到阮白需要的记忆碎片,甚至可能因为评价低下而收获寥寥。

反抗任务,破坏订单,则意味着直接对抗系统,直面孙老板的势力,还要应付养殖场深处那未知的、充满怨念的危险,以及……旁边那两个目的不明、实力强大的S级玩家。

风险高到难以估量。

下午的劳作更加煎熬,张生机械地搬运着,感觉自己像这个巨大屠宰机器上一个微不足道的齿轮,碾过无数生命,染着洗不净的血污。

他偶尔能瞥见安思淮的身影,他似乎也被安排了“工作”,在屠宰区后方靠近仓库的地方清点着什么,但他的姿态依旧从容,白衬衫在昏暗肮脏的环境里刺眼地洁净。

似乎对眼前的血腥毫不在意,目光偶尔扫过流水线,扫过那些白大褂,平静得令人心寒。

珍妮薇和她的新人似乎被派去了包装区,张生偶尔能听到那边传来她中气十足的指挥声,似乎干得还挺投入,只是不知道她心里在打什么算盘。

傍晚收工时,张生感觉自己浑身都浸透了血腥和那股苦杏仁味,搓洗了很久都无法去除。

他拖着疲惫沉重的步伐回到工棚区域,在繁殖区外面的水槽边,看到了正在洗手的阮白。

阮白的手泡在冷水里,手指冻得通红,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只是用力地、反复地搓洗着,好像手上沾了什么洗不掉的脏东西。

他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白脆弱,嘴唇紧紧抿着。

“阮阮。”张生走过去,低声唤他。

阮白动作一顿,抬起头,看到张生,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淡下去,目光落在张生工装上那些深色可疑的污渍上,鼻子轻轻抽动了一下,眉头立刻蹙了起来。“生哥,你身上……味道好重。”

是血腥味,还有那股药味。张生苦笑了一下:“嗯,屠宰区那边……”

“我知道。”阮白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压抑的情绪,“我听到了,也……感觉到了。今天送过来的母狗,有两只状态很不好,老刘说……是‘淘汰’下来的,生不了,也没肉了,直接处理掉。”他顿了顿,洗手的动作停了下来,水面漾开细微的涟漪,“它们被拖走的时候,看着我……好像在问我为什么。”

张生心里一堵,说不出话来。他只能拧开水龙头,冲洗自己手上和胳膊上的污迹,冰凉的水流暂时缓解了皮肤的不适,却冲不散心头的沉郁。

晚上,两人挤在狭小的床铺上。同屋的另外两个玩家累得如同死狗,早已鼾声如雷。张生和阮白在黑暗中低声交谈。

张生将白天在屠宰区的见闻,特别是关于药物注射、工人对话的内容,详细告诉了阮白,也坦白了自己对“有毒狗肉”和任务矛盾的担忧。

阮白安静地听着,身体微微绷紧。

当张生提到“加量”、“老客户”、“吃出事”这些词时,他攥着张生衣角的手猛地收紧了。

“是一样的……”阮白的声音在黑暗中微微发颤,“豆豆的主人……就是吃了那种肉死的。我‘看到’的时候,能闻到一点点……苦的味道。和今天你身上的,有点像。”

果然。

张生闭了闭眼,最后一块拼图对上了。

特殊订单要运出的,就是导致豆豆主人死亡的同一种、甚至可能毒性更强的有毒狗肉。而他们的任务,是协助完成它。

“生哥,”阮白翻了个身,面对着他,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带着一种执拗,“我们不能帮他们,对不对?如果把那些肉运出去,说不定……又会害死像豆豆主人那样的人,又会多出好多像豆豆那样伤心的狗狗……”

张生看着他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是全然的信任和一种近乎天真的正义感。阮白虽然失忆,虽然体内藏着危险的不定时炸弹,但在某些最根本的是非观上,却纯粹得让张生自惭形秽。

“可是,阮阮,”张生艰难地开口,说出最现实的顾虑,“那是系统给的任务。不完成,我们可能会被判定失败,惩罚是什么,我们不知道。而且,孙老板那边守卫不少,还有那些药,那些白大褂……更别说,安思淮和珍妮薇,她们会是什么态度?她们的目标是宠物亲和光环,如果破坏订单能拿到,她们或许会帮忙,但如果破坏订单会危及她们自身,或者拿不到光环呢?”

阮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那个安会长……她今天下午,来过繁殖区一次。”

张生心头一跳:“她来干什么?”

“说是巡视,看看还有多少能用的‘种狗’和‘孕犬’。”阮白回忆着,“她问了老刘几句话,然后……走到我旁边,看了一会儿一只刚生完小狗的母狗。她当时离我很近,突然低声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项圈收好,别轻易拿出来。孙老板在找它。’”阮白的声音压得更低,“然后她就走了,好像什么都没说过一样。”

张生呼吸一滞。安思淮果然知道项圈的事!而且听她的意思,孙老板也知道这个项圈的存在,甚至在找它?为什么?难道这个项圈不仅是记忆触发物,还是什么关键道具,或者……是孙老板想要销毁的罪证?

“她还说了别的吗?”张生追问。

阮白摇摇头:“没有了。但我感觉……她好像不是很赞同孙老板的做法,也不是完全站在系统任务那边。她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有点奇怪。”

安思淮的态度,成了一个难以揣测的变量。珍妮薇那边,暂时还没什么特别的动静。

“生哥,”阮白又往他怀里缩了缩,声音带着困意,却依旧坚持,“我们再想想办法,好不好?一定有办法,既不用帮坏人,也能活下去,还能……帮帮豆豆和那些狗狗。我总觉得,豆豆它们,还在等着什么。”

等着什么?等着有人终结这场无休止的悲剧轮回?等着复仇?还是等着解脱?

张生抱紧他,低声应道:“嗯,我们再想想。总会有办法的。”

话虽如此,但张生心里清楚,时间不多了。

特殊订单的加工在疯狂进行,五天,不,现在只剩下四天了。

四天后,那批“加料毒肉”就会运出养殖场。

而他们,必须在运出之前,做出最终的选择。

窗外的夜色,比前两晚更加深沉压抑。风穿过养殖场破烂的建筑,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混杂在远近的犬吠里,仿佛无数亡魂在哭泣。

而在中心直播大厅,那个高居首页的直播间里,观众数量已经达到了一个惊人的数字。

弹幕飞快滚动,议论着“特殊订单”、“药物注射”、“任务矛盾”,猜测着玩家们的选择,尤其是那对看起来实力平平、却似乎触及了核心线索的“大叔和小漂亮”组合,以及两位S级大佬的态度。

风暴,正在酝酿。

而置身风暴中心的张生,在阮清浅而均匀的呼吸声中,缓缓睁着眼,望着头顶无尽的黑暗,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所谓“拯救世界”的任务背后,那冰冷而残酷的抉择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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