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宝山鞭炮厂(七)

没有人回答他也不在意,合上文件夹,笑眯眯地说:

“从今天开始,我是你们的新主管。原来的主管昨晚出了点意外,以后厂里的事由我负责。”

他说“意外”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张生的后背一阵发凉。

“今天的任务量不大,”新主管竖起两根手指,“每人做两车饼炮。做完就可以休息。”

两车。

张生心里一沉,任务量翻倍了。

“另外,”新主管的视线扫过四个人,最后停在张生身上,嘴角咧开的弧度更深了些,“你留下。”

阮白看了眼张生,和江湛都走了,高冷女人经过张生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半秒,那眼神像冰锥,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穿透力,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快步离开了。

张生独自站在原地,感觉空气都变得粘稠。

新主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沾着暗蓝色污渍的工装上停了停,又掠过他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紧的、包裹在粗糙布料下的手臂线条。

“你昨晚很显眼。”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敲在张生耳膜上,“我需要能做事的人。从今天起,你就是这条线的小组组长。”

张生紧张咽了咽口水,想说什么,新主管已经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手掌不重,却带着一股阴冷的湿气,透过工装渗进来,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好好干。”新主管收回手,指尖似乎无意地蹭过张生的颈侧皮肤,“我看好你。”

说完,他不再看张生,转身走向走廊深处,背影很快没入昏暗。

张生僵在原地,颈侧被碰过的地方残留着诡异的触感。

组长?

这突如其来的“提拔”非但没有带来任何安心,反而像一块冰坨子塞进了胃里。

他想起了昨晚主管被拧断脖子时,江湛眼中一闪而过的、与新主管此刻如出一辙的漠然。

这绝不是奖励。

中午短暂的休息时间,他在水房“偶遇”了正在清洗手上油污的高冷女人。

水声哗哗,周围没有其他人。

“那个新主管,”张生压低声音,开门见山,“我好像‘表现’得太好了。”

女人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没有看他,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很快:

“上一个副本,他也是主管。‘组长’换过三个。第一个是主动举报同伴违规的‘积极分子’,第二个是产量最高的‘劳动模范’,第三个……”

她终于瞥了张生一眼,眼神冰冷,“是夜里‘解决’了麻烦的人。他们都以为自己被赏识了。”

张生如坠冰窟,所以“条件”是,以某种方式,凸显了自己,或清除了“障碍”。

“他们都……”张生嘴巴发干。

“消失了。在当上组长,接触更多‘管理工作’之后。”

女人擦干手,转身欲走,又停住,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检查你的‘新工作内容’。别相信任何额外奖励。”

说完,她快步离开,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那阮白在锅炉房……

“生哥?”

温软的声音忽然贴近耳边响起,伴随着那股熟悉的、若有似无的甜香。

张生浑身一激灵,差点跳起来,猛地转头,对上阮白近在咫尺的脸。

少年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回来了,正微微歪着头看他,眼睛弯弯的,里面盛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关心。

“你脸色好差,没事吧?主管跟你说什么了?”阮白问,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天气。

张生下意识后退半步,拉开一点距离。那股香气缠绕上来,让他脑子有点发晕,但心底的警惕却因此更加尖锐。

“没、没什么,”他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就是……让我当组长。”

“哇,组长!”

阮白眼睛亮了亮,笑容扩大,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尖,“生哥好厉害。”

他的赞美听起来真诚无比,可张生却莫名想起女人那句“被选中的人都消失了”,胃里一阵翻搅。

他紧张看着阮白纯净无辜的笑脸,此刻这过分靠近的距离和香气……所有细节拧成一股冰冷的绳,缠上他的脖颈。

“你昨晚……”张生听见自己不受控制地问,声音发紧,“在锅炉房,看到了什么?”

阮白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张生,脸上的笑意淡去了一些,却更显出一种专注的、近乎审视的神态。

那眼神不像平时软乎乎的阮白,倒像是透过张生的皮肉,在掂量他骨头里藏着什么东西。

几秒钟的沉默,长得让张生头皮发麻。

“看到火啊。”

阮白终于开口,语气又恢复了那种轻快的调子,他甚至还轻轻耸了下肩,“锅炉房里,当然只有火。那里的火很旺,声音……噗噗的,听着很暖和,也很安静。怎么了,生哥?”

他解释得毫无破绽,甚至带着点天真的意味。

可张生就是觉得不对劲。

太正确了,反而显得刻意。

尤其是“很安静”这三个字,结合昨晚那诡异消失的几分钟,像一根细刺扎进心里。

【卧槽这对话我汗毛竖起来了】

【阮白这反应……绝了,看似回答了,其实屁都没说】

【“那里的火很旺”——废话文学大师】

【重点难道不是张生突然问这个吗?他起疑心了!】

【起疑心有啥用,你看他被阮白看得都快同手同脚了】

【“很安静”……妈呀,结合信号中断,细思极恐】

“没什么。”

张生生硬地别开视线,不敢再与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对视:“水……谢谢你的水。我去干活了。”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回到自己的操作台前,心跳如擂鼓。

手掌因为用力握着工具而指节泛白。

组长……消失的组长……锅炉房的火……阮白身上挥之不去的香气……

混乱的思绪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痛带来短暂的清醒。

不能慌。

不管这是什么鬼地方,不管面对的是什么,他得活下去,得弄明白。

既然成了“组长”,也许……能接触到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上午的劳作在机械重复和高度紧绷中度过。

任务量翻倍,本地工人依旧沉默如背景板,只是偶尔,张生能感觉到有几道视线似有若无地扫过自己,冰冷麻木,不带任何情绪。

几人疲惫回到宿舍,炎炎夏日,宿舍像是冰窖一样冷,张生盖紧被子昏沉睡过去。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