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万隆商场(三)

万隆商场的大门是一张张开的深渊巨口,吞吐着形形色色的顾客。

门头上的霓虹灯管坏了几根,“隆”字只剩下半边,“商”字的灯光忽明忽暗,像某种濒死的信号。

阮白站在入口处,手里捧着一沓彩色传单,身上的迎宾制服红得扎眼,腰身收得过紧,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株被强行绑在竹竿上的白玫瑰。

他的头发被商场经理要求用发胶固定成某个过时的样式,几缕碎发不服帖地垂在额前,反倒比那些精心打理过的造型更耐看。

他机械地递出传单,笑容软糯可亲,眼睛却在每个经过的顾客身上停留不足半秒便滑开。

这个副本的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远处卤肉店飘来的酱香,还有商场底层那家化妆品专柜挥之不去的廉价香水味。

阮白不喜欢这些气味,它们太杂太乱,像无数只苍蝇在他鼻腔里乱撞。

他更不喜欢的是那个系统提示音。

那句“请在此寻找您遗失的过往”像一根针扎进他意识深处某个从未愈合的伤口,疼得他差点维持不住脸上的笑。

但他很快将那股波动压下去,像往常一样,把它们锁进意识最深处那个任何人都打不开的匣子里。

张生在哪里,他倒是知道。

从门口望进去,穿过中庭那棵假的发财树,往右拐,再经过两家服装店,就是四季春卤肉店。

张生此刻大概在后厨搬那些油腻腻的卤味桶,他的生哥力气大,干这种活再合适不过,但也最容易被人当牛马使唤。

阮白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随即恢复成无害的弧度。

他正想着要不要找个借口溜去后厨看看,眼前突然多了两个人。

女人先撞进他视线里,那头红发像一团燃烧的火,在灰扑扑的商场里扎眼得要命。

珍妮薇今天穿得很普通,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但那张轮廓深邃的脸和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怎么都算不上普通。

她双手插兜,歪着头看阮白,嘴角的弧度带着惯常的调笑意味。

珍妮薇伸手抽走阮白手里一张传单,翻来覆去看了看,“万隆商场周年庆,全场八折起——你在这站着发这个?”

阮白微微低头,睫毛颤了颤,声音软得像刚蒸好的糯米团子:“珍妮薇姐姐,好巧。”

珍妮薇身后的男人面带微笑,那笑容挑不出任何毛病,眉眼温和得像教堂壁画上的圣徒。

安思淮穿着深灰色风衣,围巾搭在肩上,浑身上下找不到一个褶皱。他目光先落在阮白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漫不经心地往商场里面扫了一眼。

那个角度,正好能看到四季春卤肉店门口。

张生正搬着一口半人高的卤味桶从店里出来。

桶太重,他弓着背,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短袖T恤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贴在背上勾勒出肌肉的轮廓。

他把桶放到门口的手推车上,直起腰擦了把汗,那张硬朗的脸上全是汗珠,在商场惨白的灯光下反着光。

安思淮的目光只在那张脸上停了不到一秒便移开,重新落回阮白身上,微笑更深了些:“阮白,你这份工作看起来……很适合你。”

他把“适合”两个字咬得很轻,语气里没有任何攻击性,但阮白听出了那层意思,安思淮觉得张生干苦力活是理所应当的,觉得那种灰扑扑的、满身臭汗的样子就应该是张生的归宿。

阮白笑得更甜了,声音也更软:“安会长也来逛街吗?这家商场的卤肉饭听说很出名,你们可以去尝尝。”

珍妮薇发出一声短促的笑,伸手拍了拍阮白的肩膀:

“别跟他客气,他就是来蹭饭的。。”

她说着,眼角余光也扫了一眼远处正在搬第二口桶的张生,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拽着安思淮往商场里走。

安思淮经过阮白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压低声音说了句:“你那位朋友,还真是吃苦耐劳。”

豆丁整理 阮白捏着传单的手指收紧了一瞬,指节泛出青色,但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动。

他目送两人走远,看着安思淮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目光慢慢冷下来,像一盏灯被人从里面拧灭了。

吃苦耐劳。

这四个字从安思淮嘴里说出来,跟骂人没什么区别。

阮白垂下眼,把手里的传单一张一张理整齐,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想起上一个副本里安思淮看张生的眼神,那种居高临下的、带着怜悯和厌恶的目光,像在看一只误闯进高级餐厅的流浪狗。

他会让安思淮知道,他眼里这只流浪狗,到底有多少斤两。

但此刻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阮白抬起头,重新挂上迎宾员的职业微笑,继续散发传单。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穿梭,寻找那个据说也会出现在这个副本里的人。

江湛来得比他预想的要快。

快到午饭时间,商场里的人多了起来,嘈杂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阮白被几个中年男顾客缠着问路,笑得脸都快僵了,余光瞥见商场门口的旋转门转进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城管制服,帽子歪戴着,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白色的棍儿从嘴角支出来,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别惹老子”的架势。

他的五官其实长得不错,眉眼锋利,下巴线条干净,但那副不耐烦的表情把这份好看打了对折。

江湛进门后先是扫了一圈商场内部,目光在那棵假发财树上停了半秒,然后精准地落到了四季春卤肉店的方向。

阮白注意到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张生正好又从后厨搬出一口桶,这次桶里装着卤好的猪蹄,热气蒸腾,把那张硬朗的脸熏得通红。他把桶放到推车上后,顺手帮旁边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妇女让了路,弯腰的时候T恤领口下垂,露出锁骨下方大片蜜色的皮肤。

江湛叼着棒棒糖的嘴动了一下,像是在咬碎什么,然后他移开目光,大步朝商场里面走去,经过阮白身边时脚步都没停。

阮白主动开了口:“江哥,好巧。”

江湛脚步一顿,侧头看过来,棒棒糖在嘴里换了个方向:“谁是你哥哥?我现在是城管。”

他上下打量了阮白一眼,目光在那身紧巴巴的迎宾制服上停了一秒,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穿成这样,卖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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