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宝山鞭炮厂(六)

梦游者倒在地上,身体还在抽搐。

不能停,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他还活着——

椅子彻底散了架。

他手里只剩一根歪曲的木棍。

而地上那张脸,已经看不出是脸了。

像一滩被砸烂的肉,混着骨渣和黑色的血。但那双眼睛还睁着,眼珠缓慢转动,看向张生。

张生扔掉木棍,跪在地上,用手。

他用双手按住那颗破碎的头,狠狠地,一次一次地,砸向水泥地。

“砰。”

“砰。”

“砰。”

每一下都沉重,结实,带着骨骼和地面撞击的闷响。起初还有抽搐,后来抽搐停了,眼珠也不动了,但他还在砸。

直到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温柔的。

张生茫然抬起头。

阮白站在他面前,脸色苍白,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但他看着张生,轻轻摇了摇头。

“够了,”他说,“张哥,够了。”

张生怔愣片刻,缓缓松开手。

他低头,看见自己满手的血,黑色的,粘稠的,顺着指缝往下滴。地上那摊东西已经看不出形状,白色的骨渣混在暗红色的肉糜里。

胃里一阵翻涌。

他趴在地上干呕,但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烧灼喉咙。

耳边“叮”一声:

【恭喜击杀梦游人(普通级怨灵)】

【检测到主播首次击杀怨灵,触发50%掉落概率……】

【掉落成功!】

【获得能力卡:力大无穷(E级)】

【注:该能力将在离开副本后失效】

【是否立即使用?】

半透明的光屏悬浮在视野中央,淡蓝色的字体在血泊上方显得格格不入。

张生盯着那行字,脑子一片空白。

能力卡。

击杀。

怨灵。

这些词在脑海里打转,但连不成有意义的句子。他只是凭着本能,在虚空中点了一下“是”。

下一秒,一股热流从胸口炸开。

滚烫,像有人把熔化的铁水灌进血管,顺着四肢百骸奔涌。肌肉在膨胀,骨骼在呻吟,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血污还在,但手指的轮廓似乎变了——更粗,更硬,皮肤下青筋暴起,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蠕动。

他试着握拳。

关节发出“噼啪”的脆响,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在拳头里凝聚。好像轻轻一捏,就能把石头捏碎。

但同时,他感觉到一种陌生的饥饿。

是肌肉的,骨骼的,每一个细胞的饥饿。它们咆哮着,想要更多力量,砸碎更多东西。

“喂。”

江湛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张生抬头。

江湛站在走廊另一边,衣服上沾了血,但都是别人的。主管倒在他脚边,脑袋被踩碎了,像颗被砸烂的西瓜。青黑色的尸体正在快速腐烂,发出刺鼻的恶臭。

江湛看着他,眼神里有点复杂的东西,但很快就消失了,变回那种惯有的冷漠。

“运气不错。”他说,踢了踢脚边的尸体,“这种垃圾也能掉卡。”

张生低头看了眼尸体,渐渐冷静下来。

弹幕这时候才姗姗来迟:

“卧槽……这新人下手够狠的”

“刚才那是虐尸了吧?系统都不管?”

“管什么,又没违规。不过心理素质可以,居然没吐”

“力大无穷E级,前期神卡好吧,可惜是副本限定”

“酸了,我第一个副本屁都没掉”

“江哥还是牛逼,那主管变异后起码D级了吧,两枪加补刀就搞定了”

“江湛刚才是不是放水了?感觉能更快结束”

“放个屁,明显是试探这新人会不会救阮白”

“救个毛,他就是怕死才动手的”

“不管动机,反正结果是救了,软软没事就好”

“这新人眼神不太对……E级力大无穷有副作用的吧?”

“副作用+1,坐等发作”

阮白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张生。

“脸上有血。”他轻声说。

张生接过纸巾,指尖碰到阮白的皮肤,温软的。

“谢谢。”他哑着声音说,用纸巾胡乱擦了把脸。纸巾瞬间被血浸透,他没扔,攥在手心,黏腻的触感从指间传来。

阮白退回阴影里,抱着胳膊,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张生环顾四周。

宿舍里其他床铺上,那些“本土人”还在睡。呼噜声,磨牙声,梦呓声,此起彼伏,好像刚才的厮杀从未发生。

只有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腐臭味,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走廊尽头,高冷女人掐灭烟头,转身离开。

窗外,天光渐亮。

晨雾浓得像牛奶,把整个工厂泡在里面。远处的厂房轮廓模糊不清,像蹲在雾里的巨兽。

“所有新人,集合——!”

喇叭声毫无预兆地炸开,尖锐刺耳,在走廊里反复回荡。

张生站起来,腿还有点软。

他跟着江湛和阮白下楼,脚步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空洞的回响。他数了数,算上那个高冷女人,只剩四个了。

昨天那个粘着高冷女人的女孩不见了。

她睡的床铺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好像从来没人躺过。

张生胃里又开始翻涌。

下一个会是谁?

江湛?高冷女人?他们一看就是老手,游刃有余。

阮白?有江湛明里暗里护着。

那自己呢?

一个普普通通的上班族,莫名其妙被扔进这个鬼地方,靠着一点运气和狠劲活过第一晚。

但如果这是一本小说,像他这种角色,通常在第三章 就会领便当,能活到现在已经是作者开恩。

厂房门口,一个戴白色安全帽的男人站在雾里。

他穿着崭新的蓝色工服,手里拿着文件夹,眼镜片在晨光下反着光,干净得和这个油腻破败的工厂格格不入。

“人都到齐了?”他翻开文件夹,用圆珠笔在纸上划了一下,然后抬起头,视线从四人脸上扫过。

他的目光在张生脸上多停了一秒。

“就剩你们四个了?”

声音温和,甚至有笑意。

但张生看见,他眼镜片后的眼睛,瞳孔是灰色的,像死鱼的眼睛。

毫无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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